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別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恨一個人，真的不好過。但是，他得到了報應，我就應該原諒他了嗎？不，永遠不可能。
原來最難過的時候，是連話都不會說。
時間仿佛在這漆黑的夜晚忽動忽靜，拉扯著我的記憶，一滴滴有溫度的液體順著臉頰滾落，讓我無處躲藏。已經(jīng)擊潰我所有的防衛(wèi)。
如果說男人是一個家的頂梁柱，一旦這個男人去了天堂，對于女人，無疑是雙重打擊，仿佛天都塌了。
（1）
40多年前，在那個吃不飽，穿不好的封建社會，外婆不止要承受突然失去外公的痛苦，還要扛起養(yǎng)3個小孩的重擔。最大的是媽媽，也只不過10來歲。
媽媽和外婆經(jīng)常挑著油燈，沒日沒夜地編織麻繩和鞭炮來賺錢供幼小的弟弟和妹妹讀書。最難的時候，一家人都沒米下鍋，喝水充饑，晚上餓得肚子咕咕叫。這樣的日子不知過了多少個日日夜夜。
在那個重男輕女的年代，加上媽媽的弟弟排行老三，最小，全家人都視他如珠如寶。
媽媽曾說，在那個年代，最大的滿足就是能吃飽飯。
大人都難忍饑餓，何況是小孩子。三個小孩都餓到面黃肌瘦。外婆偶爾去隔壁家討來一碗飯，都不舍得吃，全都給媽媽的弟弟一個吃。
如若可以柔弱，誰需動用堅強？外婆一個女人撐起了一片天。
后來分田到戶，靠自己的雙手去耕種。外婆便像個男人一樣種農(nóng)作物，種稻谷，溫飽終于得到解決。日出而作，日落還沒能歸。媽媽和她的妹妹常常去幫忙，天黑了，就拿手電筒照明。
后來，媽媽和她的妹妹輟學了，貧窮實在供不起三個小孩讀書。她們都把唯一的機會留給了弟弟。臟活累活，也不用他干。
后來，外婆一個女人終于把三個小孩拉扯成人，兩個女兒都嫁了人，兒子也娶了媳婦。
本應該享受天倫之樂，安享晚年。但并沒有苦盡甘來。承受著常人難以承受的一切。
（2）
小時候，有幾年，媽媽把我和二姐送到外婆家養(yǎng)。剛?cè)サ臅r候，我睡不慣陌生的床，我半夜就哭不停。外婆就把我抱起來，在客廳來回走，用她溫暖的手掌，輕拍拍我的背，一直哄到我不哭，才抱我回房間輕輕把我放下。
有一次，忘了二姐做了什么事惹我不悅，我生氣地追了她幾條巷子，她害怕得瑟瑟發(fā)抖躲起來，不敢回來。后來天黑回來，外婆知道以后，也不分青紅皂白就責罵二姐。
在這世界上，有一個人，明知道是你的錯，明知道是你野蠻任性不講理，但依然偏心你，因為你是小孩，也把你當小孩。那是一種無法言喻的幸福。
外婆總是會買很多零食給我們吃。夏天的時候，我和二姐沒有節(jié)制地吃李子。外婆不在家的時候，就把李子放在高處。我就慫恿二姐拿梯子，爬上去，全偷吃光。但每次外婆都只會溫柔地說，吃那么多，牙齒會酸噢。
即使二十幾年過去了，這個記憶一直朦朧又清晰在我腦海中閃爍,那是記憶中第一次有人哄我；那是記憶中第一次有人抱我，溫暖的手掌大大的力量；那是第一次有人護著我，不問緣由。
后來二姐要讀書了，我們回家了。
其實，小孩子的世界很簡單，很純粹。想要的，無非是想要有人陪，想要零食和玩具。
姐姐們都去上學了。那時的媽媽很忙，經(jīng)常不在家，為了躲避計劃生育，不讓我跟著，或者趁我不注意就出去。家里常常剩我一個。
一個人吃飯吃著吃著就趴在桌上睡著了；中午明明在床上，醒來的時候，就在地上；有時候醒來，發(fā)現(xiàn)不見媽媽，我就站在門口哇哇大哭。
孤單會在幼小的孩子身上無限放大。彌漫在隨處可呼吸的空氣里。
而，外婆的到來，總能把我的快樂填滿。趕走我的孤單。
她隔一段時間就會搭車，提著大袋小袋的東西來家里，帶來滿滿的零食，然后住上兩三天。來的時候我總是歡天喜地，笑得合不攏嘴。離開的時候，我總是想讓她多住幾天，她總說下次再來。
