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審訊室的臺燈很晃眼。至少坐在審訊椅上的這個男人是這樣的感受。
整個房間是昏暗的，只有前方模糊視野里的一盞臺燈發(fā)出耀眼的光芒，有多耀眼呢，從男人擠作一團(tuán)的眉眼來看，屬于很過分的那種。
男人約莫四十歲的模樣，留著清爽的短發(fā)，面容盡管扭曲得厲害，仍舊可以看見眉宇間的英氣。藏藍(lán)色T恤搭配米色夾克，一雙大手被牢牢的鎖在椅子上。
“我說，”男人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用帶有一些疲倦的聲音低沉地說道：“能別用這么亮的臺燈對著人照嗎？弄的我和動畫片里那萬佛朝宗似的?！?/p>
耀眼的很過分。
?“少廢話?！惫饬恋哪沁?，一個更年輕些的聲音響起。
“不是，那個，警察同志啊，我倒不是怕我自己被你們照瞎，只不過在這個涼爽的天氣里如果被一盞臺燈熱到流汗，對季節(jié)也太不尊重了吧?！?/p>
?“你老實交代不就可以了。”年輕的警官說道。
?咚···咚···咚···
“我有什么可交代的啊”男人一邊不耐煩的說著，一邊嘗試在有限的活動范圍里往前探，希望能看清楚對面警官的模樣，但是努力之后他意識到這不過是徒勞，便索性放棄，整個人癱回到審訊椅里。
“認(rèn)識照片里的男人嗎？”警官并沒有打算和他多繞彎。
男人低頭看了看審訊椅的小桌板，大手覆蓋下，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微胖的中年男子，躺在水泥地上，只穿了一條斑點內(nèi)褲。皮膚蒼白，眼睛微張，深褐色的瞳孔里沒有任何光芒閃爍，整張臉毫無生氣。即便只看這一部分，也能清楚的知道，照片上的男子，死了。
在他裸露的上身，從胸口正中心到小腹的位置，劃了一道筆直的大口子。正是這傷口要了他的命。鮮血并沒有像意料中的那樣將尸體浸泡，而是以一種克制的方式在地上擴(kuò)散開，呈現(xiàn)一個環(huán)形。照片的角落，有一個清晰的紅色腳印。
“我說了，我確實認(rèn)得他，但不是那種知道名字的認(rèn)識，你懂嗎？”男人嘆了口氣，略帶郁悶的說道。
“說具體點，別打馬虎眼！”警官嚴(yán)厲的聲音給人以壓迫感?！澳愫退趺凑J(rèn)識的？在哪？都有誰？一五一十仔細(xì)的說清楚咯?！?/p>
咚···咚···咚···
?“是這樣的，前天，我開車去接孩子放學(xué)?！蹦腥碎_始“好好交代”事情的來龍去脈了，“平時都是我愛人去接那臭小子的，結(jié)果那天老師通知說孩子在學(xué)校和另外一個小朋友打架了，老婆她嫌丟人，就把我派去。因為公司的一點瑣事，我稍微晚了點。等到了學(xué)校的時候，已經(jīng)放學(xué)很久了，我只好跑進(jìn)教學(xué)樓，一邊數(shù)著樓層一邊找老師的辦公室。好不容易爬了四十四級臺階到四樓，氣喘吁吁的站在老師辦公室門口的時候，你猜怎么著？”
男人刻意的停頓了一下，但是臺燈那頭沒有回應(yīng)，氣氛有些尷尬，男人決定硬著頭皮講這個沒人附和的故事。
“我想你也猜不到，另外那個小朋友的家長居然在揍我家的孩子！那禽獸老師就在邊上看著！臭小子平常雖然淘氣，我們可從沒有下狠手，你知道嗎，警官?！?/p>
又是一陣令人尷尬的沉默。男人撇了撇嘴，盡可能的對著他認(rèn)為的警官的方向露出不滿的神情，在確認(rèn)對方不會給他什么反應(yīng)之后，男人“心滿意足”的繼續(xù)說道。
?“因為我們都是那種開明的父母啦，雖然，你懂的，偶爾還是會用皮肉之苦讓他老實點···”
?“說重點?！本俳K于不耐煩的回應(yīng)了一聲，男人露出勝利的表情。
