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人趙翼在他的《檐曝雜記》里說了這樣一件事。有一年，他隨乾隆皇帝前往木蘭狩獵，遇到一個會說漢語的蒙古兵。趙翼就問這個蒙古兵，說你們是不是天天都喝奶茶吃羊肉??？這個蒙古兵回答他，吃肉喝酒這些事情，都是那些王公臺吉們才能有的，像我們這些窮當兵的，只有在逢年過節(jié)的時候，才能殺一個羊，而且還是幾戶人家輪流坐莊，每戶人家分幾塊。平時，全靠牛奶和馬奶。早晨起來，不論男女，第一件事就是擠奶，擠完奶開始熬茶，茶熬好以后，把渣子濾掉，再把擠好的奶兌進去煮沸，每人喝兩碗，一早一晚，都是這樣。
據(jù)估計，那時的奶茶比現(xiàn)在的粘稠一些。因為趙翼最后說了一句，這就是蒙古人的饘粥。饘就是稠的意思，饘粥就是稠粥的意思。
又想起了蒙古民俗專家郭雨橋記述蒙古族祭敖包時的情景，他說大一點兒的敖包上，一般都準備幾口能盛十八擔水，煮三條犍牛肉，熬三石二斗米粥的大鍋，名叫熬蠻架鍋。將祭祀過的大羯子羊殼郎，自骨縫處卸開，卻又骨肉相連，囫圇放到蠻架鍋里燉。
等肉燉熟后，先選出其中最肥大的整羊，連同羊頭一起獻祭。獻祭完畢，大家開始分享羊肉。
祭敖包的茶飯祭品，不分宗族性別，無論尊卑貴賤，什么人都可以分享。過路的人，討飯的叫花子，只要遇上，都可以盡情吃喝。這有點類似于漢族的流水席，也有點類似于慈善機構(gòu)的粥棚施舍，不過主食為羊肉，而且更多地具備了一種原始部落平均主義的風(fēng)格。
這樣的場面，一直要支應(yīng)到天黑祭祀活動徹底結(jié)束之后為止。剩下的食物，由陶豪慶和司祭人員抬到敖包上去，向四處潑撒，讓周圍的飛禽和走獸分享。
上文中那個蒙古兵所說的逢年過節(jié)才能吃羊肉，大概也包括每年祭敖包的時候吧。
那么，不吃羊肉的時候，他們吃什么？
答案是：白食。
蒙古族的食物分為兩個大類，一種叫紅食，一種叫白食。
紅食蒙語稱為“烏蘭伊德”，主要原料是羊肉、牛肉以及駝肉。除此，還有捕獲的兔、野雞、野鴨、沙雞。最普通的吃法是手扒肉，肉不剔骨。入冬以后宰殺的牲畜，一部分冷藏供冬季食用，一部分風(fēng)干翌年春季吃。
白食蒙語稱為“查干伊德”，由兩部分組成，即食品和飲料。食品包括：奶皮子、奶豆腐、酸奶豆腐、奶酪、奶油等。飲料包括：鮮奶、窩奶、酸牛奶、酸馬奶、馬奶酒醍醐（你沒看錯，就是醍醐灌頂?shù)孽?、酥酪（沒有提取酥油的奶子）、馬奶酒等。
非肉即奶，時間久了確實會膩，怎么辦呢？
趙翼又在他的《檐曝雜記》里告訴我們：我國西北游牧民族嗜茶如命。一點都不夸張，他的原話就是“中國隨地產(chǎn)茶，無足異也。而西北游牧諸部，則恃以為命?！睘槭裁茨兀克终f“其所食膻酪甚肥膩，非此無以清榮衛(wèi)也?！睒s衛(wèi)指血氣，泛指人的身體。蒙古族是一個智慧的民族，知道肥膩之物吃多了，身體需要清潔，而最好的辦法就是喝茶，喝紅茶。清代統(tǒng)治者卻借此做為駕馭西北各少數(shù)民族的工具，真是有點兒小氣啊。
在漫長的變遷中，蒙古族開始向漢族聚居地區(qū)靠攏，除去日常常吃的炒米之外，逐漸有了糜米肉粥、糜米鮮奶粥以及面條、餃子、包子、油炸餅、油炸餡餅、酥皮餅等。
這是一個有意思的事情，我們成天在說文化融合，尤其是上學(xué)時的歷史教科書里，老在說什么，慢慢地，兩個民族的文化發(fā)生了交流融合。就這么一句就完了。
而今天，我做為一個生活在蒙漢聚居之地的中年人，才漸漸對文化融合有了一種特別直觀和感性的認識。當我在漢族家里喝到了口味純正的奶茶，在蒙族家里吃到了手法地道的餃子，我想說的是，文化融合，大概就是從不同民族之間的食物開始談戀愛時發(fā)生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