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燈前——海安春夜聽雨記》
這雨來的時(shí)候，我沒有聽見。
海安的春雨原是沒有聲音的。它不像夏日暴雨那樣劈劈啪啪地敲打窗欞，也不像秋雨那樣淅淅瀝瀝地訴說愁緒。它只是無聲無息地來了，在夜里，在人們睡著的時(shí)候。杜甫在成都草堂寫下“隨風(fēng)潛入夜，潤物細(xì)無聲”，那時(shí)他大約也和我一樣，是在深夜忽然醒來的。詩里的那個“潛”字，真是用得極好——不是雨偷偷摸摸，而是它太懂得分寸，不愿驚擾一個安睡的世間。
我披衣坐起，推開窗。海安夜色是濕潤的，墨黑里透著一點(diǎn)幽幽的青。遠(yuǎn)山看不見，近水也辨不清，只有屋檐下的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聲音很輕，輕得像時(shí)光在走路。海安這塊土地，水網(wǎng)密布，河道縱橫，原本就是水的故鄉(xiāng)。白天里那些四通八達(dá)的河汊，此刻大約都被夜雨籠著，水面泛起細(xì)細(xì)的漣漪，一圈追著一圈，像夢在擴(kuò)散。
雨落在河水里，便成了河；落在泥土里，便成了土；落在莊稼的根須上，便成了來日的收成。莊子曾說，天地有大美而不言。這春夜的雨，大約便是天地間最不言說的美了。
但我以為，這雨里還有更深的意思。
法國有位叫普魯斯特的作家，寫了一部大書，講一個人如何在回憶中尋找失去的時(shí)間。中文譯者給它取了一個極好的名字，叫做《追憶似水年華》——時(shí)間不是鐘表上那些刻度，時(shí)間就是水，是流動的，是回環(huán)的，是可以憑著記憶逆流而上的。此時(shí)此刻，我坐在海安的春夜里，聽著這不疾不徐的雨聲，忽然覺得普魯斯特離我并不遙遠(yuǎn)。雨聲是一把鑰匙，它打開了通往過去的那扇門。
我想起許多年前的春天。那時(shí)我還是個孩子，住在鄉(xiāng)下的老屋里。春雨的夜里，祖母常常不睡，她說要去田里看看，水渠有沒有堵。她披一件蓑衣，提一盞馬燈，身影在雨中一搖一晃地走遠(yuǎn)。我趴在窗臺上，看那一點(diǎn)橘黃的光慢慢變成一個小點(diǎn)，最后消失在無邊無際的雨幕里。那時(shí)候我不知道什么是“好雨知時(shí)節(jié)”，只覺得雨是好的，因?yàn)樗粊?，祖母的臉上就有了笑意，麥苗也就一天比一天青了?/p>
這種記憶不只是我一個人的。榮格，一位研究心靈的學(xué)者，曾提出過一個說法，叫做“集體無意識”。他說在每個人的心靈深處，都藏著一片古老而共通的海，那里沉淀著人類世世代代積累下來的意象與記憶。水，便是這片海最古老的原型之一。它意味著生命的誕生，意味著洗滌與重生，意味著一切流動不息卻永不消逝的東西。今夜的海安，雨落在里下河的水面上，落在青墩遺址那片六千年前的土層里，落在每一片剛剛舒展的桑葉上。我想，這雨聲里，大概也回響著先民們春夜里聽過的同樣的聲音。他們那時(shí)沒有杜甫，沒有榮格，但他們一定也和我一樣，在雨聲中感到了某種深沉的慰藉。
海安的青墩，是江海平原上最早升起炊煙的地方之一。六千年前的先民在這里臨水而居，漁獵耕種，繁衍生息。今夜這雨，可也曾落過他們的屋頂？可也曾滲進(jìn)那些新石器時(shí)代的陶罐與骨耜？雨水是最公平的東西，它不問你是誰，不問你在哪個時(shí)代，它只管落下來，落在該落的地方。先民們大約也會在這樣的春夜里醒來，聽一聽雨聲，心里盤算著明天的漁汛或者麥田。那種心情，隔著幾千年的光陰，我竟覺得自己也能懂得。這便是榮格所說的那片海吧——在這雨聲里，我與六千年前的先民共享著同一種安妥。
燈影搖了一搖。我又想起一位法國的哲人，巴什拉。他寫過一本小書，叫做《水與夢》。在書里，他把水看作一種特殊的物質(zhì)——不只是自然界的水，更是心靈的水，是夢的水，是詩歌賴以生長的水。他說，水是最母性的元素，它接納一切，包容一切，在它的懷抱里，萬物都可以重新做夢。此刻窗外這無邊無際的春雨，不正是一場遼闊的夢嗎？它讓白天的喧囂沉入水底，讓疲憊的心靈浮上水面；它讓麥苗夢見金黃的六月，讓河水夢見奔向大海的遠(yuǎn)方，讓一個在深夜聽雨的人，夢見自己重新變成了那個趴在窗臺上等祖母歸來的孩子。