咚···咚···咚···
“看著臭小子鼻青臉腫的樣子，我當(dāng)時就沒忍住，揪著那胖子，噢，就是照片上的那個，一拳差點打了下去。”
男人講到這里突然停下，臉上的表情也從眉飛色舞變得有些懊惱。他的眼神游離不定，因為強(qiáng)光照射的原因，又不得不瞇起眼睛。?現(xiàn)在這張十分可笑的臉正努力的讓自己的眉尖上蹙，那是一副標(biāo)準(zhǔn)的“我有難言之隱，你快來問我”的表情。只要警官發(fā)問，男人就做好了繼續(xù)精彩講述的準(zhǔn)備。然而，警官沒有給出任何反應(yīng)。
?“嗯，最后還是沒打下去?！蹦腥酥缓米约耗M了警官提問的場景，訕訕地說道：“我不是那種喜歡動粗的人，所以我揪著那家伙的衣領(lǐng)，胡亂的在空中揮舞著拳頭，咆哮著告訴他，我不會放過他?！?/p>
男人說的激動，想要抬起手來比劃一番，卻忘了自己被銬在了椅子的桌板上，所以一用力，手銬連接小桌板的鎖鏈立刻被拉的筆直。伴隨而來的除了清脆的鐵制品撞擊聲，還有男人的小聲驚呼，看來是疼得不行。
“哎呀，警察同志，你們沒必要像對待犯人一樣對付我吧。我雖然是稍微，真的只有一點點的程度，放了些狠話。但我真的什么也沒做呀。”
“只是說了說就走了？”空氣里警官的每一個音都帶著不信任。
咚···咚···咚···
“當(dāng)然啊，那胖子還想找我麻煩，要不是因為馬上周末，要帶老婆孩子出遠(yuǎn)門旅游，我就會和他好好較量一番。啊，警察同志你別誤會。我說的較量絕對不會出人命的。比如關(guān)起來，教育一番。你知道孩子們的班級里有一個雜物柜，大小可以把人關(guān)在里面，能裝進(jìn)兩個小朋友呢，不過那胖子估計裝不下。呃，只是個想法啦，不會真的去做的。再者說了，其實整件事情里，最讓我氣憤的還是那個老師，不知道警察同志你見過他沒有。一臉奸相的禿子，眉中心有一顆又丑又臟的大黑痣，每次笑起來都是一口黃牙，就像電視臺里放的動物節(jié)目里的鬣狗一樣?！?/p>
男人的語氣里帶著怨恨，但這種恨意并不比被街邊菜販子拒絕了砍價要求的晨練大媽強(qiáng)多少。
“這個禿子毛沒兩根，做起事情來偏袒的厲害。我的孩子被打成那樣，你說說，警官，哪個做父母的會忍氣吞聲？那禿子看上去也是當(dāng)父親的年齡了，怎么就能、就能袖手旁觀？哎！有機(jī)會真應(yīng)該讓他坐在學(xué)生的座位上接受再教育。”
男人重重的嘆了口氣，繼續(xù)說道：“其實以前我就不喜歡這個禿子，對待孩子都是看他們的父母有沒有錢，有沒有權(quán)的。”
“你確定要說的就這些了？那之后，你就開心的過合家歡的周末去了？”警官刻意提高了音調(diào)。
咚···咚···咚···
“警察同志，你就是把桌子敲爛我也沒什么別的可說了?！蹦腥税研囊粰M，沒什么好說的就是沒什么好說的。
“那好，既然你這么說了，我們來聊聊你自己的情況吧。”黑暗里，警官仍舊是提問的聲音。
“什、什么情況？”男人有些詫異，嘴也不像之前那么利索了。
“你的家庭。你為什么這么在意孩子的一點小傷，據(jù)我們了解到的情況，你孩子并沒有鼻青臉腫，而且也沒有證據(jù)證明是照片上的男子打了他。會不會是小朋友打架的傷痕被你誤解了？”
“沒、沒有嗎？”男人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警官，那是因為過了一兩天消退了不少。而且我進(jìn)去看見他用手拍我孩子的頭，喏，就是這里?！?/p>
男人奮力低下頭，用僅有的移動空間對著黑暗中警官可能的位置指明方向，被銬住的雙手努力的伸出手指，指在了頭頂?shù)奈恢谩?/p>
“確實沒什么傷，你為什么會緊張過度？有什么該說的都說了吧。”
