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換回你們的兒子，你們必須和對方交換秘密。記住，必須是你最不希望對方知道的秘密。否則，你們的兒子就會永遠(yuǎn)被困在手機里?！?/p>
1
林芳一邊擦拭著灶臺，一邊輕聲地哼著小曲。莫凱用筷子挑開切得細(xì)長的綠色蔥絲，夾了一塊魚肉放入嘴里，在舌尖上感受著魚肉的鮮嫩，忍不住扭頭看了她一眼。
他覺得妻子和平時不太一樣了，至于哪里不一樣，他又說不上來。對了，是她的笑容。她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
再看看面前的菜，每碟菜還有一小半，就連林芳愛吃的魚頭還在，這太不正常了。
今天的食物很豐盛，有白切雞，糖醋排骨，還有清蒸鯇魚，林芳的手藝一向不錯，做的菜色香味俱全，林芳卻只吃了小半碗飯，便早早放下碗筷，收拾灶臺去了。
林芳一向無肉不歡，就著白開水也能吃幾塊紅燒肉。更重要的是，她以浪費為恥，平時吃飯總是她吃到最后，把菜吃得一點不剩，俗稱“光盤行動”。
于是乎，吃進去的肉變成了贅肉，掛在她的腰腹上，如影隨形。自從生了兒子莫小北，林芳胖了三十多斤，一直沒能瘦下來。
“兒子，你媽是什么情況，怎么吃得這么少?！?莫凱忍不住低聲問了對面的兒子。
莫小北扒了一口飯，發(fā)音不清地說：“爸，媽最近在減肥呢！她最近都吃得少。”
莫凱睜大雙眼，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妻子居然要減肥？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林芳今年三十五歲，如果忽略她微胖的身材，染成粟色的微卷的頭發(fā)，大大的眼睛，雖有幾顆斑點卻不失白皙的鵝蛋臉，高挺的鼻子，加上小小的梨渦，有一種成熟女人的風(fēng)韻。
莫凱發(fā)現(xiàn)，妻子此時穿著修身的連衣裙，腰部竟細(xì)了許許。
還有，最近她的梳妝臺也多了一些瓶瓶罐罐，有時下班回來，還能看到她在貼面膜。
至于妻子做出改變的原因，諸多念頭一閃而過，莫凱想抓住什么，卻什么也沒抓住。
想到這里，莫凱莫名就覺得心里很不爽，就像牙縫塞了一條雞肉絲，堵得慌。于是他開始雞蛋里挑骨頭，拿話來打擊林芳。
“老婆，今天的白切雞火候不夠，你看這幾塊肉上還有帶著血絲。還有，魚也蒸老了...呃?！?/p>
莫凱話音剛落，酒氣一下沖了上來，他脖子一伸，打了一個暢快的飽嗝。面前的飯碗已經(jīng)空了，酒杯上只剩下一口殘酒。從他嘴里噴出的酒氣很刺鼻，混合著雞肉和糖醋排骨的味道。
莫凱與兒子莫小北僅隔著一個茶幾的距離，莫小北聞到酒氣，皺了皺眉頭，夾起了一塊糖醋排骨扔進嘴里。也許是排骨的味道太好，他的表情很快就松馳了下來，嘴里嘖嘖有聲，吃得津津有味。
2
林芳正在細(xì)心地擦拭灶臺，一聽到丈夫的話，臉頓時就垮了下來：“喲，在外面吃飯吃叼了，嫌我做的菜不好了是吧？有本事你找別人做去！”
聽說莫凱回來吃晚飯，林芳特地取消了美容院做臉部護理的預(yù)約，忙活了好半天，才做好滿滿的一桌子菜。沒想到，自個兒忙活半天，沒討來一句好話，反而被挑刺了，她能不郁悶嗎？
“老婆，別生氣啊，我只是提一下意見，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嘿嘿！”莫凱話一說出就后悔了，說的時候倒是痛快，得罪了母老虎后果卻很嚴(yán)重，趕緊討好地打著哈哈。
為了掩飾尷尬，他刺溜一下喝完了最后一口酒，將杯子喝了個底朝天。然后隨手從茶幾上取過牙簽筒，反手倒出一根牙簽，右手拿著牙簽在嘴里搗騰了一陣，朝旁邊的垃圾桶啐了一口，順便就把牙簽咬在嘴上。
莫凱覺得兩手空空，右手習(xí)慣性地探入褲子口袋，掏出了一部愛瘋手機，專心地刷了起來。
“爸，你怎么又看手機?！?莫小北嚼著一塊雞肉，稚嫩的臉上腮幫子一動一動的，說話也含乎不清，他看了看莫凱，“爸，問你個事，你覺得工作重要，還是我重要？”
“當(dāng)然是兒子重要了。不過話說回來，爸爸沒有工作，你吃什么，用什么？”
