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凳子上,雙手、雙腳被綁,雙眼被蒙住的時候,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出去之后,我要怎么跟大家敘述被綁架的經(jīng)歷。
對,就是這么奇怪,因為我是個小說家,這是小說家的天職。
老實說,當時我并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心里怕得要死,但是仍然思索著要用什么手法,才能讓這個我親身經(jīng)歷的故事變得很好看,是不是敬業(yè)地感天動地。
先把時間線放到一個月前。
正如我剛才所說,我是個小說家,但是并不靠稿費生活。
我收房租,是個包租公,得益于長輩們喜歡買房建房,留給我了四間門面房,六套住房,每年收來的房租讓我衣食無憂,所以能宅在家里寫小說。
那六套住房是拆遷分來的,其中五套在一個單元全部租了出去,一套在另一個單元我自己住。
一個月前,我難得下樓去五十米外的四單元收房租,其實一個電話打去,這些租客都主動把房租續(xù)上了,唯獨一家,電話不通,也沒按時交房租,于是我才主動上門。
我上樓后,在門口按了半天門鈴,里面毫無反應(yīng),又敲了鄰居的門,得知這家住的小兩口好幾天沒出現(xiàn)了。
我心里有些犯嘀咕,還好帶了備用鑰匙,一打開房門,我就感覺到了不對勁,里面撲面而來是一股寒氣,還帶著臭味,小說家的直覺告訴我,肯定出事了,我沒進屋就直接報了警。
結(jié)果是,租住在這的小兩口,女的死在床上,疑似自殺,男的失聯(lián),正在尋找中。
警方封鎖了現(xiàn)場,讓我等調(diào)查結(jié)束后再進去。
其實就算他解除封鎖我也不會進去了,我膽小的要死。
雖說人死為大,可我還是忍不住埋怨起了那女人,為啥不在外面……
這下我不僅要付上一大筆清潔費用,而且很長一段時間,這屋子都不會有人愿意租了。
想了想,我通知所有租客下個租期房租漲一成,不能讓我一個人難受!
然后給好哥們阿成打了電話,約他出來喝酒。
“你說我多倒霉?!蔽見A起一塊豆干用力嚼著。
阿成拿著啤酒瓶和我碰杯,安慰道:“想開點吧?!?/p>
“我有啥想不開,死的又不是我老婆,我是心疼錢和我的房子??!”一想起好好的房子成了兇宅我就氣不打一處來。
阿成責(zé)備地看了我一眼:“人死為大,別瞎說啊,人家其實也挺可憐的?!?/p>
“切,我就覺得我可憐!簡直是飛來橫禍!”我拿著酒瓶和他對碰,一飲而盡。
“呵呵,你可是吃穿不愁的房二代,可憐啥啊,再說了,你前兩天不是還說寫小說沒靈感么,這不靈感就送上門了?!卑⒊尚呛怯珠_了兩瓶酒。
“這件事情,透著古怪呢,她那老公到現(xiàn)在都沒找到,究竟是不是自殺還真說不好?!蔽蚁肫鹬熬靽烂C警告讓我不要對我透露案情,如果確定是自殺,完全沒必要封鎖消息吧。
“警察說的?”阿成也來了興趣。
“一半聽說,一半我的推測,她老公還沒找到,現(xiàn)場沒有外人入侵的證據(jù),她自己在臥室割腕,可是也不排除有人刻意布置了現(xiàn)場。”之前我也被懷疑了,他們查過我的行蹤,還好監(jiān)控證明我根本沒出過大樓。
“這么說,沒找到她老公,案子是不可能了結(jié)了?”阿成放下酒瓶若有所思。
“當然,人命關(guān)天,肯定要排除疑點才行?!?/p>
我又說了些小區(qū)里關(guān)于這件案子的八卦,什么女方不太安分,曾有陌生人出入,兩人晚上曾經(jīng)吵架,男主人失蹤前神色異常,都是捕風(fēng)捉影的小事。
我推理了半天,無非也就是三種結(jié)論:
一、她確實死于自殺,沒有什么特別的理由,而男主人只是恰好離家出走而已。
二、死于他殺,男主人是兇手,并且偽造了現(xiàn)場,警方肯定也考慮到了這個可能,但是他完全沒有必要躲起來,這樣必然加重他的嫌疑。
三、死于他殺,兇手另有其人,男主人可能被兇手綁架,也可能已經(jīng)被害。
“你這么一說倒是挺可怕的?!卑⒊傻哪樕兊蒙n白。
“有什么可怕的,后面兩種情況,純粹是我腦洞大開,第一種是最有可能的?!蔽液芗{悶,就算真的是兇殺案,也該是我這個間接當事人害怕,怎么阿成卻被嚇到了。
“嗨,誰知道呢,還是說點別的吧?!卑⒊赊D(zhuǎn)移了話題,和我聊起了他的新工作。
阿成是公司白領(lǐng),他換了工作還是白領(lǐng),不會變成藍領(lǐng),也不可能成為金領(lǐng)。
所以他的新工作,其實并沒有什么新鮮的事情,還是一樣自以為是的老板,自私自利的同事。
然后他就開始嘆氣:“真是羨慕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每件事都是有代價的,我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可是卻孤孤單單一個人……”我名下的房產(chǎn)是繼承長輩的遺產(chǎn),他們在我大學(xué)畢業(yè)那年死于車禍,在去我學(xué)校參加畢業(yè)典禮的路上。
這樣的對話,在我和阿成之間不知道進行過多少次。
他羨慕我自由自在,我羨慕他有家庭的溫馨。
然后我們就在這種相互羨慕的郁悶中一瓶瓶的喝酒,直到昏天黑地。
隱約中我聽到一句:“我想要的只能拼了命去拿,這是我們最大的不同?!?/p>
不確定是電視劇的對白,還是夢境的囈語。
好了,回到綁架現(xiàn)場,那件一個月前的疑似自殺事件,與綁架有關(guān)嗎,我想來想去,肯定是有關(guān)聯(lián)的,畢竟我平時也沒有得罪什么人,不愛出門,不愛顯擺,如果圖財來綁架我,還是很困難的,除非……
對于誰是綁架犯,我已經(jīng)隱隱猜到了,但是不能表露出一點點痕跡,否則隨時會被撕票,我是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
門被推開,有人走到我面前。
“銀行卡密碼!”他用了變聲器。
“哪一張?。俊?/p>
“每一張都說一遍,別?;?!”