咚···咚···咚···
男人重新癱回到審訊椅里，輕輕仰起頭，燈光太亮？已經(jīng)無所謂了他索性閉上了眼睛，原本均勻的呼吸聲被快速思索的大腦攪得稍微有些混亂。
?“好吧，我覺得這不重要，但既然警察同志問了，那我還是說吧。我在三年前，”男人深吸一口氣，“離婚了”。
02
“為什么？”
“我也不停的問自己，為什么？呵，其實我早就知道答案了?！蹦腥说穆曇艉芷届o，但是有一種說不出的痛苦摻雜其中，“現(xiàn)在想來，大概這樁婚姻，從一開始，就注定了要失敗。我和孩子他媽是在一次聯(lián)誼會上認(rèn)識的，我還記得那天她穿著一件沒什么品味的襯衫，當(dāng)然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穿著T恤和牛仔褲看上去很邋遢?！?/p>
男人的嘴角微微揚(yáng)起，或許美好的回憶又在腦海里浮現(xiàn)，隨之而來的喜悅發(fā)自內(nèi)心。
“結(jié)果，我們兩個人被大家推舉成了聯(lián)誼會的最爛著裝二人組，哈。不過我也就這么糊里糊涂的認(rèn)識了她，她是那種大大咧咧的女孩，對人對事從來不會有特別介意的地方。和我不同，我屬于那種謹(jǐn)小慎微，就算是一點點的小事情，都要精打細(xì)算的人。不懂為什么，我那時候就感覺，眼前這個穿著難看的襯衫，扯著嗓子大吼大叫的唱著歌的女孩，有一種莫名的吸引力?！?/p>
咚···咚···
男人微笑著沉浸在回憶里，緩緩說道：“從認(rèn)識到結(jié)婚，我們僅僅用了三個月。不可思議吧？仿佛一遇見就已經(jīng)互相認(rèn)定對方是一生想要守護(hù)的人。結(jié)婚一年后，臭小子出生了，他長得和我的前妻一模一樣。再后來...”
男人的聲線開始顫抖，緊閉的雙眼略微睜開，目光有些呆滯的任由光線照進(jìn)眼眶，紅了眼圈，眼眸里波光粼粼。
“再后來，我們毫無預(yù)兆的離婚了。那天老婆突然向我宣布，她要去尋找自己的幸福。我不明白她在說什么，這么多年，我不懂的話太多了，以往都是說了就算了，但這次，她就那么走了。冷靜下來想想，或許一開始，在那場如夢一般的聯(lián)誼會上，我們都被氛圍沖昏了頭，那種致幻般的感受用了幾年時間才讓沉浸其中的人解脫出來。我自問這輩子沒做過壞事，但為什么...”
男人再次痛苦的閉上眼，把臉埋在雙手里，背部顫抖不已。
“其實你還是很愛她的，她就這么離開，就算你有所怨恨也正常?！本俦涞陌参坎]有起到什么作用。
男人用力的擤了擤鼻子，努力的把自己從糟糕的情緒里拉扯出來。
“離婚造成的影響當(dāng)然不是輕描淡寫就能結(jié)束的?！彼麤Q定繼續(xù)講下去，就連男人自己都不明白為什么突然什么都想要說出來，或許，是這種有人傾聽的感覺已經(jīng)久違了吧。
“在這份新工作之前，我曾經(jīng)是一個走遍大江南北的攝影記者，結(jié)果，你看現(xiàn)在，”男人自嘲的笑道：“拿著拍立得都已經(jīng)很開心了。我想離婚對我的影響，或許大過對她的影響吧。”
“你說是你的前妻讓你接孩子，看樣子不太可能了吧，事實是怎樣的？”警官冷不丁的抓住了男人的前后矛盾。
“啊，警官，我以為我們是在談心呢。呵，好吧，被你發(fā)現(xiàn)了?！蹦腥瞬缓靡馑嫉男α?，“其實那天我主動給老婆，不對，我的前妻打了通電話，我說很久沒見過孩子了，想去接他放學(xué)。她聽了，說正好老師通知她臭小子在學(xué)校里和別的孩子打架，就讓我去了?！?/p>
咚···咚···