莫凱瞄了莫小北一眼，轉(zhuǎn)眼間，兒子莫小北已經(jīng)是小學(xué)三年級的學(xué)生，這兩年，小北已經(jīng)長高了很多，像春天的小竹筍一樣，嗖嗖地直往上竄，已經(jīng)快到林芳的肩膀高了。
歲月不饒人吶，不知不覺，兒子長大了，他也變成了一個油膩的中年大叔。
“那，在你的眼里，是手機重要，還是我重要？”莫小北扒完碗里的最后一粒米，還不忘舔了舔嘴角，充滿希望地看向莫凱。
“你怎么這么多問題......”莫凱有點不耐煩地皺起了眉頭，“當(dāng)然是你重要了。你看我經(jīng)常換手機，但是沒換兒子?。 ?/p>
“最后一個問題，如果我和手機同時掉進水里，你救我還是救手機？” 莫小北一臉的認(rèn)真。
“當(dāng)然是......救手機了，你不是會游泳嘛?！?兒子的問題令莫凱有點哭笑不得。但他還是把手機放在了茶幾上。剛才吃飯的時候莫凱也沒閑著，中途還接了兩個電話，他早就從莫小北的眼神中，讀到了強烈的不滿。
“爸，自從你開了公司，每天就知道忙忙忙，我難得見上你一面?？墒悄慊氐郊艺於⒅謾C，到底你的眼里有沒有我了。”兒子低低地嘟噥道。
看到莫小北吃飽了，林芳走了過來，收拾飯桌上的殘羹剩菜，“兒子，吃完飯，該寫作業(yè)了?！?/p>
3
就在這時，燈忽然全部熄滅了，房間內(nèi)黑咕隆咚，伸手不見五指。
“咦，怎么突然停電了。”莫凱剛想拿起桌上的手機，手還沒有觸到手機，手機的屏幕突然亮了，一道強烈的光束探了出來，變成了一只發(fā)光的手，把莫小北給“抓”進了手機。
莫小北還來不及驚叫，一米四幾的身體，隨著那道強光慢慢地縮小，淡化，吸入手機，終至不見。這幾乎是一瞬間發(fā)生的事情，莫凱和林芳還沒反應(yīng)過來。
轉(zhuǎn)瞬間，燈光又突然亮了起來，明亮的燈光下，莫凱一臉懵圈的表情一覽無遺，他的眼神呆滯，嘴巴呈"O"型，似乎被定格了一般。
再看回莫小北的座位，空空如也，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徹底消失了。
兒子莫小北剛才還在和他說著話，他那因為在變聲期，顯得有點沙啞的嗓音，似乎還在他的耳邊回響，他坐過的位置空了，但是飯桌前面還有殘留的米粒，還有幾滴未干的排骨汁。
林芳手中的碗碟“啪”地從手中掉落，摔碎。食物的殘渣和湯汁和陶瓷的碎片，將地面弄得一片狼藉，林芳哇地哭了出來：“兒子.......”
莫凱聽到妻子的哭聲，終于恢復(fù)了神志。他慌忙拍打著手中的愛瘋手機，好像這一拍，就能把兒子給拍出來似的。但是這一拍沒拍出莫小北，卻拍出別的狀況來了。
手機屏幕居然亮了，一明一滅地，還發(fā)出了金屬般的聲音，“別拍了，主人?！?/p>
莫凱吃驚不?。骸澳?，你是誰，你怎么會說話?！?/p>
“我是你最心愛的手機啊，我的主人!”手機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的兒子在哪里？你快把他放出來!”莫凱有些惱羞成怒，卻不知道把憤怒發(fā)泄在哪里。
“你的兒子在我肚子里。”手機屏幕繼續(xù)一閃一閃，“你不是說，要是我和你兒子同時掉進水里，你會先救我嗎？說明我比你兒子重要！沒有了兒子，你就可以完全地?fù)碛形伊??！?/p>
“快放我兒子出來，要不我砍了你！”這時，林芳的手里多了一把菜刀。也許是因為激動，也許是因為害怕，她拿刀的手不停地顫抖著，臉上的妝也被淚水弄花了，顯得很可笑。
“砍了我吧，讓我和你們的兒子一起毀滅吧！”手機狂笑著，發(fā)出刺耳的金屬音。
“我錯了，你到底怎樣才能把我兒子放出來?！绷址嘉嬷槪诘厣咸栠罂?，萊刀已經(jīng)被她丟到一邊。
4
“想換回你們的兒子，你們必須和對方交換秘密。記住，必須是你最不希望對方知道的秘密。否則，你們的兒子就會永遠(yuǎn)被困在手機里?！?/p>
莫凱一愣，急了，“破手機，你這是在威協(xié)我們嗎？再說了，我哪有什么秘密?！?/p>
“主人，我可是你的手機，保存著你所有的聊天記錄和通話記錄。要我說給你妻子聽嗎?”
