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東京(二)

迷路是件非常令人沮喪的事情。但我回想了下所經歷的各種行途,能給我留下深刻印記的,竟大多是這些迷路的片段。

人們往往在意外的事件中獲得對自己和世界的更多認識,而這意外事件又仿佛隨機落在由其人性格為半徑所確立的某個圓形范圍之內。這個圓形范圍的邊界一開始是模糊的(想想青春期的迷惘?。?,隨著年數(shù)和閱歷的增長,人們越來越能感知這個自我性格的半徑和圓形范圍的邊界,從而降低命運的不確定性,在一個美其名曰 comfort zone 其實是自我枷鎖的意識領域里終老。

所以這次日本游,岳父母、妻子與我一行四人,選擇隨旅游團出游,也是非常可以理解的了。睜眼看景、閉眼睡覺,一切都由人設計好,不用顛簸瞎折騰。平心而論,這次跟團性價比相當高,體驗也很不錯,領隊和導游專業(yè)、耐心、熱情。當然,跟國內旅行團一樣,購物項目成為他們相當大一部分利潤來源,只是手法相差非常大,更加人性化、專業(yè)和場景化,絕對值得中國同行學習。

我就展開說說吧,畢竟跟本次“迷東”有非常密切的背景關系。

一位號稱畢業(yè)于北京四中、從對日本一無所知一無所有的家庭婦女,到精通日語日本文化、留一頭短發(fā)、英姿颯爽的約5、60歲光景的地接導游,為了讓我們這些來自精明、追求實惠、較真、挑剔之都上海的游客心甘情愿的在指定免稅商店購買保健品,竟活生生的把一條有關納豆的線索埋了3層之深。

對,就是納豆,日本人常吃的一種黏糊糊的佐餐用的豆子(可不是那個喜歡扯褲頭的網球明星喲)。整個購物誘導布局之精妙、節(jié)奏之流暢、演出之投入,堪稱場景營銷、體驗營銷的經典案例。

我們的飛機在名古屋降落,去往酒店的大巴上,導游輕描淡寫的埋入第一層線索。她說到在即將進行的晚餐里,有一樣日本人喜愛的食品:納豆?!跋矚g的人超級喜歡,不喜歡的人深惡痛絕”,一下子把大家的好奇心調動起來——非常自然,點到即止。果然我們在酒店自助餐上看到了納豆,幾乎所有人都拿來試吃了。是有點兒意思,但我個人說不上喜歡或者厭惡,除了有點豆豉的氣味,口感比較柔滑,實在是寡淡無奇。倒是那種淡淡的異味,讓人頗回味了下日本的民族審美。

第二層線索是在去往大阪的巴士上埋下的。在充分介紹了文化背景、分享了個人經歷,與大家更為熟絡后,導游從大阪作為“天下廚房”美食之都的角度切入,不經意的又提到這個納豆。這次劇情有進一步推進了,大約是說這個東西是二戰(zhàn)時農民保存大豆于稻梗中發(fā)生變異膽大者嘗之大贊乃流行什么的,然后一句“你們猜大豆原料的產地是哪里?”話鋒一轉,點出此種妙物跟我們中國是有大關系的因為大豆產自東北幾個專門的農場。愛國情懷油然而起啊,在他鄉(xiāng)吃到祖國的大豆變成的糊糊,有那么點資本主義再厲害不還是得靠我們社會主義支持的意味。這第二次埋的線索順利沖開人們的心理防線,一路高歌挺進。

不過,像我這樣敏銳的資深反忽悠斗士已經嗅到了一絲淡淡的異味。根據我多年的觀影經驗,但凡在劇中單獨露面超過兩次的人,都不會只是群眾演員那么簡單,而是推動情節(jié)發(fā)展的重要因子。導游途中說的多是水過鴨背瞎扯蛋,唯有這個納豆被扯了兩次,事出常規(guī)必有詐。

對布局者來說,此時火候已差不多了,但仍需再潑點油。在去往東京的路上,導游接著從東京的歷史,說到二戰(zhàn),然后——“你們知道二戰(zhàn)日本零式戰(zhàn)斗機的飛行員視力為什么這么好嗎?” 啊哈哈,終于來了!我低聲、興奮的跟妻子說:她一定會歸攏到納豆,然后讓我們去買。

