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見登美彥是我最喜歡的作家,好像也是我所知范圍內(nèi)最好運(yùn)的作家之一:被陸續(xù)動畫化的作品,都交給了稱得上靠譜的監(jiān)督和公司,每一部都可說是質(zhì)量上乘。
其中最早被動畫化的《四畳半神話大系》,在湯淺證明的執(zhí)導(dǎo)下,從“十分十分十分有趣”一躍而為“堪稱神作”。
想贊美森見,贊美湯淺,贊美上田。
贊美一人說完一話的淺沼巨巨。
但是現(xiàn)在,還是先來贊美無意義的有趣生活吧。
“剛出生時的我是純潔無暇的化身,據(jù)說我可愛得猶如嬰兒時期的光源氏,天真無邪的笑容令故鄉(xiāng)的山野充滿愛的光芒?!?/p>
然而現(xiàn)在的“我”只能抱起雙膝窩在四疊半宿舍的角落,悔恨地回憶當(dāng)初在命運(yùn)時鐘塔前選擇某個社團(tuán)的時刻。
直到最后都未詳其名的“我”,把自己過上如今這般悲慘人生的原因全數(shù)推給大一時加入的社團(tuán),和損友小津。
小津是“我”一生的污點,如果沒有遇到他,“我”的靈魂一定會更加純潔。而大一剛剛?cè)胄r,如果加入別的社團(tuán),“我”說不定就能擺脫現(xiàn)在遭人唾棄的生活,把玫瑰色的校園生活握在手中。
于是神明眷顧了“我”?!拔摇币淮未位氐阶鞒鲞x擇的那一刻,加入不同的社團(tuán),同小津成為摯友,與玫瑰色的生活漸行漸遠(yuǎn),遇見心儀的女孩,對垂在眼前的良機(jī)視而不見,妄想,推諉,遷怒,放棄,再次大聲吶喊希望回到過去。
《四疊半神話大系》,森見登美彥原著的小說分為四個故事,三次輪回和一次四疊半苦旅。
湯淺政明把動畫拆成了八條世界線,回?fù)芨?,鋪墊更足,前半部分也更令人摸不著頭腦,不少人的樂趣在于看木屋町那個免費散發(fā)妖氣的老婆婆又從主角身上抽走了多少錢。
鋪墊九話后,本作主旨終于在樋口師傅云淡風(fēng)輕一席話里飄了出來。這個長著茄子一樣下巴的八年級留級生,常年在下鴨幽水莊折騰弟子,宅著修仙,借書不還,哭著讀完《海底兩萬里》,打算環(huán)游世界。
第九話里登上“笑瞇瞇自行車回收軍”曹長寶座的主角,如愿過上人贏人生卻倍感空虛,相信自己還有無限的可能性,只是一年級時作出了錯誤選擇而落得如今這步田地。
樋口師傅在烏龜石上席地而坐,說。
“不可以隨意使用可能性這個詞。你能成為兔女郎嗎?你能成為飛行員嗎?你能成為偶像歌手嗎?你能成為用必殺技拯救世界的英雄嗎?”
“成不了?!?/p>
“或許能行也說不定,但是眼睛老是注視著不存在的東西是不行的。把希望寄托于自己的別的可能性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之上,這正是萬惡之源。你必須忍痛只能成為如今的你的自己。”
這番話讓彈幕里無數(shù)觀眾醍醐灌頂,但沒能點醒“我”。
“我”對師傅的話的理解儼然走向相反的極端,決絕地躲入四疊半宿舍做起家里蹲,放棄一切可為之努力的可能性,消極地度過毫無意義的學(xué)生生活。
“我”將自己困入了四疊半。
“四疊半就是我的世界?!?/p>
仿佛應(yīng)了這句話的詛咒,“我”打開門,推開窗,砸開墻,都是另一個四疊半,是千千萬萬個在大一時選擇加入某個社團(tuán)、謳歌無意義的學(xué)生生活的“我”,千千萬萬個自認(rèn)懷才不遇遇人不淑渾渾噩噩倒霉至極的“我”。
這些遺憾著自己白白耗去兩年光景、竟連玫瑰色生活的邊都碰不到的“我”,在游走于無盡的四疊半世界中的“我”眼里,努力、向上、又充實。和小津一起被命運(yùn)的黑線綁住沉入馬里亞納海溝也好,被樓上的樋口師傅瞎折騰也好,和電影社獨裁者城崎學(xué)長一起拍低俗的電影也好,落入牙醫(yī)助手羽貫小姐的醉酒地獄也好,都比封閉的一方宿舍要來得有趣太多。
他們是“我”,也都是我。是出生在世界上將近四分之一個世紀(jì)、認(rèn)為倘若當(dāng)初選了理科或許就能走上人生巔峰的我,是年過三十胡子拉碴一事無成、后悔第一份工作沒有去A公司的我,是年近不惑回歸單身、妄想如果沒有拒絕那次聚會或許就能與黑發(fā)美少女過上幸福生活的我。
生活很糟,世上最美好的都是“如果”,然而所有的“如果”通向的或許是同一個結(jié)局。
世界上有那么多種顏色,即使走不上玫瑰色的道路,也總比無路可走要好太多。
“我”回到最初的四疊半宿舍,想起在古書市遇見的黑發(fā)美少女?!拔摇蔽兆斓降乃男⌒?,心想這次一定能邁出一步。睿山電車經(jīng)過,南面的窗子咔噠作響,“我”被飛蛾挾裹著跌出宿舍,落入五山送火的夜晚。
窗外,是山上熊熊燃起的“大”字,和五彩斑斕的人生。
故事最后,喜聞樂見,“我”與明石有情人終成眷屬,城崎學(xué)長繼續(xù)和美麗純潔的香織小姐相親相愛,樋口師傅和羽貫小姐一同環(huán)游世界。
“我”搬入六疊大小的公寓,繼承了樋口師傅的自虐性代理代理戰(zhàn)爭,帶明石去吃許諾了11話的貓拉面,一起去看掉下賀茂大橋摔斷腿的小津。
小津躺在醫(yī)院里?!拔摇痹哉J(rèn)受盡他的玩弄,靈魂被他玷污。“我”眼中的他像是來自月球背面的人,長得觸目驚心,動畫直接畫了只妖怪臉。然而他也是“我”唯一的摯友,陪伴“我”,幫助“我”,會在“我”犯蠢時湊在“我”耳邊說:“你在干什么?大腦皮層上長蛆了嗎?”
褪去偏見后,“我”認(rèn)識的小津只是個頂著洋蔥頭的純情矮個子男生,一聊到戀愛話題就手足無措害羞不已。
“我”仿佛過去的魔鬼小津附身,開心地調(diào)侃損友的戀愛,嚇得小津冷汗直流。
“你為什么對我這么感興趣?!”
“這可是我的愛。”
“我才不要這么骯臟的東西呢!”
這么骯臟的東西,索性就收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