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首發(fā)原創(chuàng)，文責(zé)自負。

一

就在幾個月前，王天明突然在一家燒烤店下和一群好哥們喝酒時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那時他已經(jīng)喝得有幾分醉，臉上像抹了一層油，紅得發(fā)了亮，眼神游離不定，坐在凳子上，一只手拿著煙，一只手自然下垂，背駝著，兩肩癟了一樣萎起，本來這樣沉默著已有很長一段時間，卻突然開口說了那一句話，使那群哥們頓時哄笑一片，有向他建議去嫖娼的，有向他建議去找個女朋友的，當(dāng)然更多的還是打趣說天明這回是真喝醉了，開始說起胡話來了。王天明當(dāng)時對那些話并沒有及時表態(tài)，而是慢悠悠舉起右手將煙拿到嘴邊，像嬰兒吮吸一樣把兩頰吸到扁，隨后又深吸一口氣，才把煙緩緩?fù)铝顺鰜恚又?，他像從夢里剛醒過來一樣，抬起頭，將掛著一個露齒笑的閃著紅光的臉面向眾人，開始說些什么，但他說的卻沒甚意思，盡是些咿咿呀呀的我沒醉之類的話。

我叫王小博，出生在湖南省邵陽市，經(jīng)過十二年的不懈努力，終于不遠千里考到了益陽來讀大學(xué)。實際上，被錄到這所大學(xué)來，完全不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我既不是說這學(xué)校怎么好，也不是說它怎么不好，雖然現(xiàn)在看來，是并不怎么好的，不過以我那高考成績，上這類學(xué)校已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再不能往更好的去了，只是我學(xué)的專業(yè)似乎不太好，實際上，以當(dāng)時我那個分數(shù)，是完全有可能考到另一個相對較好的專業(yè)去的，但我的志愿填差了，將這個不怎么樣的專業(yè)放到了前位，導(dǎo)致我第三個大學(xué)志愿就成功被錄取，后面填的三十多個全都作了廢，害我之前白花了那么多時間在填志愿上。不過，既來之則安之，要認命，命運安排的結(jié)果，任誰都不能更改，也許當(dāng)時我的志愿并沒有填差，而是后來被某個命運之神的手下暗中篡改了，原因是他發(fā)現(xiàn)在我的命運之書里并沒有高考志愿填好這一情節(jié)，而是恰恰相反，事后他還特地調(diào)整了我的記憶，使我以為就是自己將志愿填差了，怪不得任何人，這個解釋雖然牽強且迷信，更多的是一種胡說，但生活中許多事情卻都能以此去解釋。比如說一個人在面對人生的重大選擇時，忽然間頭腦發(fā)了熱或是神志不清，做出個壞決定，導(dǎo)致他過上了壞生活，事后他回想起來不禁大肆扇自己耳光，罵并且疑惑自己怎么能犯這種低級錯誤？在以上事件中，有這么個問題：為什么頭腦偏偏就在那時候變得不清醒了呢？對此，醫(yī)學(xué)家和生物學(xué)家能給出許多解釋，什么氣血不足呀，氣候因素呀，身體狀況呀，不僅能解釋，還都能解釋得人心服口服，可這些解釋卻都沒有切中問題的要害所在，那就是事情為什么發(fā)生得這么巧？而這時候，就算全世界最相信科學(xué)的人來了，大概也只能說句：這是命吧?？傊揖褪强嫉竭@所學(xué)校來了，接著，就進入了所謂的大學(xué)生活。那時，我對大學(xué)生活還是非常憧憬的，其中最主要的一個就是談戀愛，以為上了大學(xué)很快就能談上，不管怎樣，至少會比高中容易很多，沒成想，從大一到現(xiàn)在已有兩年多，和女孩子說話的次數(shù)卻屈指可數(shù)，每天過的多是三點一線的單調(diào)生活，朋友間的情誼也不純粹，人際關(guān)系更搞得我面容憔悴，因此，我的那份憧憬很大程度上算是破碎了。

我名叫王小博，平時比較喜歡讀小說。眾所周知，有個著名的小說家也名叫王小波，之所以用“也”，是因為我與他的名字僅一字一調(diào)之差，由于我比較喜歡讀他的書，所以我很以這個名字為榮，稍有遺憾的是當(dāng)年父母給我取名字時沒能將博換成波——大概是他們希望我能博學(xué)一點吧——這樣我就能和王小波完全同名，從而看他的書會給我造成是在看自己的書的錯覺。真的，我蠻想當(dāng)個像他那樣的小說家的。

