我已經老了,有一天,在一處灰暗房間里,有一個男人向我走來。他主動介紹自己,并從斜挎包里掏出一盒東西,對我說:“鴻茅藥酒,要么?”
我望著面前這個男子,肥肥的腦袋,看上去年紀不大,有些禿頂,有些福態(tài),穿著并不匹配的西裝,額頭上有幾處抓痕,口齒還算伶俐,如果時光倒退幾十年,我大概會驕傲的把他打發(fā)掉,現在我竟有些不知所措。
老太太,鴻茅藥酒,要么?他重復一遍,肥肥的腦袋,笑起來就像個巨嬰。
什么酒?
鴻——茅——藥——酒!
我努力得在腦海里翻找關于它的記憶。
九十年代初,改革開放,很多人都下海了,街面上出現了很多新鮮東西,對于一個半身已埋在地底下的人來說,沒見過鴻茅藥酒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老太太,我跟你說,這個酒可好啦!補氣通絡,活血化淤,祛風除濕,人老了,有什么不舒服的都能治好,給老伴用,給家人用,都可以。
真有那么好嗎?怎么沒聽過???
我們這個鴻茅藥酒啊到今天,有兩百多年的歷史了,乾隆皇帝在的時候就有了,后來還被選為了宮廷貢酒,相傳以前蒙古一個王爺來皇宮獻酒,當時道光皇帝,就是乾隆皇帝的孫子,喝完之后非常高興,就下旨把鴻茅藥酒選為了宮廷御酒。
哎吆,我還以為洋東西呢?
你錯了,它是我們的中國自己的東西,傳統老字號國酒,含67味珍貴配方,抗戰(zhàn)期間,我們賀龍大元帥在內蒙工作期間,常飲用此酒,以御塞外嚴寒,法國總統都喝過。
這么好的酒,以前沒聽過可惜啦!
現在知道了也來得及,每天兩口,把病喝走,輕松活到一百零九。
這么好東西,我們將來要讓全國人民都知道。他繼續(xù)說到。我們打算請陳寶國代言。老太太,你認識陳寶國嗎?
嚯嚯,認識認識,電視里見過。陳寶國已經成為了新一代的年輕偶像,嫩嫩的,鮮鮮的,是很多少女的夢中情人,只要有他的扮演的電視,定是烏央烏央的人準時守在電視機前觀看。
突然覺得,面前這個向我推銷鴻茅藥酒的男人,長得是多么的不可思議,我默默得移開了視線,極力的掩飾著眼神里無意識迸發(fā)的不尊敬。
他變得有些慈祥起來,這個樣子讓我想起來一個人,她叫劉洪斌,是個神人,她曾經也向我推薦過各種藥,他笑起來的時候有點像她。
你認識劉洪斌嗎?我問。
知道她,不過她……
她怎么了?聽他的語氣,好像發(fā)生了什么事。
她被“下架”了。
什么是下架?
就是從此以后,你再也見不到她了,她是個騙子。
啊~怎么可能是騙子呢,好多人都相信她。
是真的。
這個噩耗宛如晴天霹靂,我的腿突然有點站不住了,向后退了兩步,這個男子趕忙扶了我一把。
時候不早了,我說我該回家了。我抱著他賣給我的鴻茅藥酒,小心翼翼,蹣跚著往回走,年紀大,身體確實出問題了,在這個求生欲強烈的世間,越老越想活得更久一點,守著自己的孫子能長大成人,經過了饑荒貧瘠埋頭苦干東躲西藏的日子,如今也想抬抬頭好好看看這個世界,它終將會變成什么模樣。
大媽,你手里拿著的是什么啊,重不重?村頭的譚醫(yī)生看到過來問我,并從我手中拿走東西,譚醫(yī)生是我們村里唯一的大學生,那個年代讀個大學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譚醫(yī)生是一個心地很好并樂于助人的人,平日里沒少幫大家的忙,說話不遮遮掩掩。行將就木,曾見過無數人,也見過無數明面上與你和善,背地里給你使壞的人,譚醫(yī)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好人,身上有著難能可貴的品質,他們說上過學的人就是這樣。
什么?鴻茅藥酒?譚醫(yī)生驚愕道。
譚醫(yī)生,有問題嗎?
大媽,你上當了,這個酒根本沒什么用,而且喝多了還有毒,它里面使用的藥材,有的還有毒,我研究過的,你相信我。
不可能啊,那個人說,這個酒還是宮廷御酒,以前專門給皇上喝的。
大媽,都是騙人的,不說是皇上喝的,你們怎么可能會相信呢,我是醫(yī)生,你要相信我。
他們就是騙你們這些老年人的。
真是什么錢都賺,還有沒有天理。我第一次見譚醫(yī)生這么氣氛,譚醫(yī)生告誡我說,這個酒不要喝了,先回家,我出去辦點事。
那一天,大概很晚,譚醫(yī)生才回來,誰也不知道他去辦了什么事,只見他從口袋里掏出一些錢給我,說這是買藥的錢,然后他就回家了,像往常一樣,我在自己的家里,看到他診所燈熄了,沒有一點異樣。
夜晚,寒風呼呼呼,像是要把大地卷走了,誰家未關緊的窗戶正吱呀吱呀作響。
第二天,一大早,村子里就鬧的沸沸揚揚,他們說譚醫(yī)生被帶走了,帶走他的人,據譚醫(yī)生家人說,正是給我推銷鴻茅藥酒的那個人,他帶著幾個便衣,開著車,凌晨就把譚醫(yī)生帶走了。
我們都很沮喪。
有個美國老頭說,太陽一升起,悲哀就會像霧異樣散開,他大概忘了,太陽升起,也會落下。
傳統的我們,都相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譚醫(yī)生肯定會平安無事的。
我所能想象的是,當警輪壓過內蒙邊界,駛向羊城時,你聽到的不是警笛,那是鴻茅藥酒的喪鐘!
那個老頭還說:不要以為喪鐘為誰而鳴,它就是為你而鳴。
為像我一樣的老人而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