小小年紀，我就開始嘗過離別的滋味。
那時候的我不懂，孤單，二字在她身上發(fā)揮得淋漓盡致。
媽媽的弟弟，俗稱甩手掌柜，娶了媳婦，名正言實地忘了娘。不過多久，他在廣州的生意做得不錯，在老家市里買了房和車。他的孩子也都在廣州讀書。說不上大富，但在那時候，經(jīng)濟算中上。
自從娶了媳婦以后，逢年過節(jié)都不在老家陪外婆過。每次都只在老家拜完祖先，甚至飯都不陪她吃，就開車拖家攜口到老家市里的房子，吃香的喝辣的，享受一切。一年到頭，難得回來，就那么幾天，連一餐飯都不愿陪白發(fā)蒼蒼的老母親過。
每個月只給外婆250元的生活費，還包括買香和紙幣的。
印象最深刻的一年中秋，他和他的孩子從廣州回老家過中秋，因為他的老婆留在了廣州。在外婆家拜了祖先以后，直接開車到我家過節(jié)，留下外婆一個人孤零零在家。
在快開飯的時候，看到他們出現(xiàn)在我家門口，我當時真的氣到想拿一把掃帚把他們都趕走。
看著他們吃得津津有味，我實在忍不住了，對著甩手掌柜說，“過中秋，你不在家陪外婆過，你留她一個人在家？”
他說：“ 你外婆煮的東西很臟，碗筷都洗不干凈”。
頓時，我火冒三丈，顧不了長輩晚輩的禮貌，“她那么老了，看東西都看不清了，你不會煮嗎？”
他被我說得啞口無言，只是笑笑應付過去了。
我忘了，鐵石心腸的人，根本就是百毒不侵，語言再犀利，根本刺激不了他半分。
我問過他，為什么不帶外婆上廣州生活？
他的理由編織得那么冠冕堂皇，她老了，看不清紅綠燈，廣州車水馬龍，很危險。
那么過年過節(jié)，又如何解釋？每個月，250元，又如何解釋？
給不了她陪伴，經(jīng)濟也如此吝嗇。
（3）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他不在乎外婆，但我們在乎。
啊姨嫁得不遠，常常買米買菜去看給外婆；媽媽隔一段時間就拿錢去給外婆，每次去就帶一小罐油，不帶多。因為這樣，外婆就會以沒有花生油為借口了，來家里拿。
只是，每次來，任我們怎么挽留，她都不愿意多住幾天，她說她不在家，就每天沒人燒香。燒香是她這么多年一直堅持的事，也不愿意離開太久，是因為心里有想念的人嗎？
讀小學后，我開始懂得了老人一個人的孤獨。于是我放暑假就拉上弟弟去外婆家過暑假。
每次看到我們來，她就笑得有牙無眼。只是每次我們回家，她就依依不舍地說，“那么快就回家啦，下次再來?。 ?br>
初中高中的周末，只要有空，我依然會去看一看她。
總覺得，這樣，她的孤單落寞就會少一分，笑容就會多一分。
只是，每次她送我們搭車，揮手遙望我們的背影，我的腦海就浮現(xiàn)她一個人住，安靜得呼吸聲也聽得見的樓房里。我的心就像被塞進海綿一樣，梗住難受。
有時候，我把我攢好的壓歲錢塞到她手上的時候，她總是不要。后來我給媽媽，讓媽媽假裝是媽媽給的，但也被拆穿了。
我心疼她，總是安慰自己，多一點錢，她就能吃好一點。
2013年，我考上廣州的大學了，見她的時間更加少了。
于是，我們便有了只屬于我們之間的約定。
她說，“TH啊，你好好讀書，等畢業(yè)后找份好工作，再嫁個好人，到時候，給錢我，我就收”。
我笑笑說，“好啊，你說的。那你要長命百歲，要看著我出嫁，要喝我的喜酒啊。到時候，我和他一起養(yǎng)你，哈哈”。
就這樣，她變成了那個期盼我歸去看望她的小孩。
我想，有很多個傍晚，在黃昏的余暉下，她總是會站在那個路口等我。
我想，有很多個這樣的時刻，她一個人吃晚飯的時候，會計算著還有多久，我們再一起手牽手去逛集市。
我想，一切都不容我想。
（4）
2014年，噩耗傳來。半夜，外婆以為下雨，就起床走上一樓樓頂，結(jié)果直接從樓頂摔下。鄰居聽到呼叫聲，就打了120。當晚入院進行了手術(shù)搶救，腰，手和腳所有骨頭都摔斷了，粉碎，再重新接駁，在骨頭里面打了釘子固定。生命搶救了過來。