“但是警官你要相信我，我絕對不會動殺人這樣的念頭的?！蹦腥税颜勗挼膬?nèi)容主動拉回到正題，“我的父親是一名老刑警，我的母親是一位優(yōu)秀的醫(yī)生。我的家庭環(huán)境不會容許我對生命做出褻瀆，何況我從小就在父母的共同教育下，努力向著他們制定的目標(biāo)前進(jìn)。我喜歡看見雙親微笑的樣子，因為他們笑了，我就不用挨打了嘛。說白了，就是膽子不大的那種人啦?！?/p>
“聽說你平時在辦公室里也沉默寡言？”警官問道。
“對對對，我平常在辦公室里和同事也沒有什么交流，只有偶爾出去拍攝才會聊聊天?！蹦腥思鼻械穆曇羲坪跏怯捎诓煊X到了這么一個情況，那就是警官對他仍舊不信任。
“警察同志，你們想知道是誰殺了這個胖子嗎？我想我可以幫你們的，如果我派上了用場，是不是也就證明了我沒有嫌疑？”
“那是我們的判斷，你倒是說說你能怎么幫我？”黑暗中警官的聲音帶著些許懷疑。
03
“我作為攝影記者走南闖北這些年，也拍攝過不少刑事案件，見的多了，就對描繪嫌疑人畫像有一點心得。嘿，你們公安局之前的王局長和現(xiàn)任的李局長不都請我去做過講座嗎。哦，不過可能警察同志你剛調(diào)來，這樣，你幫我把手銬解開，反正被你們關(guān)在這牢籠里，也逃不走，對吧？再有一個小黑板就更好了，我來嘗試著描繪一下嫌疑人的特征?！?/p>
男人緊張的等待沒有光亮的地方傳來的任何聲響，現(xiàn)在他稍微有點后悔這種過于積極的態(tài)度了，這樣在別人的眼里，不就是做賊心虛了嗎？警察同志會怎么想，覺得我是為了引導(dǎo)他們走向錯誤的偵查方向才特意唱這一出？又或者...
“鑰匙黏在你的小桌板下面，黑板在你的身后。我聽過你的講座，你試著講講看吧?！绷季?，警官意料之外的同意了男人提出的這個略顯莽撞的請求。
“好，警察同志，我這就給你們參謀參謀?！蹦腥嘶琶Φ膹男∽腊宓南路矫鲨€匙，緊接著鐵制品的碰撞聲再度響起。他解開手銬，一種如釋重負(fù)的感覺在全身延展開。
咚···
“警察同志，你看照片。”?在剛起身的時候，男人試圖看一眼警官的模樣，但轉(zhuǎn)念一想，管他是誰呢，我只要證明自己的清白就可以了。于是他直接轉(zhuǎn)身，強(qiáng)光仍舊照著自己所在的這片區(qū)域，但不用和臺燈面面相覷的感覺從沒有這么好過。
“這胖子的致命傷是整個上半身都幾乎被喇開的那個傷口，對吧？您注意看傷口，是不是一條筆直的直線？我曾經(jīng)采訪過類似的案件，一個宗教人士因為并不算嚴(yán)重的小事殺了一位信徒，這本身沒有可說的?？墒?，當(dāng)我跟隨當(dāng)?shù)鼐旒尤氲剿巡楫?dāng)中時，我們驚訝的發(fā)現(xiàn)，死者的傷口難以置信的整齊！這讓現(xiàn)場有些辦案多年的老刑警也嘖嘖稱奇。后來抓到兇手的時候，審訊員問他為什么要這樣做，他只是冷靜地說，這樣做不會顯得褻瀆神明?！?/p>
"這說明什么？"警官似乎有點興趣了。
“秩序，警察同志，這個嫌疑人顯然具有和那個宗教人士相似的特征，那就是他們極度重視秩序，換言之，是屬于平常循規(guī)蹈矩的那一類，就是殺 人都還要念著‘一、二、三’的那種”男人背對著臺燈，在黑板上奮筆疾書，粉筆和黑板摩擦的聲音打破了空氣原本的靜謐，因為長時間被大燈照射，他的臉上有一些汗水。
“警察同志你看，”男人側(cè)著身讓開位置，好讓漆黑一片中他認(rèn)為警官所在的方向能夠看清黑板上的內(nèi)容，“一般來說，強(qiáng)調(diào)秩序的人也是人群中相對安靜的那部分。就好像是高山之上的湖水那樣，沒有任何漣漪?！?/p>
黑板上赫然寫著“秩序”、“規(guī)矩”兩個詞語，同時有一個簡單的畫像，人像的面部整潔，一絲不茍，那就是男人認(rèn)為的遵守秩序的人通常的外貌。很普通，扔進(jìn)人海就找不到的類型。
"但是這種沒有漣漪是有前提的，那就是一切遵循著秩序和規(guī)矩，一旦這些被打破..."