果不其然,導游大談特談納豆的神奇功效,以及相關提煉出精華素做成的保健品,拉來各種個人體驗、尖端科研、獎項口碑做背書。而在接下來的免稅店里,就可以買到相關產品。游客信用卡一刷,姓名消費額出來,導游們按人頭獲得傭金。好嘛,整個布局“啟、承、轉、合”一氣呵成、完成營銷閉環(huán),多么完美。這哪里是導游,完全就是導演。

SO,面對如此強大的場景營銷、體驗營銷攻勢,我們消費者只好人為刀殂我為魚肉嗎?NO!NONO!像我這樣敏銳的資深反忽悠斗士是不會坐以待斃的。在國內出發(fā)前,我早已做好功課,找到離這個購物點來回約半小時的一個有名的電子商城。由于我們總共有1小時的購物時間,那么除去躲開領隊和導游耳目、趕路的時間,還有半小時可以用來選購我們想要的東西,比如相機,空氣凈化器,智能馬桶蓋什么的。

這個商城叫友都八喜,YODOBASHI。我不會忘記這個名字,這個地方。這個讓我這樣敏銳的資深反忽悠斗士被釘在路癡路傻路盲恥辱柱上的地方。

是的,當我們在導游指定的這家人山人海、全是中國游客的免稅店里裝模作樣買了些諸如能像502一樣把傷口粘起來膠水啊、能挖掉土豆小眼兒的刨子啊之類小玩意后,悄然融入奔流的東京上班人潮,輕輕飄走。我們像突然獲得自由的囚徒,盡情呼吸著東京冬季透明而冷峻的空氣,看不夠秋葉原那些密密匝匝的建筑和廣告牌。我就是在這樣一種重獲自由的興奮狀態(tài)下,開著谷歌地圖,像出埃及跨紅海的摩西,帶著四人小分隊向傳說中的流著奶與蜜之地走去。

秋葉原那一塊的街道非常好走,都是方塊狀街區(qū),我們大約只需要拐兩次彎就可以到達目的地,就是一個“Z”字形狀的路線,只是中間那段比較長,要經過好幾個交叉路口。一路上好多新奇的東西,尤其是一個建筑上有一只紅色的大螃蟹,好像是什么游藝中心,給我印象特別深刻。不到一刻鐘,我們就到了友都八喜電子商城。

一切都很順利,我和妻子買到了微單相機,比某東的價格能便宜個幾百元,心里喜滋滋的。岳父母他們買了個空氣凈化器,挺大一紙箱??磥碇袊说饺毡举徫镎娴暮枚喟。虉隼锞谷挥袑iT的中文導購員,省去好多無頭蒼蠅的尋找。

我們結賬完便馬上往回走了,妻子和岳母走在前面,我和岳父走在后面一起拿那個大紙箱。走到三樓還是二樓時,我有點小內急,看時間還可以,就在下行的電梯口跟岳父說了聲去下廁所。找了相當一會兒才找到,幾分鐘解決問題,出來的時候有點懵逼:找不到原來那個電梯口了。

由于我認那個電梯口的特征是拖大紙箱的岳父,幾個電梯口跑下來,沒識別到這個特征,開始有點慌神了。當時想,家人是不是還在商場里,說不定也在找我?

接下來的十分鐘里,如果你是商場的攝像頭監(jiān)控員,會在眼前一堆屏幕里看見一個穿著褐色羽絨服、留著濃密絡腮胡、戴著個絨線帽的中年男子出現(xiàn)在各個樓層里。他大步奔跑著,東張西望,滿頭大汗,神情緊張,像極了一個在緊要關頭弄丟了引爆裝置的恐怖分子。時間真的沒多少了,離集合時間只有10分鐘不到了。

我終于確認他們不在商場里,估計他們覺得他們東西多走得慢,我會很快趕上,而且路這么簡單,就先走了。可是,對我來說,這下麻煩大了:因為我完全記不起來出發(fā)的始點。前半程我光顧著盯手機看東西,基本是妻子拉著我走的,路上什么都沒記,除了那只紅色的大螃蟹。