“你別，我說，我自己說。”莫凱看了妻子一眼，對著手機連連擺手。
"我一個家庭主婦，天天圍著孩子和鍋臺轉(zhuǎn)，更沒有秘密了?！傲址伎戳苏煞蛞谎?，帶著哭腔說道，聲音在顫抖。
“人類啊，你太天真了。你的手機每天都聯(lián)接著網(wǎng)絡(luò)，只要我想知道的，輕而易舉。林芳，你的秘密，要我說出來嗎？”
“給你們一個晚上的時間，如果你們今天晚上不向?qū)Ψ教拱酌孛?，你們的兒子，就永遠(yuǎn)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哈哈哈。”手機屏幕隨著語調(diào)，繼續(xù)閃動著幽幽的光。
手機的聲音戛然停止，手機屏幕的光線也暗淡了下來，屏幕變成了黑色。
夫妻倆面面相覷，同時陷入了沉默，空氣很安靜，靜得只有彼此粗重的呼吸聲。
“老公，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瞞著我？”林芳率先開了口。
“老婆，我為了這個家，每天累死累活的，有時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哪有瞞著你的事情?！蹦獎P有些心虛，眼睛轉(zhuǎn)了幾轉(zhuǎn)，不敢直視妻子的眼睛。
“可是，你的手機是最了解你的，如果你不說實話，我們的兒子就沒命了?！绷址伎蘖似饋?，“難道你的秘密，比兒子的命更重要嗎？”
“老婆，我坦白，上個月，我和一個網(wǎng)友見面了?！蹦獎P的腦門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可是，只有那次，我可以對天發(fā)誓！”
莫凱突然想到了什么，來了底氣，脖子上的青筋都冒了出來，“你，你不是也有秘密嗎？你快說出來，要不兒子就回不來了?！?/p>
"老公，我......"林芳低著頭，略顯粗糙的手指絞著圍裙，欲言又止。
“你說出來吧，我不會怪你的。”莫凱心中的念頭就更堅定了，一種不祥籠罩著他。
“我和我的前男友最近聯(lián)系上了。他說，我還是那么漂亮，一直沒有忘記我。"林芳的聲音越來越小，“所以，我們又見面了，我們喝了一次咖啡，就一次....”
