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上初中前，我是個藥罐子。
? ? ? 病病蔫蔫中，常常是中藥、西藥間隔著吃。中藥又苦又難咽，媽媽就往黑乎乎的藥汁里灑上半勺白糖，攪呀攪，吹呀吹，還是苦；不知道為啥，那些難聞得讓人瞇眼的味道，總會在媽媽手上逗留很久，老洗也洗不掉。西藥顆粒小小易下肚，但往往還得配合上打針，痛！痛得滿臉滿眼的淚珠子。 現(xiàn)在想起來，其實也沒啥大毛病，就三天兩頭感冒頭痛發(fā)燒，一體質(zhì)虛弱的娃。現(xiàn)在的小孩發(fā)燒，人們常笑說身子骨在長呢，小時燒來燒去，又沒見我高到哪去！
? ? ? “塌鼻姑娘，黃皮寡瘦，養(yǎng)得大嗎？！”，七、八歲前，爸爸心情好時，常喜歡捏捏我的鼻梁，逗我。一下嘟起小嘴蹙著眉的我，就勢窩進(jìn)爸爸懷里，扭著身子撒起嬌來，仿佛爸爸那是在夸獎我呢！是的，因為從小體弱多病，我比哥哥弟弟多了更多撒嬌的機(jī)會。
? ? ? 只是媽媽從不那樣逗我，那樣說話多不吉利呀！但她也從沒制止過爸爸的逗趣。爸爸那樣說時，一臉慈愛的笑意，媽媽許是不愿攪壞那溫馨的時刻。那一刻，如果我沒病沒痛，靜坐一旁的媽媽，也會放下手里正織著的半截毛衣，笑瞇瞇看看我；有時候，她卻是皺著眉，用手掌撐著一邊腮幫子，憂心忡忡的眼神，直勾勾盯著前面的某一個地方。
? ? ? 媽媽幫我量體溫，從不用體溫計。很小的時候，她只俯身把額頭彎進(jìn)懷里，輕輕貼一下我的小腦袋，便知道燒到多少度。再大些，也是額頭貼著額頭，我站著，媽媽蹲著，她溫?zé)岬暮粑豢|一縷傳到我臉上，哭哭啼啼的我會一下子安靜下來。八、九歲時，頭痛或發(fā)燒，我已會自己去藥箱取半片去痛片或是土霉素吃了。好多年后，終于留下了經(jīng)典的四環(huán)素牙。
? ? ? 成年后，有一次發(fā)燒，突發(fā)奇想，如果也跟媽媽貼貼額頭量一下體溫，還會是什么感受？來自媽媽懷抱久違的溫存？！乍然的安寧？！還是難為情？！我沒有那樣做。我想如果那樣做的話，至少我得彎起膝蓋向著媽媽，因為我已比媽媽高半個頭了。
? ? ? 如果到了要去醫(yī)院的份上，是免不了要打針的。打針的記憶，歷歷在目。四、五歲前，給扒掉褲子光屁股趴在媽媽兩腿上，才碰到冰涼涼蘸了酒精的藥棉，便猛覺著屁股辣生生冷嗖嗖的痛，哇一聲開始扭身哭起來，打針的阿姨說，快，按住，按住。拔針筒，搽藥棉，直至趴在媽媽背上走回家，還嚶嚶嗡嗡委屈的哭。再大些，就只露出要打針的那塊光腚兒，直直坐在媽媽腿上打，一樣還是哭。再后來，記得可以自己坐凳子上打了，媽媽就倚一邊站著，一手幫我捂著眼，一手摟著我肩膀說，別看，別看，快了，快了。
? ? ? 打青霉素尤其痛，跟黃蜂扎一般，而且打前還先得挨多一只試針。打完針，媽媽總讓我在醫(yī)院走廊的長凳上，坐上好一會，有醫(yī)生從跟前急急走過，問，又來啦？！媽媽總說，剛打完，剛打完呢。一邊幫我抹眼淚一邊摸著我的額頭哄，退了，退了。她告訴我，燒退了。只是我還是不停的哭，媽媽一點辦法也沒有。