“那會怎樣？”
“如果往波瀾不驚的湖水丟去一顆石子，無論那顆石子有多大，警察同志，無論多大，”男人背對著亮光，“都將在湖面掀起巨大的變化?！?/p>
“繼續(xù)說?！本俚恼J(rèn)同讓男人倍感興奮。
“一旦守序之人的秩序被打破，很有可能，這個人會陷入循環(huán)性人格的囹圄當(dāng)中。因為秩序的被打破，一種習(xí)以為常的生活模式被破壞，那么看上去普通的人就會進(jìn)入一種迷惘的狀態(tài)，在這個狀態(tài)里，這個人可能因為一點小事興奮不已，也有可能因此痛哭流涕，情緒往往就在兩個極端之間游弋。一般來說，循環(huán)性人格在女性身上比較常見，但是...”
男人因為語速太快，讓原本有些缺水的嗓子承受不住，不禁咳了起來。
“咳咳、咳，不好意思，我們繼續(xù)。但是從照片里來看，右下角那個大腳印顯然就不是女性的模樣，除非是女性穿著大幾號的鞋子可以留下的。很奇怪，”男人抓起黑板擦，把原本畫在黑板上的內(nèi)容用力擦去，吱呀的聲響令人不悅，“原本從尸體的擺放和明顯被處理過的血液的痕跡來看，這個嫌疑人已經(jīng)在某種程度上獲得了新的秩序。對于這類人格的擁有者來說，即便是周期性的聲響都能成為他們的新秩序，在這種新的平衡下，他們可能會成為一定程度的正常人，換言之，守序型人格有可能會滿足于這種新的秩序，可右下角的大腳印破壞了所有的規(guī)矩?！?/p>
男人深吸了一口氣，發(fā)出一聲小聲的驚呼：“該死，我弄錯了?！?/p>
“什么弄錯了？”警官的聲音有些飄渺起來。
“警察同志，不是循環(huán)性人格，那只是表象，那只是表象而已。嫌疑人可能是個男性，秩序的破壞誘發(fā)了強(qiáng)迫性人格障礙？不對，如果是這樣的話，不會留下血腳印的，一切都會在強(qiáng)迫性人格的掌握之中?！?男人感到自己的腦子有點迷糊，但是一束光亮般的東西在混亂不堪的腦海里漸漸升起，“我明白了！”
男人興奮的叫著：“我明白了！警察同志，秩序的破壞看起來很嚴(yán)重，是多重人格障礙！循環(huán)性人格，強(qiáng)迫性人格，邊緣性人格。嫌疑人是一種混合體！”
說著，男人在黑板上又開始快速畫著什么了：“因為某種秩序的打破，嫌疑人先是陷入到循環(huán)性人格的桎梏當(dāng)中，喜怒無常，緊接著，因為沒有人 能夠幫助他，強(qiáng)迫性人格障礙讓他渴望對秩序的恢復(fù)，或許是這個時間太久了，他的邊緣性人格障礙凸顯了出來。他開始渴望被關(guān)愛，這種渴望太危險了。所以即便不是對這個胖子抱有恨意，他也會痛下殺手，因為這種情緒和人格所處的不穩(wěn)定狀態(tài)，而隨意殺人。但本質(zhì)上，他還是守序型人格，所以一旦某種秩序被破壞，他還是會盡可能尋找新的秩序來平衡自己的幾重人格傾向。這種秩序如果再度被打破，就比如照片右下角的血腳印，那么多重人格障礙就會被再度喚起，這很危險，警察同志，這個嫌疑人現(xiàn)在很危險！”
男人在黑板上畫下了他認(rèn)為的嫌疑人畫像，剛才整潔的人像，現(xiàn)在變得凌亂扭曲，潦草的線條充滿了攻擊性，一大一小的眼睛將整體容貌變得兇惡異常。
男人繼續(xù)說道：“兇暴性人格，我姑且這么定義，嫌疑人一旦處于失序狀態(tài)，會變得異常殘暴，并且具有高度的攻擊性！這種失序可能會變得比以前來的越來越簡單，或許之前是生活上的重大失序，現(xiàn)在則不同，小小的平衡被打破，都可能引起嫌疑人的某種程度上的覺醒。比如尸體旁的血腳印，再小點，可能比如你們...”
講到這里?，男人突然停住了，他仿佛意識到了什么一樣動彈不得。豆大的汗珠從他的臉頰上滑落，那是不帶有任何溫度，冰涼的汗珠。
“警、警察同志，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p>
如鯁在喉，但不得不問，這讓男人的聲線顯得干癟而顫抖。
黑暗中沒有任何回應(yīng)...