我姓王，和王天明一個姓——就是第一段里喝醉酒的那個王天明——雖然如此，但我們倆卻不是一個王家村的，甚至連省份都不同，他是湖北人，湖北哪的我忘了，總之是湖北來的。那天他嘴里突然蹦出那句話后，我們就爭先向他起哄，但起哄過后人更多的是想控制話題盡量不要往那個方向聊，因為那個方向比較低俗。

最近，王天明向我宣告了一個事情，這個事情忽就又使我想起了他之前喝醉后說的那句話。王天明向我宣告的事情是，他要去追劉牡丹。

劉牡丹是我們工科專業(yè)里為數(shù)不多的女生之一，和我們在一個班。她身高一米七二（我估計的），平時打扮比較保守，我的意思是她從來就不穿短裙絲襪之類的東西，都是長牛仔褲或者運動褲，最多也就是個半分短褲，不過這也可能只是她平時上課時的普通打扮，到了放假就大有不同，我想了一個原因，可能是我們班的男生對她來說都長得不怎么樣，身材也不性感，于是她就覺得平時上課沒有必要穿那些東西了。

劉牡丹上身纖細，兩腿修長，面部潔白如雪，雙眼圓亮如鏡，無論是身材還是長相，在我們班上都算得上前列。說到身材，我則為她平時只穿牛仔褲或運動褲的行為感到可惜，一是這使我不能更全面地觀摩她的身材，二是我覺得她沒有對許多服裝風(fēng)格多多加以嘗試，屬實有些浪費，之所以有這種想法，是由于我自己曾受了這身材不好之苦：因為很向往那種英倫風(fēng)的服裝，有一天我就一股腦兒在網(wǎng)上買了一套，可由于我的身材太胖，加上那種服裝很能凸顯身材，使我前面的肚子突起，后面的屁股又翹起，活像卓別林電影里的滑稽演員，于是我趕忙將那套衣服脫掉退了，心里還為此悶悶不樂了很長一段時間。

據(jù)我了解，王天明和劉牡丹是在這學(xué)期才開始認識的，在此之前他們除了因收紙質(zhì)作業(yè)打過交道（劉牡丹是學(xué)習(xí)委員），其余就再沒有過。而這學(xué)期王天明之所以得以機會和劉牡丹打交道，是因為劉牡丹這學(xué)期選的英語課和我們選的一樣，因此在一間教室上課（英語課因為是公選課，所以需要自己搶選，而不是由學(xué)校安排），并且英語老師還按序號將我們的座位定了下來——這是最主要的一個原因，平時我們上課都是自己隨便坐，男女間總是坐得涇渭分明——我和王天明做了同桌，劉牡丹就坐在王天明的后面。我知道王天明對她的追求肯定是出于高尚的愛情，因此我把他的行為聯(lián)想到那句話上多少是有些不太合適的，但是沒辦法，我不大能控制自己意識的動向，要怪只能怪他的行為或多或少都和那句話有些牽連吧。

二

我們的英語課定在每周星期五的上午。我們的英語老師是位女老師，她留著一頭短發(fā)，年紀四十歲上下，據(jù)說她年輕的時候很boy,經(jīng)常留短發(fā)，因此別人常說她像個男孩子，但是現(xiàn)在她留短發(fā)不像男孩子了，因為她化了比較濃的妝。在最初的幾周里，雖然王天明和劉牡丹的位置隔得那樣近，但是都沒有過什么交流，直到老師布置了那個課后作業(yè)。

那個作業(yè)是這樣的，因為我們教的是口語，所以老師讓我們在課后自行組隊去拍一個由英語對話組成的情景劇，組隊人數(shù)最多五人，最少三人，時長不能少于三分鐘，且所有組員都得在視頻里露面和講話。因為這事關(guān)平時分數(shù)，進而關(guān)乎到期末考核，所以我們——就連我這個平時上課總是睡覺的人——都比較重視。這里需要說明一下，我們學(xué)校的英語課程總共分為五種，我們上的口語是其中一種，因為口語期末考核比較容易過，所以搶的人數(shù)特別多，好在口語有兩個班，所以名額多一點，我們所在的班是口語二班，我們專業(yè)班搶到這個班的人數(shù)剛好是四人，分別是我、王天明、劉牡丹、唐柯，于是我們自然就組成了一個情景劇小組。在組里，我負責(zé)編對話，不，實際應(yīng)該說是我改對話，因為對話不是由我編，而是AI生成后由我稍作修改。改好后我就把組員的微信好友一一加了，隨后又一一拉進群里，并把對話發(fā)給他們，宣告第二個星期四下午進行拍攝。