? ? ? 打針的日子，媽媽必會買上一毛錢包花花紙的硬糖塊，共七粒，三粒放進(jìn)我的小口袋，剩下的帶回家，哥哥弟弟各兩粒。通常眼淚還未干，我就已經(jīng)開始咯吱咯吱咬起來。
? ? ? 五歲那年冬天，媽媽帶著我，跟一個女同事去鄉(xiāng)里農(nóng)推站蹲點。半夜里，我突然發(fā)起高燒，三十九度幾渾身滾燙，老哭鬧著說電燈里有個娃娃，要媽媽快關(guān)燈，快關(guān)燈。鄉(xiāng)里離縣城二十幾公里，寒風(fēng)呼嘯的三更半夜，連個手推車也沒法找，我哭媽媽也哭。媽媽的同事哆嗦著心急火燎砰砰砰拍老鄉(xiāng)家門，總算問到四公里外有個赤腳醫(yī)生。那一晚，兩個女人在烏燈黑火中就著昏暗的電筒光，輪流背著裹在小棉被里的我，頂著濕冷的風(fēng)穿過山坳和一大片玉米地，終于找到那個赤腳醫(yī)生。
? ? ? 事后媽媽說，那次嚇?biāo)廊死?，我漲紅著小臉，胡話連篇，老哭嚷燈里有個紅眼娃娃，讓人汗毛都豎起來，現(xiàn)在經(jīng)常干啥都少跟筋，不知道是不是那次燒傷了腦！
? ? ? 2008年，已遠(yuǎn)在異鄉(xiāng)的那個阿姨兩夫婦，跑了一千多公里來到我們家做客，又說起那件事，她說黑漆漆冷颼颼的晚上，媽媽背著我，跌跌撞撞，邊走邊哭，邊哭邊走，四公路的路咋走都走不完。我看著媽媽，媽媽也跟著回憶得興高采烈，完全沒有了那夜的恐懼和憂戚，她在慶幸，我并未燒壞腦子，還好端端活著呢。
? ? ? 長大后媽媽曾說過，小時候我高燒不退，她常看著我無助的呆哭。我只記得發(fā)高燒時，媽媽常用煨得暖乎乎的雞蛋，在我身上滾來滾去。算起來媽媽那時也才二十幾歲，那個醫(yī)學(xué)落后、物質(zhì)匱乏的年代，懷里的孩子高燒不退，年輕的媽媽，除了哭又能怎么樣呢！
? ? ? 成年后，跟媽媽一起共事過的那幾個阿姨一碰面，說笑間，都能講上幾段關(guān)于我生病的故事，她們曾經(jīng)共同的回憶，似乎已是和那些遙遠(yuǎn)的故事再無法分開。媽媽跟我說過，她們都是于我有恩的人。隨著年歲的增長，我也越來越能理解，媽媽和阿姨們，那是一種怎樣的情誼。
? ? ? 說來也怪，十幾歲青春期之后，那些頭痛發(fā)燒的癥狀，就消失了，我長成一個健康的女孩。許是媽媽偷偷給我喝的人參雞湯起了作用吧。我記得好幾次，媽媽用人參燉了香噴噴的雞湯，要我躲在廚房里偷偷喝掉。到現(xiàn)在我也沒有問清楚想明白，那個物質(zhì)匱乏的年代，媽媽是從哪里弄來的人參呢。
? ? ? 這日子走得真快啊，媽媽怎么就成了七十多歲的老太太！走著走著，扔掉了藥罐子，曾經(jīng)健康硬朗的媽媽，卻成了藥皮膏子。她經(jīng)常會說這里痛那里痛，一痛就在那塊肌膚上貼上一塊藥皮膏子。一聞到媽媽身上藥皮膏子的味道，我就忍不住會想起，那曾讓人頭痛卻又心心念念的藥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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