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十二歲是怎么樣的呢,心緒慢慢被回憶牽扯,有些事怕說不清,于是我放了一首安靜而綿長的歌。
那時我正六年級,在鎮(zhèn)上念小學。學校離村里的家有一段長長的、泥濘的土路。
晴朗的時候,來往車輛帶起的灰塵嗆得人睜不開眼;下了雨,灰和著水落在地上就變成了泥。
那時候妹妹和我穿著亮麗的雨衣雨鞋在路邊,泥水粘在雨衣雨鞋上,像兩朵移動的帶著斑點的蘑菇。
土路難走,卻也有趣。路上不時會有些摩托和三輪車相遇,因為路窄,磕磕碰碰難免,倒也鬧出過不少笑話。
記得那時有位帶著橘黃色帽子的哥哥開著摩托,為避讓對面的三輪車,摩托車頭撇了一下,不小心栽倒在下過雨的泥坑里。
幸好他沒傷到,只是渾身像是在泥里洗了個澡。頭上晃眼的帽子早就一下子摔進田里,撈起來的時候,還不停的滴著泥水,像塊黑乎乎的泥疙瘩。
我遞給他早看不出原樣的帽子,看那哥哥也沒因為摔倒而生氣,只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爬起來接過我手里的帽子,用身上剩余干凈的地方擦了擦手,笑嘻嘻地在衣服里兜里抓出一把五顏六色的糖,塞到我書包,對我說了聲:“謝謝小妹!”。
可能怕路滑,他推著摩托走了一段,才騎上車走了。
哦,我忘了說。糖挺好吃的。
狹窄的路上容不下第二輛三輪車,而路邊卻能藏住那么多的花草昆蟲,這也著實令小小的我們驚奇了。
路邊的狗尾巴草長勢頗為喜人,一叢叢的挺好看,扯下很多狗尾巴草編成花環(huán),就可以戴在羞怯的草娃娃頭上。
我認識的還有艾草和野菊花。我不喜歡摘艾葉,手上很長時間都留有會有艾葉的味道。我比較偏愛野菊花,這些小朵的野菊花有黃色的、也有白花瓣黃色蕊的,一摘一大把,插進玻璃瓶里,擺在書桌上,看著就讓人舒心。
這條路對小小的我們來說,太遠太長,早上走過去趕不上課鈴,晚上下課回家也只有一眼望不穿的茫茫黑夜。
所以爺爺奶奶決定了。
我和妹妹在學校住宿。
學校住宿的日子,像是一場吵鬧而歡喜的夢。
平時不會想起,只是某一天某一刻,聽到了熟悉的歌,就心慌的想要抓住些什么。
宿舍離教學樓不遠,算是正對面,中間只隔著個露天場地,每次上體育課時我們會在那兒打羽毛球。
場地最里邊還有兩個水泥砌的的乒乓球臺,沒什么人在那打球,倒是經(jīng)常被用來曬花生和紅薯干。
宿舍和食堂在一個大院子里,而食堂把男女宿舍割開,三排建筑整齊排列。
宿舍給了我一方避風之處,而食堂則讓我填飽肚子,人人重視的溫飽就鎖在這小小的院子里,養(yǎng)了我兩年。
宿舍里是上下鋪,床排在房間兩邊,中間作為過道,算起來共有十二張床,可我只占得二十四分之一。
我們班里有二十一個女生,只能兩個人擠一張床,兩兩抱成團。但沒有人羨慕那個擁有十二分之一床的女孩子,她沒有人陪。
似乎當大多數(shù)人都處于用一種境遇時,那些少數(shù)人便成了異類,被無形地排擠、甚至隔絕。
那個內向的女孩子就這樣漸漸被大多數(shù)人放到了邊緣。
那時候洗澡算是個麻煩事兒。
宿舍里只有一個廁所,廁所墻上安裝的太陽能也沒有熱水,冬天若是想洗澡的話,得拿著膠桶去生活阿姨房間里排隊接熱水。