我又想起莊子的一個寓言。他說從前有個人，費(fèi)了許多力氣挖了一口池塘，日日汲水灌溉。后來天降及時(shí)雨，一夜之間，萬物皆潤。莊子便說，這及時(shí)雨勝過一切人力，因?yàn)樗樒渥匀?，不刻意，不勉?qiáng)。今夜的春雨，大約就是這樣的及時(shí)雨。它不來的時(shí)候，人們盼它，想它，看云識天氣，焦急地等；它來的時(shí)候，卻這樣安靜，這樣從容，仿佛一切本來如此。我想，這大概也是一種活法——真正有力的東西，是不聲張的。杜甫說“潤物細(xì)無聲”，這五個字，說的又何嘗只是雨呢？
夜更深了。雨還在下，不疾不徐，像一支沒有盡頭的曲子。巴什拉說，水是最善于做夢的物質(zhì)，它總是向下流淌，卻把人的思緒引向遠(yuǎn)方。這話說得真好。我的思緒便隨著這雨聲，飄向窗外那些看不見的河汊——里下河的水啊，白天里波光粼粼，漁舟往來，櫓聲欸乃；此刻大約也和我一樣醒著，在夜色中承接這天降的甘露。河水與雨水本是同源，今夜它們匯合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上來的，哪是地上生的。這多么像人的記憶與夢境，也是分不清來處的。
海安這片土地，素有魚米之鄉(xiāng)的美譽(yù)。魚在水里游，稻在水里長，人的日子也像水一樣，平平緩緩地流淌著。白天的水鄉(xiāng)是喧鬧的，槳聲，人語，市井的嘈雜，都浮在水面上；到了夜里，尤其是落雨的夜里，一切聲音都沉下去了，只剩下水自己，在與水對話。這樣的時(shí)刻，便覺得白天那些忙忙碌碌的營生，都變得很遠(yuǎn)，很輕；而平日里想不明白的許多事，反倒?jié)u漸清晰起來。這大約就是古人所說的“靜觀”了——不是在寂靜中觀看，而是在寂靜中被觀看，被一種更大的存在所注視。
雨聲漸漸稀了。東邊的天際隱隱透出一點(diǎn)灰白，像是誰用淡墨在宣紙上輕輕抹了一筆。院子里的石階濕漉漉的，泛著清冷的微光。墻角的苔蘚綠得發(fā)亮，仿佛一夜之間胖了許多。不知是哪一家的公雞，試探著叫了一聲，又沉默了，大約也拿不準(zhǔn)天亮沒亮?？諝饫镉幸环N說不出的清甜，像是泥土、青草和雨水混合在一起釀出的酒。這酒不醉人，卻讓人微微地有些恍惚——仿佛時(shí)間在這一刻停住了，又仿佛它從來沒有流逝過。
普魯斯特終其一生想要追回的，大約就是這樣一種感覺。他以為失去的時(shí)間是找不回來的，所以要用一生的文字去重建。但今夜，在這海安的春雨里，我忽然覺得時(shí)間從來不曾失去。它只是化成了雨，落進(jìn)泥土里，滲進(jìn)根須里，在每一個春天重新發(fā)芽。童年的雨聲還在響著，祖母的燈影還在亮著，青墩先民在雨中安睡的那份安寧也還在延續(xù)著。榮格說，水是對無意識的最普通的象征。那么今夜這場雨，便是將我與那些沉入無意識深處的一切重新連接起來了——那些我以為已經(jīng)忘記的、已經(jīng)失去的，原來都還在，只是化作了水，在心靈的暗處靜靜流淌。
天光漸亮，雨終于停了。窗外的世界像是被洗過一遍，綠的更綠，青的更青。遠(yuǎn)處里下河的水面上，薄霧升起，如夢初醒。我想起莊子那句“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又想起杜甫那句“潤物細(xì)無聲”，心里忽然澄明起來。這場雨來過，也停了；它不曾驚擾任何人，卻已經(jīng)完成了自己最要緊的工作。人生里那些真正珍貴的東西，大約也是這樣——它們總是無聲的，總是在你最不設(shè)防的時(shí)候來臨，又在你還未來得及挽留的時(shí)候悄然離去。但離去并不意味著消失，它們滲進(jìn)土里，流進(jìn)河里，最后匯入那片榮格所說的古老而共通的海，成為記憶，成為夢，成為我們生而為人最深處的憑據(jù)。
院門輕輕響了一聲，是早起下田的鄰人。我推開窗，滿目青翠。海安的春天，真正地來了。
丁俊貴
2026年4月1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