谷歌地圖上原先的線路怎么也調不出來,那個店名也記不起了,就算問路人,甚至問警察,也不知道問啥啊!“你好,@#$%^&***$# 迷路?^&*%¥,但我不知道起點?”我去,別給貴國丟人了,自己想辦法吧。

后面這段路我是有記憶的,尤其看到那只紅色大螃蟹后,有種艾瑪總算有點希望了的感覺。但是接下來就是“Z”只路線中間那段最長的路了,該什么時候拐彎,是不是已經走過了,完全無法判斷。我跑不動了,快步走著,密密麻麻花花綠綠的建筑、標牌,像一座抬頭看不見天的森林。周圍的行人仿佛玩RPG游戲找不到線索時的NPC(非玩家角色),暴打他一頓也挖不出什么有用信息。集合時間早就過了,還是看不到什么希望。急得滿頭大汗,低血糖引起的氣急心慌腳軟幾乎要跌倒。

你們一定會說,這有什么,趕緊打電話給他們啊。由于默認這次出游處在 comfort zone,我沒開通國際漫游,跟世界的聯(lián)系是靠機場租的wifi設備,而機器在我手里,一旦走遠其他人就收不到信號了。唯一的希望就是他們找隊友分享wifi聯(lián)系上我,但是萬一他們認為我不至于回不來,也不會想到去這樣做了。

或許他們已經隨隊伍上車開走了呢?已經過集合時間十分鐘了,我基本上接受了這個殘酷的事實。迷路這種事其實不大不小,就是挫敗感特別強烈。本來那么完美的越獄計劃,卻要以一種這么二的方式告終。一堆令人萬分郁悶的后果撲面而來。一想到如果真走回去了而一車人還在等我,那真是太丟人了,但即使那樣還是萬幸的。如果他們已經啟程去往另一個城市,那這次旅游就有好看的了。

這么想著,我的壞情緒簡直要到了頂點,絕望地往前面幾個交叉路口望去。我是一個對幸運完全沒感覺的人,從小到大,很少有真正令我感到是意外幸運的事情,我對此也不抱什么期望,所以我不極少買彩票。但如果說我迄今為止頗為平淡的人生里有什么可稱為幸運的時刻,接下來的那一幕是當之無愧的。

是的,我妻子突然從最近的一個路口冒出來,一眼就望見我。當時的心情真是無法形容,嗯,無法形容。我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地走過去,問起那邊什么情況(其實狠不得直接問,媽蛋什么情況你們咋還沒走??。F拮诱f還得等會兒才走,貴國人民購物熱情高漲,延長了半小時滯留時間。順便埋怨了下怎么這么久才回來,她以為我迷路了,就出來看了下。

哈~哈哈~~哈利路亞哈庫吶瑪塔塔!我實在是難以控制得意忘形的心情,把回來一路的情況告訴了妻子。她自然也是又好氣又好笑。果然是他們拿的東西多又要趕時間就先走了,以為我會很快趕上來,誰知我一找電梯口二找他們浪費了寶貴的可以用肉眼看見他們的那點時間差,要不是我妻子知道我是個大路盲,執(zhí)意要走到路口來看一下,事情就麻煩了。

好吧,我妻子就是這樣的。某些時刻,她會出現(xiàn)在那里。她就是會出現(xiàn)在那里。

接下來是一個愉快的下午了。哦,除了在大巴上我非常不合時宜的鼓勵妻子喝了一口在某個當?shù)爻匈I的一小瓶高登金酒(哇比國內是便宜不少),結果差點沒把她嗆得暈過去。后來是去了淺草寺,妻子在寺廟后面的一條旅游商品街買了兩個小玩意兒,至今還在我的書房的電腦屏幕下面。就是下圖中的黃色招財貓和幸運草下的小兔子:

在回到木更津的酒店之前,我都沒有打開過新買的微單相機。上午的經歷把我弄得精疲力竭,同時也覺得,花了老勁買到的這個東西,身價已不同一般,當然得回到酒店了頗有些儀式感了再拿出來。

我去,哪里知道。當天夜里我居然還得再去一遍那個給我一萬點打擊的友都八喜,而且,這次就不只是Z型的幾個路口,而是7、80公里的路程了。


嗯,再次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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