80多歲的老人還要遭受如此折磨，我想問問老天，為何要讓她承受那么苦難？
那時候，媽媽的胃不好，還在吃藥。但買了折疊床，日夜在醫(yī)院照顧外婆。啊姨經(jīng)常就送湯，早晚往返。
那甩手掌柜當晚趕了回來，因為害怕要出住院費，第二天以生意忙，趕回了廣州。歷經(jīng)幾個月的住院，他再沒回來看過他的母親。
如果你覺得這世界丑陋，那我建議你去看看人心。有的人就是如此禽獸不如。
那時候，我還在讀大學，剛好快期末考試。媽媽說，等考完試再回家看外婆。
后來，外婆出院了，媽媽把她接到家里照顧。因為媽媽的細心，外婆的情況漸漸好轉(zhuǎn)。胃口也越來越好。只要再悉心照顧，手腳上的綁帶都可拆了，還可重新再走路，和正常人一樣。
但外婆總是吵著要回家，回到她住的那個房子。因為摔手掌柜的老婆不愿意回鄉(xiāng)下照顧外婆，便把她接上了廣州。
有一次，我和二姐抽空去看外婆。由于摔手掌柜的老婆并不知我們?nèi)ィ敃r也在外面忙。我們一進屋，看到外婆一個人半傾斜躺在床上，手腳還綁著繃帶，瘦骨如柴的她一邊手拿著碗，一邊手顫抖拿著勺子挖那飯，而碗里只有幾條青菜。
突然目睹這真實的一幕，眼眶受到了比灑進辣椒水的撞擊強上百倍，千倍。眼淚一直在打轉(zhuǎn)。我站在外婆的床前，想搶過她的飯喂她。
外婆看到我們,說:“你們是誰?。俊?br>
是的，她在出事前患上了老年癡呆癥，經(jīng)常忘記人和事。
我:“啊婆，是我啊，我是TH。”
她突然想起，說:“我記得TH,你就是TH啊。畢業(yè)了嗎？有沒有男朋友？”
我:“還沒有畢業(yè)，快了，還有一年。沒有男朋友呢。”
她語重心長地說:“TH啊，好好讀書，還要找個男朋友，以后結(jié)婚，幸福生活。”
她那么多事都忘了，唯獨記得要我幸福！
在離開前，二姐給了錢給甩手掌柜的老婆，叮囑她要煮湯和粥給外婆吃?？傁胫村X的份上，她能對外婆好一些。
2015年，有一天夜里，我夢到外婆情況不好，吃不好。醒來我打電話給媽媽，媽媽說外婆已經(jīng)拆線了，能走路了，情況慢慢在好轉(zhuǎn)了。懸著的一顆心放下了。
后來好朋友說他可以假裝是我的男朋友，陪我去看外婆，讓她不用擔心我。
但我年輕倔強，覺得說謊不好，即使那是善意的謊言。
于是我錯失了一次見她的機會。
外婆打電話給媽媽說想要媽媽接她回我家住。所以，即使我媽媽暈車很嚴重，也提前打那種暈車的藥水上到廣州來接外婆。
但來到廣州以后，無論媽媽怎么打摔手掌柜的電話，他就是不接。來廣州之前媽媽有告訴他來接外婆。
后來，媽媽換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他才接。他說這段時間他的老婆不讓他跟我們聯(lián)系，等遲些再讓我們?nèi)タ赐馄拧?br>
于是媽媽一直在廣州等。有一天，啊姨從老家打電話來說他們把外婆接回了老家。我和媽媽又趕回了老家。但當我們回到老家，他們又把外婆接上了廣州。
第二次，錯失了我見外婆的機會。一切都被甩手掌柜與他的老婆那么有預謀，經(jīng)過了精心設(shè)計與策劃。
那時候離過年還有幾個月，我想等到過年，總能見到了。
時間一晃而過。
2016年，距離新年還有幾天。我開心地看著自己的腳，對媽媽說:“我的腳跟外婆的腳，真的好像，都那么小啊?！?br>
媽媽一臉嚴肅地說:“不要說這樣的話?！?br>
我疑惑地問:“為什么？”
她欲言又止，沉默過后，她決定把真相告訴我:“外婆已經(jīng)走了幾個月了?！?br>
一剎那，我感覺我的耳朵聽到嗡的一聲，隨即失去理智，大聲咆哮:“為什么你們都不告訴我？如果我今天不說，你們打算瞞我到什么時候？為什么連葬禮都不通知我回來？”