洗澡時,一群小姑娘又不得不擠在小小的澡房里,尷尬地“坦誠相見”。不一會兒,門縫漫出來的水氣就淋濕了整間屋子,也淋濕了小姑娘們的頭發(fā)。
到夏天枯水季時,學校宿舍沒有水,我們只能出校,去鎮(zhèn)上人家家里去接干凈的水。
鎮(zhèn)上的阿姨她們都挺和善,喜歡和我們聊天。一桶水太重,一群姑娘家就一個串一個地幫忙提,如同一串五彩的糖葫蘆搖搖晃晃顛進校門。
雖說出校門抬水挺累的,但同時我們也可以借著出校門的機會,去學校旁邊的小溪里玩。
這條小溪很淺,水里的一切都清晰可見,直至脫了涼鞋踩進水里的那一刻,才頓時滿頭清涼,不免贊出幾句“涼快”。
水底都是圓圓小小的石頭,大點的石頭周圍還有飄逸的綠色水草,挽起褲腳劃著水花。水草撓著我的腳,陽光和水落在身上,笑聲和汗水撒在田野間。
食堂的飯算不上好吃,可也能吃飽。
早餐是在教室里吃,基本是粥配饅頭或包子或油條,偶爾會有幾碟蘿卜丁這類及受歡迎的咸菜。受歡迎的美味往往供不應求。
我們經(jīng)常會帶上自家做的辣椒醬,在罐兒里挑起一勺夾在熱乎乎的饅頭里,特別香,若少了這些下飯的醬或菜,早飯就沒了味道,沒了感覺。
這種味道也讓我懷念至今。
我后來去逛過小學,找到以前呆過的教室,厚臉皮地向六年級學生們要一個饅頭,他們還貼心備好各種各樣的醬讓我選。
我慌亂地咬一口手里的饅頭,細細嚼著,妄想在現(xiàn)實中尋找過去的那絲絲香甜。可惜吃到了一模一樣的東西,也難有當年的滋味。
刻舟求劍,怎復少年
午飯和晚飯在食堂吃,一桌八個人,絞盡腦汁選出一個公平正義的組長,管人也管飯。
組長每次都得等自己負責的桌子上八個人齊了,才能去拿飯菜。方的鐵盆裝米飯,圓鐵盆里的是菜,有時還附帶一小盆湯。
米飯百萬年不變,吃菜的話就得看季節(jié)。菜可不是你想吃什么就有的,最常見的幾種是海帶,土豆,冬瓜或南瓜。
大鍋菜很容易燉的爛糊糊的,跟米飯攪合在一起,就是拌飯,想來想去,還是南瓜拌飯最好吃,南瓜清甜。在些例外的日子里,還會有幾塊香噴噴的烤鴨解解饞。
不記得什么時間是晚自習了,只記得那時的晚自習不同于高中,沒有較大的升學壓力,不會整晚都被壓在試卷下面。
我們語文老師會偷偷給我們放電影,數(shù)學老師會放首歌,每當這時候,大家會默契又迅速地關燈拉窗簾,黑壓壓一片聚在教室中間,聚精會神的看屏幕。仔細聽,還有班長悄悄維持秩序的聲音。
那些晚上風挺大,我座位在窗邊。
任風吹動簾,裹住我的腦袋,放我望見月下斑駁的枇杷樹影,平白做了一場夢。
只記得電視放了封神英雄榜的最后一集,有首歌叫光輝歲月。
舊事又說,我卻難比出那段住宿的日子是好還是差,大概是現(xiàn)在生活條件好,便覺得那時候的住宿條件簡直讓人難以忍受。
但仔細想想,二十歲的自己一事無成,夜夜難眠,十二歲的自己在學校住宿時,好像從沒覺得委屈難受,反而日日睡得香甜。
看吧,果然人是會變的,所以該怎么用現(xiàn)在的自己去評判過去的事呢。
有時我想以一種解救者的身份去救以前的自己時,往往被記憶中的自己困在痛苦和委屈里,無法自拔。
后來我想,有些事也不必再提于人前,只匆匆記下,未來的自己百無聊賴時,可當話本聊以慰藉。
怎管我十二歲還是二十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