“你別急,我想一想?!?/p>
“想清楚,錯一張,我就在你身上開個口子。”一個堅硬的東西抵在我的胸口,看來他是來真的。
我趕緊把什么工行、農(nóng)行、建行卡密碼通通報了一遍,畢竟錢財是身外之物,命更重要,反正我還有房子在那。
“最好沒錯?!彼Y聲甕氣說了句,然后就出了門。
我長舒一口氣,全身都汗?jié)窳恕?/p>
現(xiàn)在有個最大的問題,他會放過我嗎?
我們再把時間線放到半年前。
我那幾套房子租期將至,由于行情緊俏,除了一家調(diào)去外地不再續(xù)租,其他租客紛紛提前上門跟我續(xù)簽合同,然后又是一大筆不菲的租金入賬,對于那套空著的房子,我倒是不著急掛到中介公司,有空房出租的消息在小區(qū)里都是滿天飛。
果然,過了不到三天,一個朋友便領(lǐng)著夫妻二人上門租房子。
我大致了解了他倆的情況,男的是我們這邊一個大型超市的經(jīng)理,剛剛調(diào)來,是我朋友公司的大客戶,女的是全職太太,平時就愛逛逛街,做做美容。
收入有保障,沒有亂七八糟的習(xí)慣,這樣的租客我最愛,所以立即簽了合同,他們預(yù)付了半年租金。
一切都很好,只是……在那夫妻倆租了我的房子之后,我那朋友就經(jīng)常到我家串門,然后坐坐就走。
每次來都心不在焉,我就看出來,人家的目的肯定不是我這個大老爺們。
果不其然,有一次,我用望遠鏡跟隨他進了我的新租客家。
那位男主人,他的客戶,一個月總有十幾天在外面出差,空出來的這些日子,正好需要人填補。
一方面我覺得這哥們有點不厚道,另一方面又羨慕地很,果然我這啤酒肚就是不能跟人家八塊腹肌比,之前他們來租房子時,那女人看都沒看我兩眼。
“他們家,比我想象的有錢?!币淮魏退染?,他狠狠說道:“本來以為他只是個小小的店長,誰知道連總公司都是他們家的,媽的!”
“喲,偽裝的富二代。”我心想,你也不虧啊,富二代的老婆還不是被你勾住了。
“這世界就是不公平?!彼吭谧雷由洗蠛按蠼校曇舳妓粏×恕?/p>
“總有……一天……要你們……好看……”
說到這里,你們是不是猜到誰是綁架犯。
噓!別說出來,我們再把時間線放到我被綁架的前一天。
“那件案子,警察還在調(diào)查。”他問。
“是啊,現(xiàn)在男主人一直沒找到,處處透著詭異,警察怎么可能結(jié)案,聽說男主人家里也是很有勢力的?!蔽译S意說道。
“就是說,如果找不到他,警察不會結(jié)案?!?/p>
“沒錯,肯定是這樣?!?/p>
“找不到,就無法了結(jié)。”他喃喃自語。
然后?然后第二天我就被綁架了,至于過程,抱歉,他那一棒子,打得我現(xiàn)在頭都是暈的,完全想不起來,剛才一直調(diào)時間線,其實也是給我自己整理思路啊。
不得不說,在我猜到那個綁架犯是誰的時候,我挺絕望的,因為他不會讓我活著離開,即使我們曾經(jīng)是最好的朋友。
就為了錢,害死三個人,值得嗎。
最后一次,我們把時間線放到一年前。
那個人是我見過史上最執(zhí)著的保險推銷員。
“你聽得懂人話嗎,我不會被搶劫,也不會被綁架,所以你們那個破保險我不會買?!蔽液谥樥驹诖芭_上。
“先生,人有旦夕禍福,就像你沒想到,我還能出現(xiàn)在你面前。”他在十八樓外扒著窗戶,賣力推銷著。
最后我只能認命簽下了那份保險合同,不然能怎么樣,掰開他的手指,讓他掉下去?阿彌陀佛,殺人要償命的。
他笑嘻嘻遞給我一張卡,說密碼是我生日,如果有人用這張卡取錢,立刻就會被定位,他們專業(yè)的保安團隊就會出動。
而我需要做的就是拖延時間,耐心等待,確保他們找到我時,我還活著。
這就是我現(xiàn)在正在做的事情。
只是……外面好像有了動靜。
你們猜,來的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