拍攝的那天，天氣很暖，風(fēng)里帶著花草的香氣，那種香氣跟我之前暗戀的一個女生所用的洗發(fā)水的味道一樣，但我不是聞過她用的洗發(fā)水，而是聞過她頭發(fā)所散發(fā)出的味道，那時我跟她的關(guān)系很親密，經(jīng)常聚在一塊聊天，并且她總是不介意我的身子緊挨著她，別的人她就介意，為此，班上許多人甚至老師都嚴重懷疑我們談戀愛，有一次老師還特地找我談話，我記得當(dāng)時我是這么說的，我說像她那么漂亮的女生，要真談得到那才叫好呢。她不介意我的身子緊挨著她，別的人她就介意，但實際上，我是個很膽小的男生，并不敢主動挨近異性的身體，每次都是她主動湊過來，每到這個時候，她那一頭蓬松的黑發(fā)就會垂散到我的手臂、肩膀或是脖子上（她總是喜歡披發(fā)），弄得我皮膚發(fā)癢，我是個很怕癢的人，但我從來就沒避開過她的頭發(fā)。

我們——我、王天明、唐柯從宿舍出來，肩并肩走成一行，準備去約定地點拍攝，那時已臨近仲春。

我們的拍攝用時很短，不到半個小時就拍完了，拍攝的主題與情節(jié)也都很簡單，小學(xué)生式的，因此不值得多費筆墨。值得一說的是，在拍攝過程中，我發(fā)現(xiàn)劉牡丹竟有著驚人的表演能力，她不僅聲音洪亮飽滿，動作表情也極其到位，比如說演到書包丟了的時候，她一邊大叫Where is my bag（我的書包去哪啦）？一邊抬手瘋狂抓頭發(fā)，由于她那天頭發(fā)是披著的，因此被這么一抓就全亂了，變得像個路邊的叫花子，不過是個漂亮的叫花子，然而這絲毫不影響她的表演，或者說這就是她要的效果，等她胡亂在邊上找了一通之后，我發(fā)現(xiàn)她的臉竟已被她憋得通紅，眼神里盡是恐慌與焦慮的意味，好像她果真丟了個什么重要東西似的。拍完那段后，我就對她說她的表演很好，可以納入北影教材。我的意思是說她有著很高的表演水平?？伤齾s覺得我是在開玩笑，并把我的話當(dāng)成是男生對漂亮女生的普遍奉承，但我還是強調(diào)說我并不是在開玩笑，如果我是某個電影學(xué)院的校長的話，我一定會破格將她錄取。這話逗得她咯咯咯笑，但我卻深感失落，因為看來她還是在把我的話當(dāng)玩笑話來聽。不過她笑起來倒是很好看，眼睛總是彎成一輪小小的月牙兒。

由于負責(zé)“導(dǎo)演”情景劇，我加了劉牡丹的微信。劉牡丹的微信頭像是個外國女演員，黑白照，我看過幾部她演的電影，她的長相與身材都極好，那張臉跟用蠟刻出來的一樣。

劉牡丹的朋友圈很獨特，我的意思是說她的朋友圈不同于許多女生的朋友圈，那些許多女生——不管漂亮的還是丑的——她們總喜歡在朋友圈里發(fā)自己的自拍照，而且我發(fā)現(xiàn)她們中越是長得丑，就越愛發(fā)這種朋友圈（當(dāng)然也不全是如此，許多漂亮的也總是很愛發(fā)這種朋友圈）。對于朋友圈，我認為它更多的是一種舞臺，一種各人用來向各人表演自己生活的舞臺，然而，為什么大家都這么熱衷于表演自己的生活，我的解釋是：由于我們總是感覺到自己在世上的“不存在”，或是很害怕自己“不存在”，所以總喜歡向人表演自己正過著的生活，因為我們認為唯有自己受到了他人的注意或者評論，我們才算是切實存在的。我說劉牡丹的朋友圈獨特，卻不是說她從不發(fā)她自拍照，而是她壓根就不發(fā)朋友圈，從加她好友到現(xiàn)在一直都沒發(fā)過，我覺得她還不至于跟我有這么大的仇恨，朋友圈一直將我屏蔽。按照我以上的解釋，劉牡丹就是不存在的了，至少對我來說是不存在的，可是劉牡丹存在又怎樣呢？不存在又怎樣呢？究竟什么才是“存在”呢？