“一般審訊的時候，不都是一個警官問，一個警官做記錄的嗎？”
寂靜的漆黑房間肅穆且莊嚴(yán)...
“為什么，好像，”男人感到被臺燈直射的后背也開始發(fā)冷，“從剛才開始，就沒有聽、聽見有警官做筆錄的聲音？警察同志，我求求你，回應(yīng)我一聲好嗎？”
男人的哀求回蕩在黑暗中，略帶絕望的回聲結(jié)束之后，再沒有任何聲音響起。
高亮臺燈照射下的身軀現(xiàn)在戰(zhàn)栗不已，他渾身都在顫抖，眼皮也因為莫名的恐懼止不住的碰撞，一種說不清是像電擊還是無數(shù)小蟲叮咬般的不適從頭頂一直延續(xù)到腳底。
顧不了那么多了！男人心里想著，突然轉(zhuǎn)身，雙手緊握住臺燈的燈罩，滾燙的燈罩讓他“??！”地尖叫了一聲。但沒有絲毫退縮的意思，男人用力的翻轉(zhuǎn)了燈罩，?耀眼的光芒從房頂掃射而過，最終落在了與男人相對的另一邊。
黑暗和光明，在此刻，交換了位置。
光明所到之處，看上去是一片課桌的模樣。而強(qiáng)光落在一個人的身上，這個人身穿制服，但很難看出是警察還是保安，他端坐在其中一張課桌后，成年人的身軀和為小孩準(zhǔn)備的課桌形成了莫名的反差。
身穿制服的男子的帽檐擋住了眼睛，在目之所及之處，皮膚呈現(xiàn)出有些詭異的青灰色，當(dāng)下盡管光亮已經(jīng)轉(zhuǎn)向了他，他也似乎毫不在意，紋絲不動的坐在那里。
男人抓起粉筆扔了過去，正中帽檐，可能因為大小不是很合適，僅僅是這種程度的外力，就把帽子整個打落下來，穿制服的男子還是紋絲不動， 但已經(jīng)可以看見真容了。
男子的臉色也是難看的青灰色，嘴巴微張，眼睛也沒有閉合，但僅有的張角里看不見瞳孔，渾濁的白灰色就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在眼睛的上方，兩道眉毛之間，有一顆又丑又臟的大黑痣。他顯然已經(jīng)死去多時了！
男人感到胃里一陣痙攣，他想，如果不是自制力強(qiáng)，自己可能直接當(dāng)著尸體的面吐出來了。如此近距離看到尸體讓男人不禁感到有些腿軟，于是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向離尸體遠(yuǎn)一些，沒想到不知道被什么絆了一下，一個趔趄，摔倒在了黑暗當(dāng)中，他倒下時的角度正好撞到放著臺燈的桌子，桌上的臺燈搖搖晃晃了數(shù)秒，還是毅然決然的砸向地面，現(xiàn)在，這顆堅強(qiáng)的沒有碎裂的玻璃燈泡里耀眼的光芒，照向了男人的前方。男人感到自己的手上有些濕濡，便把雙手放在光亮下，這雙方才還被白粉筆的粉末覆蓋的大手，現(xiàn)在沾滿了暗紅色的液體。伴隨著自己急促的呼吸聲，順著光亮，男人看清了是什么把自己絆了一跤。
那是另一具已經(jīng)爬滿蛆蟲的尸體，散發(fā)著惡臭的身體只穿了一條內(nèi)褲，在沒穿衣服的上半身，從胸口到小腹的位置，喇開了一道筆直的口子...
伴隨著腦子山崩地裂一般的轟鳴，男人終于歇斯底里的叫了起來，直到眼前一黑，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04
教室的前門裝了一面朝里的小鏡子，那是班主任為了從外面觀察班級里的學(xué)生們上課情況，而特意安裝的?，F(xiàn)在是凌晨，再過幾個小時，學(xué)生們就要迎來新的一周學(xué)習(xí)時間了。
突然，原本漆黑一片的鏡子閃現(xiàn)過一張人臉，那張臉的眼睛一大一小，整個面部扭曲嚴(yán)重，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那張臉擠出了一個可怖的笑容。安靜的教室里沒有任何其它聲響，只有那張臉的主人的聲音，那是一種壓低了嗓子的低沉音調(diào)，帶有一絲沙啞和氣音的聲音在空曠的教室回蕩起來：
“一?！?/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