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牡丹亭》中,終日養(yǎng)在深閨的杜麗娘在一個春日走入后花園,思春游春尋春,園中的姹紫嫣紅,明媚春光喚起了她青春的覺醒,不禁感慨:“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由此發(fā)端上演了一出夢夢醒醒,生生死死,至情至性,驚天動地的曠世之戀。
我身邊也有一座我極喜愛的小園林。它就是澤秀園。
在步行可及的范圍內,沒有比澤秀園更好的休閑的去處了。難以想象,若沒有澤秀園,若澤秀園里沒有這些多樣的植物給我們帶來一年四季不同的景致,真不知道每天該去哪里緩解自己的壓力,寄托自己的閑情。真該感謝起意造這園子和造這園子的人。
記得畢業(yè)剛分到這兒時,來培訓中心報到,這塊地方是被圍起來的,那時并不知道這兒將來是要修一座小園林。直到結婚生子住在了它旁邊的小學平房里,孩子大約五六個月大時,抱孩子出門轉,一出門向西走迎面便看見那覆蓋著黑瓦的白墻,蜿蜒起伏,如長龍圍院,墻上有漏窗點綴,面東有一海棠月洞門,門上匾額書“幽靜”二字,走進去,只一墻之隔,便別有洞天。
孩子小時,只偶爾帶她來轉,隨著歲月流逝,人到中年,喜尋幽覓靜,便越來越喜愛她。每天每天,若出了門,只要得一空閑,我都會不由自主地信步走到這里,冥冥之中好像在它和我之間拴了一根線,我總是被它牽引著。也許哪怕是閉著眼,摸著我也會走到這里的吧,若發(fā)生夢游,也怕是要夢游到這里來的吧,走進它就如同回到心靈的家園。它僅僅是這么一個小得不起眼的地方,卻讓我喜愛到幾近喪志。想想自己是多么容易滿足,在那些見多了名山大川的胸有丘壑的如徐霞客那樣的旅行家眼里,我是多么可憐,簡直如坐井觀天。蘇州的那些名園固然好,但它們遠在天邊,不及這澤秀園近在眼前,可常親近,可慰人心。所謂會心處不必在遠。
澤秀園,小而精致,方圓僅約400米,呈東西向,具備蘇州古典園林的全部要素,北門是大門,面闊三間一啟門,朱紅門框,黑漆門扇,門前左右各一尊石獅護衛(wèi),石獅外側是龍爪槐,另除上述東側海棠洞門,還有南門為圓形洞門,北門南門上書拙樸的隸書“澤秀園”三字。粉墻黛瓦,墻脊呈波浪形,墻上有漏窗,漏窗呈正方形,正六邊形,扇形等各種形狀。沿墻外走過,欣賞漏窗窗欞的各種紋樣已覺美不勝收,更不要說從一個一個漏窗望進去,園內景色時隱時現,誘人想一探究竟,來到園內,腳步不覺慢下來,只見園內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中間一池,西邊一山,亭臺軒榭,翹角飛檐,鏤空木雕,假山石洞,小橋流水,花街鋪地,錯落有致。最為引人注目的是那曲折的長廊,繞了多半個池岸將聽雨軒和蘭花堂后的觀水臺連接起來,且中間一部分從水上跨過,形成一座廊橋,疑似拙政園的小飛虹。更有點綴各處的太湖石和四季植物相得益彰,堪稱移步換景,處處入畫。聽雨軒邊,倚著美人靠,才低頭看池水中錦鯉追逐嬉戲,白鵝游弋,又被一陣鳥鳴吸引去枝頭尋找起落翻飛打鬧的鳥跡。若遇小雨,看著池水中千萬個密密麻麻擴大又消失的漣漪,空了人心,煩惱頓消。鴛鴦亭、重陽亭東西遙相呼應,閑時可邀好友來此談心敘舊,拾階登上假山,站在夕照樓前園內景色盡收眼底,疊石看似散亂實則有致,隨機擇一石坐下,若帶著心愛的笛子臨水吹一曲《姑蘇行》更能抒志怡情。若從南門進入,兩側有闊葉十大功勞似將軍把守,腳下是鵝卵石鋪就的仙鶴圖案,蘭花堂前的院落,可打太極舒筋絡,園內依圍墻有薔薇藤攀附其上,又有高聳的側柏如衛(wèi)士分列,蘭花堂后的觀水臺與聽雨軒隔水相望,碧水中紅鯉不時躍出水面,擾亂了樹的倒影,清晨陽光照在水面,陽光經水波折射于嶙峋的假山壁,影綽零亂,似真似幻,宛如仙境,難怪假山下的石洞名曰“仙人洞”,有時假山上飛瀑直下,滌蕩心懷,令人神清氣爽。真可謂“不出城郭而獲山水之怡,身居鬧市而有林泉之致”。讓整日穿梭于水泥森林,遠離自然的都市人放松了身心,得到美的享受。仿佛倦鳥歸巢,羈鳥歸林。信步走來,時而過洞,時而涉水,時而登山,時而穿行于蜿蜒曲折的小徑,看著這里的一草一木,一瓦一石,波光山影,錦鯉白鵝,如同清點著自己的家什。走累了,隨處有石桌石凳供人小憩。在這里,愉快的時光總嫌短暫,令人流連忘返,忽然明白了為什么天上神仙的一日是地上人間的一年。