那天拍攝完成后，我們就各自回寢室，之后由王天明負責(zé)視頻的剪輯。剪輯完畢后，王天明就將其發(fā)到群里，隨后又報上名字學(xué)號，傳到英語班級群里。不一會，我們的拍攝群就傳來了劉牡丹的信息，她說她演的好浮夸。但我馬上就給予否定，我依舊說，她的表演能納入北影教材，接著她好長一段時間都沒在群里說什么。突然間，我收到了來自劉牡丹的私信，只見她給我發(fā)了三個字：哈哈哈。

我知道，她不在群里而要在私信里給我發(fā)這三個字必有其用意，經(jīng)過一番分析，我推測她是想跟我單獨聊聊天，于是我就配合起來，聊起她頭像，我說我也看過赫本的電影，她人長得極有魅力。本來，我是想通過這個頭像再進而跟她聊往另外話題的，沒成想，順著這個頭像，我竟得知了劉牡丹一個驚人的事實。

劉牡丹說，她曾經(jīng)有過一個當(dāng)演員的夢想。

對此，我心里既驚訝又不驚訝，驚訝是因為只要是遇到有夢想的人我都會感到驚訝，不驚訝是因為在拍攝時劉牡丹表演得很出色，于是她有過一個當(dāng)演員的夢想也就情有可原了。由這件事，我總結(jié)出一個道理：一個人不可能平白無故就擁有出色的演藝水平，這都是熱愛與努力所共同作用出來的結(jié)果。

劉牡丹說，她曾經(jīng)有過一個當(dāng)演員的夢想，這就是說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有這個夢想了，我沒有深問下去，因為我想這里面一定有著一個令人悲傷的緣故，就往別的話題聊去了。

三

那次聊過天后，我和劉牡丹就成了朋友，但我們在此基礎(chǔ)之上再沒有更深的發(fā)展了。對我來說，劉牡丹人雖長得美麗，但我對她始終都抱著一種崇拜的情感，覺得她是許多女生中比較獨特的一個，而一個人一旦對某個異性有了這種情感，那么愛欲之類的情感就很難再產(chǎn)生了，就像你很難會對你的母親產(chǎn)生愛欲之類的情感一樣。

現(xiàn)在該說說王天明了。據(jù)王天明后來所說，他也是在那次拍攝之后加上劉牡丹微信的，加了之后他就不斷和她扯話題聊天，而且不多時，他們就聊得熱火朝天起來。隨后的幾天里，他們早上互道早安，晚上互道晚安，劉牡丹天天給王天明分享日常，王天明則全都及時給予回應(yīng)，這些看上去都是些情侶間才會做的事情，因此王天明心里很感到滿意，他愛劉牡丹。

由于兩人聊的是這樣熱情，所以在那幾天里我總是能見到這樣一番景象：王天明一邊捧著個手機傻笑，一邊兩個大拇指瘋狂在手機屏幕上打字。那時我就問他，你找到女朋友啦？他卻連忙擺手，說沒有沒有，同時臉紅得像只發(fā)了情的種豬。

可盡管如此，他們現(xiàn)實中的關(guān)系卻與網(wǎng)絡(luò)上截然相反，通常是彼此間一句話不說，互相都拘謹?shù)煤堋１热缯f平時上專業(yè)課的時候，我從來就沒見過他們倆中誰主動找對方說過話，這可能是由于兩人座位隔得很遠的緣故吧，可就算他們倆坐到了一塊——也就是到了拍攝完第二個星期五的英語課上——他們座位很近，是前后關(guān)系，可他們除了剛開始碰面時互相問了句好外，其他也再沒說過什么話，無論上課還是下課。上課不說話還情有可原，尊重老師嘛，可下課他們之間也不說話，兩人都只抱著手機看——大學(xué)的下課時間就總是會沉入這種了無生機的沉默中去——倒是我那天主動去跟劉牡丹聊了幾句話，不過想想這也情有可原，畢竟我不愛劉牡丹，和她是朋友，朋友間總是不那么拘謹?shù)?。而王天明愛劉牡丹，所以他對她感到拘謹，不敢隨便和她說話。劉牡丹我就不知道了，我不知道她愛不愛王天明。

