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任職

杭州,是一個美妙難言的都市,諺云:“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彼醯胶贾荼銓懗鱿旅娴脑娋洌?br>

未成小隱聊中隱,可得長閑勝暫閑。我本無家更安往?故鄉(xiāng)無此好湖山。

杭州像是蘇東坡的第二故鄉(xiāng),不只是杭州的山林湖海之美,也非只是由于杭州繁華的街道,閎壯的廟宇,也是由于他和杭州人的感情融洽,由于他一生最快活的日子是在杭州度過的。

杭州人有南方人的輕松愉快,有詩歌,有美女,他們喜愛蘇東坡這位年輕的名詩人,喜愛他的朝氣沖力,他那瀟灑的神韻,他那不拘小節(jié)的胸襟。

杭州的美麗賦予他靈感,杭州溫柔的魅力浸潤他的心神。杭州贏取了蘇東坡的心,蘇東坡贏取了杭州人的心

偉大詩人居住于杭州,歌詠于杭州,已經(jīng)一千余年年,在你泛舟于西湖之上,或攀登上孤山島或鳳凰山上,或品茗于湖濱酒館中,你會聽到杭州本地的主人嘴邊常掛著“蘇東坡,蘇東坡”。你若指出蘇東坡是四川人,他會不高興聽。他對地方建樹良多,遺愛難忘,杭州人愛之不舍,以為與杭州不可分割。

蘇東坡與西湖是密不可分的。西湖的詩情畫意,非蘇東坡的詩思不足以極其妙;蘇東坡的詩思,非遇西湖的詩情畫意不足盡其才。蘇東坡描寫西湖的那首七言絕句是:

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蘇東坡潤飾了湖濱,再以至高無上的藝術(shù)手法略予點(diǎn)染,使之看來不失其自然。今日蘇堤橫臥湖上,此一小小仙島投入水中的影子,構(gòu)成了“三潭映月”,湖邊垂柳成行,足以證明蘇東坡在設(shè)計風(fēng)景方面的奇才。

他在新年除夕需要審問因販私鹽而被捕的犯人那首詩:

除日當(dāng)早歸,官事乃見留。執(zhí)筆對之泣,哀此系中囚。小人營糇糧,墮網(wǎng)不知羞。我之戀薄祿,因循失歸休。不須論賢愚,均是為食謀。誰能暫縱遣,閔默愧前修。

在另一首詩里,他寫百姓在保甲制度下所受的痛苦,描寫老百姓在鞭笞之下的哭叫,甚至壯丁的妻子兒女也被關(guān)入了監(jiān)獄。這些詩句累積起來,后來他被捕受審時,竟確立了他企圖摧毀人民對新政的信心之罪行。

但是,他仍能隨時隨地自得其樂,他盡量逃向大自然。

杭州是多彩多姿的,而西湖又引人入勝。江南的天氣,一年四季都引人出外游玩。在春秋兩季,全杭州人都在湖濱游玩。甚至冬季下雪的日子,還有尋樂的人乘船到湖上玩賞雪景。

他寫出的詩句飄逸自然,使人一見難忘。與家人在一起,他唱出下面的詩句:

船頭斫鮮細(xì)縷縷,船尾炊玉香浮浮。

同官衙僚屬同游時,大家歡天喜地之中,他就寫出這樣清新愉快的句子:

游舫已妝吳榜穩(wěn),舞衫初試越羅新。

蘇東坡在兩行七言詩里,描繪船夫的黃頭巾,襯托著碧綠的山光,給人以極為鮮明的印象。他的詩句是:

映山黃帽螭頭舫,夾道青煙雀尾爐。

在唐朝有一個少女杜秋娘,在十五歲時寫了下面一首詩:“空折枝”便表示誤了求愛時期。唐朝杜牧與杜秋娘同時,也寫出了下面的一首詩:

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自是尋春去較遲,不須惆悵怨芳時??耧L(fēng)落盡深紅蕊,綠葉成陰子滿枝。

在到杭州西南的富陽之行時,他寫出天放晴時清新可喜的詩句,開始如下:

東風(fēng)知我欲山行,吹斷檐間積雨聲。嶺上晴云披絮帽,樹頭初日掛銅鉦。

只有詩人達(dá)到這種與自然渾融為一體時,他才能寫出下面《吏隱亭》這樣的詩句:

縱橫憂患滿人間,頗怪先生日日閑。昨夜清風(fēng)眠北牖,朝來爽氣在西山。

從這種神秘觀中,他獲得了精神上的解脫,這種解脫正仿佛白云無心飄浮在山峰之上一般。他的《望云樓》詩如下:

陰晴朝暮幾回新,已向虛空付此身。出本無心歸亦好,白云還似望云人。

又在密州時,想起不能見面的弟弟,他寫出了公認(rèn)最好的中秋詞。批評家說這首詞寫出之后,其他以中秋為題的詞都可棄之不足惜了。這首詞調(diào)寄《水調(diào)歌頭》: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fēng)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zhuǎn)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yīng)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蘇東坡此人,是不可以預(yù)測的。他在詩的開端,習(xí)慣上總是出之以輕松自然,隨之用一兩個歷史上的典故,再往后,誰也不知道會有什么出現(xiàn)。有時,他筆下寫出雖不相連貫的東西,卻構(gòu)成了驚人的妙文;一首毫無用意的歌,記載剎那之間奇特的印象,然后忽然一變?yōu)榭量帷橹S刺、為寓有深意的譏評。他不愧為詩文大家,動起筆來,真是“如行云流水,常行于所當(dāng)行,常止于不可不止”。蘇東坡不知道他下一行寫什么,而且也并不在意。

只有蘇東坡永遠(yuǎn)不夠圓滑,他若不是瘋狂得不顧利害,便是義憤填膺不能自制。他寫詩,寫他看到的一切,知道他的詩很快就會傳到京師,但是他卻毫不在乎,他若一放手去寫,就無法節(jié)制,會寫農(nóng)民的悲苦,也寫小商販的艱辛,還會用許多辛辣的諷刺來描寫當(dāng)時的政局,后來,這些是都被當(dāng)權(quán)派收去仔細(xì)研究。

即使才華如蘇東坡,真正的生活也是從四十歲之后開始的。他變的更加沉穩(wěn),練達(dá),除了保持著詩人本色的浪漫,也開始成為一名出色的政界長官,無論在密州還是徐州,他都踏踏實(shí)實(shí)的做實(shí)事,為一方百姓謀福利,為不公發(fā)聲,為弱者請命,對名利斗爭毫不關(guān)心。他的天真與成熟,在這時完美的匯集在一個男人身上,凝聚成了他經(jīng)久不衰的人格魅力。

蘇東坡千百年來,之所以被人們念念不忘,并非只是他天縱英才,留下流光溢彩的詩文,更是因?yàn)樗娜似?,他的勇敢,他對世間疾苦的關(guān)注,他為弱勢群體放聲疾呼,他總在盡全力去幫助他們,仗義疏財,明知會給自己招來無窮的麻煩,卻從來不肯扭過頭去不看見,閉上嘴巴不說話。他常說自己一生以文買禍,卻為了黎民的福祉,九死而猶未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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