媽媽看到我這樣，輕聲說:“我也是突然被通知的，就算你趕回來，也趕不及，因為當天外婆快斷氣時，連夜啊舅就把她送回來，第二天通知我們，他害怕被人發(fā)現(xiàn)不能埋要火化花更多的錢，就主張埋了，只用了一天時間?！?br>
眼淚像山洪猛烈沖下，我一口氣跑上樓，傷心掩蓋我的理智，我拔通二姐的號碼，便破口大罵，:“為什么外婆走了，你不告訴我，為什么？你天天見我，你是怎么做到每天都瞞著我？”
二姐嚇壞了，溫柔說:“是爸爸媽媽讓我瞞你的，他們說不要告訴你，因為你怕黑，怕你知道會害怕。因為你和外婆感情好，怕你傷心?！?br>
我嘟一聲把電話掛掉。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燈也不開。放聲大哭，飯也不吃，覺也不睡。
我開始責怪自己，都是自己的錯，為什么自己那么懦弱，為什么要怕黑？
為什么那么倔，為什么不聽好朋友說一個善意的謊言，那我就發(fā)現(xiàn)外婆過得不好，我就能早點讓媽媽接回家。那樣她就健健康康安在。
為什么老天那么殘忍把她帶走，不給我多一點的時間。6月我就畢業(yè)了，我就工作了，我就可以給她買衣服，給她錢……
那天后，懊悔，憎恨，悲傷一天天跟隨我。我總是會沒人的時候哭，我總是在無人的夜里夢到外婆還在，無法接受她已經(jīng)離開的事實。
7月去了旅行，隨著時間的推移，心中的傷慢慢淡化，那樣的夢不再出現(xiàn)。我告訴自己要好好的，想她的時候就抬頭看看老天。
2018年,今年新年，阿姨和姨丈來家里拜年。
阿姨對我說:“你知道你外婆是為什么會過世的嗎？不是因為身體一天天老去，變差，而是你的好舅舅和她的老婆活活把你外婆餓死的。他們因為你外婆老年癡呆忘事，經(jīng)常忘記洗澡，他們嫌她臭，就把她關(guān)在倉庫，不給飯她吃。你外婆就經(jīng)常喊餓，搞得附近的鄰居投訴，居委介入。他們的人品差，生意才失敗，你姨丈的村里人剛好住他們附近，所以知道的。”
眼淚再次不爭氣往下掉。殘忍的真相，真的很殘忍。
自3月后，夢不斷再次重復上演。夢里面:外婆還在，她跟我說她吃不好，她餓。或者是她還住在那以前的房子里，我去看望她，仿佛美好的一切從沒有改變。
有時候醒來發(fā)現(xiàn)那是一個夢，她已經(jīng)不在了，心就好痛，好失落。
10月6號，是我從來無緣見過的爺爺?shù)募廊?，家里的習俗是要拜兩天。媽媽說，今年也是外婆的壽日，但新年過后不久就拜了，三年后的第一次可以拜祭，因為我要上班就沒有告訴我。
原來，他們都以他們的方式，在為我好。但卻忘了，我會不會不快樂？連問都沒問過我。
卻從來不知道我會難過得把自己關(guān)進小黑屋，不吃飯不睡覺。
卻從來不知道我會找不到任何發(fā)泄的方式，如何讓心不再痛?？薜貌荒茏约?。
二姐叫我不要在媽媽面前發(fā)泄對甩手掌柜的不滿，因為那畢竟是媽媽的親弟弟。
我是一個不完美的小孩，從來都不想拿100分。我就是愛恨分明。他就是一個間接的殺人兇手。
他生意失敗是他活該，他現(xiàn)在生活如何艱苦是他咎由自取。他是媽媽的親弟弟，那又怎么樣？我就應該既往不咎地，大度原諒他了嗎？
朋友都說，你說的事，我一直以為只會發(fā)生在電視劇里，沒想到真的會發(fā)生在身邊。
我不想做一個有故事的女生，但故事卻一次次戲劇化在我身上上演，一幕又一幕，把我全身的每一個細胞，每一處毛孔都刺痛。
他得到了報應，那能把外婆還給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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