王天明對劉牡丹感到拘謹，不敢跟她說話，其中的原因我猜測如下：據(jù)后來的了解，我知道，那天（見前一段）王天明在心里一定想過了無數(shù)種方式來作為和劉牡丹聊天的開頭，但最后都被他一一放棄，原因是他太膽小了，生怕自己和劉牡丹的聊天會陷入尷尬的境地?？蓪τ谶@種境地，我卻覺得是正常的——正常的意思是合乎自然的，比如一只野豬發(fā)情就是正常的，人們不會對此做出過多的譴責(zé)——而且是可愛的，我的意思是兩個陌生人最初的幾次聊天陷入尷尬是正常且可愛的，這種情況通常等彼此相熟后就很少會有，而且等相熟了后這種尷尬將會成為兩人互相調(diào)侃對方的點，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如果一個人想和一個陌生人進行交往，想探索一個全新而奇妙的心靈世界，卻因為害怕這種尷尬而放棄——尤其是異性之間，我覺得那是極不該的，或者說，那些由此而造成的沉默是極不該的。

總之，王天明跟劉牡丹，在大部分時候就是以這種狀態(tài)度過，對于不知情的人來說，他們就跟陌生人一般無二。而在英語班呢，那是在拍攝完后的第三個星期五，劉牡丹來上課時突然發(fā)現(xiàn)她桌上的電腦壞了（我們口語課用電腦上），于是老師就讓她換了個座位，那個座位離我們很遠，我們在最左邊，她在最右邊，于是王天明就更難和劉牡丹說上話了，因為就算是劉牡丹坐在王天明后面的時候他都不敢跟她說話，更何況劉牡丹如今坐到那么遠的地方去了？王天明才不敢主動跑那么遠去找劉牡丹說話呢。

然而，他們在網(wǎng)絡(luò)上的聊天還是十分的火熱。

四

王天明對我說，他要去追劉牡丹。那是幾個星期前他對我說的。

王天明跟我說完后，我就問他，你要怎么追？

他說，我也不知道具體該怎么追，現(xiàn)在就是不時給她買些東西吃，通常是我在她宿舍樓下等著，等她下來后我就就著這點時間和她聊天……以拉近感情。

我說，這點時間可遠遠不夠，要約她出去玩，出去吃飯才行。

他說，他也知道這點時間不夠，但是還沒等到一個合適的機會約她出來。

我說，在此之前你其實也可以在現(xiàn)實中多制造些和她聊天的機會，比如說平時上課的時候，還有路上遇見的時候。網(wǎng)上……畢竟是虛擬！

這時候王天明就不說話，我知道他之所以不說話，是因為他覺得我的話說的對，可他就是做不到。我知道這是因為他太膽小了，但我沒說出來。

有一次，王天明得到了一個和劉牡丹獨處的機會，可以說，那次王天明是完全有機會約劉牡丹一起出去吃餐飯或是什么的，可王天明卻沒把握住，不，實際上，他根本就沒有要把握的意思。他太膽小了，我只能這樣說。

那天是星期五，整個上午共四節(jié)課，前面兩節(jié)是英語，后面兩節(jié)是專業(yè)課。在第二節(jié)英語課上，我們班進行了一次考核，考核完的人可以直接下課，因此，我和王天明早早就舉了手去進行考核，想趕快下課去另一間教室里打游戲，遺憾的是我們最終都沒有通過，還被老師狠狠訓(xùn)斥了一頓，于是只好回到座位上再接著練習(xí)。在我們回到座位過后沒多久，劉牡丹就從座位上站起，準備去進行考核。起初，老師也是以一種不滿的眼神看向劉牡丹，認為她也是和我們一樣的心氣浮躁且貪玩的學(xué)生，可在考核過程中老師的眼神卻慢慢變得柔和起來，最后甚至還閃出光芒，變得滿意了，只見她對著劉牡丹露出一個微笑，點點頭，在考核表格上劃了點什么，隨后劉牡丹回到座位上，將書整理好后就邁著輕快的步伐走了。