如果說澤秀園的山石建筑是其骨架,那么花草樹木便是其發(fā)膚。有了植物的園林才有了生命和靈魂。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姿態(tài)各異,種類繁多的各種植物遍植園子各個角落,它們隨著季節(jié)的更替而有色彩樣貌的變化,從而使?jié)尚銏@的四季有了不同的景致,各有韻味。然而,我最喜歡的還是春天。每年春天,我是被澤秀園的花從冬天里叫醒的,寒冬臘月,蠟梅的開放提醒人們冬天即將來臨。初春,當蠟梅開得尚好時,迎春花的開放,迎來了接下來整個春天的花事:梅花,玉蘭,海棠,櫻桃,桃李,櫻花,最后,由暮春的牡丹給春天畫上完滿的句號。在這個花的舞臺,熱熱鬧鬧,爭先恐后,你方唱罷我登場,到后來,許多花甚至是同時開放的,早已分不清先后,每年都許諾記下每一種花的花期的順序,每年到這時,眼花撩亂,目不暇接,只好作罷。日日只是沉醉廝磨,在每一朵花前消磨許多時光,“弄花香滿衣”,淪為花下囚。
花開的日子,如同節(jié)日。喜悅之情如見久別重逢的老友,又如同一年只能相會一次的鵲橋會,此時不來,別無機會,珍惜每一個賞花,賞每-種花的機會,甚至不僅僅只是賞花,還看花開之前和之后的漫長過程中植物的每一點滴變化。
很多人只是花開的時候才想起來賞賞花,殊不知,觀察花開之前的過程更有趣味。每種花開之前很早就開始注意觀察其微小變化,捕捉每一個細節(jié),甚至早在冬季,一些植物如牡丹,海棠就已經開始萌生著它們的小花芽,那時還不敢相信,隨著時間的延續(xù)天氣逐漸轉暖,它們漸漸變成了小花苞,才慢慢確認了這一點。當經過了漫長的觀察看到陪伴了幾個月的花芽變成花苞再變成呼之欲出的花蕾,好像心里也有一朵花即將開放了,真正叫心花怒放,喜悅之情無以言表,所以,比起盛開的花我更喜歡即將開放吐露花瓣的花蕾,它帶給人更多的是希望。因為,花未開全月未圓才是人生最美時。
花開之后的變化就比較快了,有些花的花期很短,如玉蘭,只有一周的時間,盡管常來,盡管更用心地張大眼睛,貪婪地去看,希望不錯過每一個細節(jié)和秘密,將它們的每個美的瞬間定格在自已腦中,然而總還會有意料之外的驚喜和遺漏,真讓我應接不暇了,恨不得自己是千眼觀音,能時刻駐守。難怪陸游會感嘆:“何方可化身千億,一樹梅花一放翁?!痹S多花如垂絲海棠、櫻花邊開邊落,“林花掃更落”,樹上樹下,絢爛之極,令人驚艷。好在我已不僅僅只知賞花之美,也懂得了賞葉之美及冬天光禿禿的樹干之美。
由于常來,和工作人員也熟了。每當我湊在新開的花前仔細端詳,那位熱情開朗的師傅便說:“每天賞賞花,心情也好了。”每當我拍照時便說:“拍好了嗎?”或“好好拍吧?!蓖ㄟ^向師傅請教,或者從書中、網上查詢認識了這里許多的植物:女貞,紅豆杉,雪松,油松,白皮松,馬尾松,桂,黃楊,冬青衛(wèi)矛,迎春,連翹,黃刺玫,石榴,山楂,白梅,紅梅,蠟梅,干枝梅,櫻桃,玉蘭,紅葉碧桃,綠葉碧桃,紅葉李,山楂,紫薇,木槿,紅楓,青楓,貼梗海棠,西府海棠,垂絲海棠,櫻花,牡丹,玫瑰,月季,薔薇,銀杏,梧桐,毛泡桐,熊貓竹,南天竹,鳳尾蘭,龍爪槐,闊葉十大功勞,還有腳下的沿階草,萱草……更有一些至今仍叫不上名字的植物。
有時在這兒碰見好友,或偶爾難得邀好友一同來這里,總是如數家珍地向她們一一介紹這里的植物,又像給她們介紹我的息息相通的好朋友。更多的時候是獨自一人,最喜歡在雨中,雨后,雪中,雪后,早晨這些最清靜的時候來這里,這樣能更專注地觀察它們,更清楚地聽見鳥鳴,追蹤鳥的蹤跡,聽見樹的聲音,知道更多不為人知的秘密。這樣還給我一種錯覺,以為它是為我所單獨擁有的,似乎能滿足我那一點小小的占有欲。幾乎每天早晨,都會來這里,既是來晨練,也是與自然進行交流,從自然中汲取能使我一天精神愉快的能量。走過每-棵樹前都會看它一眼,看它有什么變化,并在心里默念它的名字,算是和它打過了招呼。和它一起迎來從東邊兩幢高樓之間的空隙射進來的第一縷陽光。
詩人蘭波說,我愛大自然,其次是藝術。園林就將這二者完美地結合到了一起。
然而,澤秀園之美用文字豈能盡述,照片也只能記錄其某一瞬間某一方寸,她的更多的色,聲,形,意之美只能待親自去體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