又過了十分鐘左右，我和王天明再次上臺接受考核。只見老師微微向我們翻了個白眼，接著在考核過程中又不斷挑我們的刺，可盡管這樣，我們還是都通過了考核，由此可見，我們還是稍微有一些實力的，我的英語底子不算差，王天明則比我更好一些。

考核完我們就收拾好東西往上專業(yè)課的教室走了，等我們走到時，教室里還只零星幾個人，除了劉牡丹，那些人都是從口語一班剛考核完過來的。此時劉牡丹正一個人坐在座位上，邊上沒有其他人，所以我說這對王天明來說是個非常好的機會。不過我們最終都沒有坐到劉牡丹邊上去，因為劉牡丹所在的位置太靠前了，而我們上課是要睡覺的，因此不能坐前排。但等坐下后，我用手肘碰了碰王天明，同時一只手指向劉牡丹，說，你現(xiàn)在可以試試去約她吃飯。

王天明盯了我好一會，最后說，我覺得……我們之間還沒到那種程度。

我說，吃個飯還要什么程度不程度！一個人剛認識一個人就可以和他一塊吃飯，更何況你們都已經(jīng)認識這么久了。

王天明臉上掛個死笑，不說話。于是我接著說，這次是個大好機會，她身邊沒有人你看到?jīng)]，等她身邊再次坐上她的那些好閨蜜們時你再怎么懊悔也來不及了。

終于，王天明收起了那個死笑，但還是說，感覺還沒到時候……

我去幫你說！說著，我就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與此同時王天明也立馬站了起來，想將我再摁下去，但我掙開了他，我笑著對他說，我去幫你說，你到這坐著看就是。此時王天明的臉已憋得通紅，本來他還想來制止我，將我拉回去，可這時劉牡丹注意到了我們這的動靜，于是朝我們看了過來，王天明見了劉牡丹的眼睛頓時如同幾億年前人們見了美杜莎的眼睛，突然渾身動彈不得，同時臉也更紅了，就跟剛吃了五十個小紅辣椒一樣。

就這樣，我擺脫了王天明，走到劉牡丹面前。我向她問了句好，隨后又回頭向王天明看去，只見他低垂著頭，滿臉通紅地往教室外面走去了，我想他那時一定恨我恨極了，但我最后并沒有做讓他對我懷恨的事情，實際上一開始我就沒有這個想法，我到劉牡丹那去不是真要幫王天明說，畢竟那種事情是怎么也輪不到我來幫他說的，我走過去，只不過是我想和劉牡丹聊聊天而已。

那一次過后，我就跟王天明直白說了，我說，王天明，你太膽小了。

王天明撇了撇嘴，低了頭，又抬起頭，說，好吧，我承認，我就是太膽小了。

五

王天明膽小，膽小是種不好的性格，在社會上多要吃虧；愛情美好，但需要追求，在追求中最需要克服的一點就是膽小。所以我一直都認為，一個人性格要想發(fā)展健全，愛情算是個比較重要的因素。而愛情，換句話說就是一個人和異性的交往，這種交往包括精神的和肉體的，曾經(jīng)有個人說，人的精神疾病大部分都是由性的過度壓抑而造成，而精神疾病實際上也就是性格發(fā)展的不健全。因為人和豬一樣是動物，所以當(dāng)時讀完那人的論述后我就在想：倘若將一只未受閹割的公豬一直養(yǎng)在豬圈里，直到它自然老死，在這過程里只給他吃的住的，但始終都不給它和母豬交配的機會，那么這只豬最后是不是也會患上各種各樣的精神疾病，從而做出許多怪異行為來呢。想來，我家以前倒是年年都養(yǎng)一只公豬的，但它們都受過閹割，我奶奶說，閹了的豬好養(yǎng)一點。

王天明性格膽小，使得他和劉牡丹的關(guān)系一直沒什么進展，雖然他不時去劉牡丹宿舍樓下找她（這也算是王天明多少克服了些膽小心理吧），可他們每次見面和聊天的時間也就那么幾分鐘，這種交往對愛情的發(fā)展來說自然是遠遠不夠的。不過后來王天明終于膽大了一回，雖然說結(jié)果不盡如人意，但這一回對他們之間的愛情發(fā)展可以說極為有益。

那是在王天明錯過那次機會后的第二個星期六，那天下午，我剛從食堂吃完飯回宿舍，一進門，一股濃郁的香水氣味就霎時向我撲來，使我差點拉門逃跑，以為是走進了女生宿舍，等確認沒走錯寢室后，我才發(fā)現(xiàn)那氣味實際上是從王天明身上散發(fā)出來的，只見他正手拿一瓶香水，往身上那噴噴這灑灑，隨后又拿起一瓶蓬松水，往濕漉漉的頭上各方向噴，噴完就拿起吹風(fēng)機，對著鏡子小心翼翼地吹了起來。

我合上身后的門，對這個現(xiàn)象有點驚疑不定。難道王天明性取向突然發(fā)生了轉(zhuǎn)變？！由于這個想法，我有些顫巍巍地向王天明走去，或許是由于香氣迷蒙了我的雙眼，直到那時我才發(fā)現(xiàn)王天明身上所穿的衣服也是分外的亮眼。等王天明吹好頭發(fā)后——他吹了大概有半個小時吧——我抬手拍了拍王天明，問他，你要干啥去……？

王天明遞給了我一個賊眉鼠眼似的眼神。

看到那個眼神，我心里頓時松了口氣，也漸漸放下了防備，因為在我的觀念里，一個同性戀者多是個娘炮，很少會發(fā)出這種十足男性特征的眼神，而且我也忽然明白了，王天明這一系列行為并不是由于性取向發(fā)生了變化，而是由于劉牡丹。

因為王天明并不想讓寢室里其他人知道他有追劉牡丹的意圖，所以我就小聲小氣地問他，找劉牡丹去？

王天明也小聲小氣但很神氣地回答我，散步。隨后就又擠出一個賊眉鼠眼似的眼神。接著，這個重色輕友的家伙就不再睬會我了，只見他彎下身子，踩上一雙小白鞋，洋洋灑灑地出了門。我則打開電腦，打游戲去了。

王天明是在晚上十點左右回來的，那時我正坐在寢室里發(fā)呆，想著要編個什么理由向父親要點錢用。

起初，我沒注意到他，因為我正沉浸在腦里的各種盤算里，待他在我面前坐下后，我才回過神來，卻見他一副萎了的樣子，兩肩癟了一樣無力垂吊著。

見他這樣垂喪，我于是就問他，是不是被拒絕了？

王天明抬眼看了看我，又摸了摸鼻子。

沒有，沒約到。他說。聲音就跟犯了錯的孩子在小聲嘀咕似的。

沒約到？我瞪大了眼，有點疑惑了。你沒事先約她呀？

沒有……我是跑到操場才約的她，她說，她正跟室友聚餐呢……

那這些時間里……七點到十點……你干啥去啦？

走路。說完，他就傻笑起來，隨后到陽臺抽煙去了。我也笑了一聲，不，是嗤嗤嗤嘲笑了好幾聲，因為將這件事情的邏輯一轉(zhuǎn)換，就成了他花那么大力氣打扮自己，為的竟只是獨自去外面走一走路。

不管怎么說，王天明既然敢約劉牡丹出來散步了，也算是很大程度上克服了膽小這一心理。至于我說這件事對于他們愛情的發(fā)展是有益的，是因為王天明這一舉動很大概率上使得劉牡丹知道了他的心意，除非劉牡丹實在單純得不行，那么她就不會不知道。

六

王天明那次約劉牡丹散步，失敗了，但過幾天他又約了她，這次是事先約好的，而劉牡丹也同意了。這說明劉牡丹對王天明多少也是有些好感的，畢竟一個讀到大學(xué)的人不會不知道被異性約出去散步意味著什么，除非她單純到不行，這我已經(jīng)說過了。那晚他們散過步后，王天明整個人就跟磕了藥一樣興奮，拉屎都哼著歌，他還給我講了他和劉牡丹散步時的感受，說什么身子軟綿綿啊、酸爽啊啥的，我說這不是射精時的感受嗎？他聽后立馬給了我一拳，說我真是他媽的低俗，對此，我倒是不能反駁什么，因為那兩個字確實有些低俗，不過我覺得我至少是沒說錯的，因為王天明當(dāng)時散步完回到宿舍后，那張臉蛋紅得像個猴子屁股。

他們散步過后，也就是幾天前，王天明終于準備將他與劉牡丹的事情做個了結(jié)了。那天，他遞給我一張信紙，說這是他寫給劉牡丹的情書，要我?guī)兔纯从袥]有什么錯別字或是句法不通之類的錯誤。我接過來，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堆砌著各種大小不一的黑色字體，我首先看了看信的大致內(nèi)容，是這樣：先是傾訴一番對她的無盡愛意，最后寫準備約她吃頓飯。隨后我再細看，信里面有許多肉麻的句子，比喻也奇奇怪怪，比如說我愛你，就像我愛睡覺；我想你，就像我想吃飯。但我不管這些，只管句法上的錯誤，但是突然間我停下了讀信，問他，你怎么不先約她吃飯再表白呀？他恍然大悟，哦！對！就一把將信紙搶了過去，接著又露出那種賊眉鼠眼似的眼神，用食指指了指我。得虧你！他說。不過，王天明終究還是太膽小，不敢正面約劉牡丹，于是準備仍以信件的形式約她。信的內(nèi)容就取自那封情書的最后一段，很短，文縐縐的。

“……親愛的姑娘……我能否約你吃上一頓飯？”

他打算在上體育課那天將信遞給她，也就是昨天，由于我和王天明體育課不在一塊上，所以我不知道那封信和王天明都經(jīng)歷了什么，我只知道那封信最后被王天明丟進了垃圾桶里，而且那封信也并沒有被劉牡丹看過。這是王天明告訴我的。

我問王天明，怎么回事？

他說，沒怎么回事。

我說，是怕被拒絕嗎？

他說，不是。

“她突然對你說了什么？”

“不是?！?/p>

“她有男朋友了？”

“也不是?！?/p>

“那是什么，還能是什么？……你可真他媽奇怪！”

“我突然不想追她了，就是這樣?！?/p>

“你突然看到她的什么缺點了？”

“不是，對于她，我什么都沒看到也沒感受到，就是我自己，我自己突然不想追她了。”

……

七

許多寫出過著名短篇小說的人都說一篇小說里最好是要帶著些傳奇性質(zhì)，因為這樣才能引人入勝，吸引讀者，而我雖然懂得這個道理，可現(xiàn)在所寫的這些東西卻并不帶有什么傳奇性質(zhì)——具化一點說就是，里面不僅沒有性愛之類的直露描寫，也沒有血腥犯罪之類的暴力描寫——之所以這樣，是因為這個故事本身就應(yīng)該是平淡的，它不僅不需要傳奇性質(zhì)，甚至還排斥傳奇性質(zhì)。傳奇性質(zhì)對它來說只能是一種矯飾。倘若硬給它加上這種矯飾，雖然能引起讀者興趣，可讀者讀完后卻只會對這個作品嗤之以鼻，并發(fā)誓以后再也不要讀這個作者寫的東西了，這就跟一個人在酒吧愛上了一個化過濃妝的丑女一樣，在把她帶回家一起洗過澡后是一定會氣煞至極地將她趕出屋里的。

王天明的事情就那樣結(jié)束了，可以說這個結(jié)局實在遜氣，王天明求愛的結(jié)果最終既不是被拒絕，也不是被接受，而是半途而廢了。至于說這個故事的意義在哪里，我說不清楚，就是生活中存在這種事情，我就把它寫了，不過我們可以稍作討論的是，王天明最終究竟是因為什么原因而沒有將信遞出去呢？美國有個著名作家曾提出過“冰山理論”一說，我想我們大可以把本故事中的事件與原因的關(guān)系比作為：露出的冰山一角和隱藏的萬丈冰山。至于那原因怎么解釋，這就不是寫小說的人該管的事情了——主要是大部分人他管不了，也說不清——應(yīng)該把它交給那些心理學(xué)家社會學(xué)家們。那個美國作家之所以讓作家們只寫露出的冰山一角，而不要求寫（或者說解釋）淹在水里的萬丈冰山，這或許可以作為一種解釋。

最后，為了維持故事的完整性，還是讓我們再把思緒回到第一段的場景吧：王天明喝醉了，隨后又說了句胡話，那句話是，我好想性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