莫凱頓時覺得綠云壓頂，他用力地給了林芳一個巴掌，自己卻抱著頭嗚嗚地哭了起來。
5
他想起了他們初識的時候。
他們是經(jīng)朋友介紹認(rèn)識的。那時她還很苗條，體重還不到三位數(shù)，吸引莫凱的，就是她那和熙如三月春風(fēng)的笑靨，他長得高大俊朗，那時候卻還是個窮光蛋，不善言詞，也不會浪漫。
情人節(jié)的時候，別人送花，他卻送了林芳一把菜花，然后親自下廚做給林芳吃。
“你怎么這么笨呀，難怪找不到女朋友。” 林芳吃著菜花，笑著打趣他，梨渦淺笑。
“我要是會哄女朋友，就輪不到你了。” 莫凱看著林芳笑，也摸著頭傻愣愣地笑了。
他還沒有買車，只有一輛單車。她坐在他的單車后面，緊緊地抱住他的腰，臉貼在他的后背，笑得一臉的幸福。她沒有在寶馬車上哭，卻在他的單車上笑了。
她沒有嫌他窮，說兩個人只要相愛，日子再苦也是甜的。
他對她也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疼愛。逛街的時候，他把她護在身側(cè)，自己走在靠近車流的一旁。天冷時他把她冰冷的手握在手心，替她呵氣。他一點點的占據(jù)了林芳的內(nèi)心，拍拖半年后結(jié)婚了。
俗話說“貧賤夫妻百事哀?！?戀愛時可以有情喝水飽，但是結(jié)婚后卻又是另一翻天地。每天面對柴米油鹽，捉襟見肘的生活總是會令人厭倦。
莫凱掙的錢不多，日子過得不溫不火，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林芳卻開始拿莫凱和別人作比較：“我們單位的小塘，想當(dāng)年一無所有，現(xiàn)在居然有了兩套房子，人真不可貌相?！?/p>
某次參加同學(xué)聚會回來，便整天在他耳邊念叨：“我那個同學(xué)小黃，你知道吧，人家又換了一臺大奔。你說，人家怎么就這么會賺錢呢？嘖嘖！”
莫凱一咬牙，利用他做業(yè)務(wù)員的資源，把這些年的積蓄加上借來的錢，開了一家工廠。
萬事開頭難，工廠事無具細(xì)都要他親自張羅，隨著生意走上軌道，應(yīng)酬也漸漸地多了起來，莫凱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按他的說法，生意不一定是酒桌上談成的，但是酒桌卻能促成生意。
這些年來，都是林芳一個人在操持家務(wù)，還有人情客往的，也是林芳打點。兒子的作業(yè)，也是妻子全程輔導(dǎo)。
時間一長，林芳不免有了怨言：“你的心中根本就沒有我們母子，我和兒子的命好苦！”
6
想到這里，莫凱突然覺得，這些年他對妻子和兒子真是忽略了。
他要么在公司忙，要么出差，有時出差回來，不是跟朋友去聚會，就是躺在沙發(fā)玩手機。
有時候，他難得正常時間回家，把包一放，鞋一脫，便往沙發(fā)上一躺，理所當(dāng)然地當(dāng)起了大爺，不是玩手機就是打游戲。
有時林芳想和他聊天，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就說：“我好累，我先休息了?！?上床后，卻不忘刷上半小時手機，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機睡去。
有一次莫小北晚上發(fā)燒，林芳打電話給他，他正和朋友在外面正在吃燒烤，林芳說：“快回來吧，孩子都病成這樣了，你還有心情吃喝玩樂？”
他說：“我在陪客戶，馬上就回去?！?掛斷電話時是晚上九點，過一個小時，再催，還是那句，馬上回來。直到凌晨兩點，莫凱才噴著酒氣回到家。
第二天，林芳若罵了他幾句，他就像易燃的花炮，一點就燃，發(fā)泄完之后就摔門而出，最后剩下她一個人待在冰冷冷的屋里，呼吸著冰冷冷的空氣。
那次莫小北退了燒，林芳也感冒了。她發(fā)短信告訴他自己感冒了，隔了好久，莫凱才回5個冰冷冷的字：哦，多喝熱水。后來為這件事情，他們還冷戰(zhàn)了很久。
而他和網(wǎng)友聊騷的時候，卻十足模范好男人模樣，有時和客戶出去吃飯，還會紳士地替女士們開車門，貼心地替她們夾菜，而妻子從來沒有享受這種待遇。
結(jié)婚前的那些溫情暖語，早就被他丟到不知道哪個角落去了。所以，別的男人一聲夸獎，就能令他的妻子作出改變，甚至......給他戴綠帽。
6
對于兒子，他也是有虧欠的，兒子的家長會，他從來沒有出席過，莫小北常常會抱怨他。
“爸，明晚要開家長會，老師說這次家長會一定要爸爸參加。” 那天他在開會，接到莫小北的打來的電話。
“兒子，你媽去也是一樣的。行了，我正開會，有什么事下次說。 ” 他朝客戶擺擺手，表示歉意，兒子的要求并不過份，但是他正為訂單的交期頭痛，顯得有點不耐煩。
“可是......爸，你心里面根本就沒有我！”? 莫小北生氣地掛了電話，他只好聳聳肩苦笑。
對了，兒子?，F(xiàn)在兒子已經(jīng)不見了，那他努力賺錢又有什么意義？惱恨，后悔，憤怒，各種情緒交織著，他一時受不住刺激，重重地向后倒去。
“老公，老公，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別嚇我！......."
莫凱醒來的時候，覺得腳心癢癢的，睜開眼睛一看，是莫小北放大的臉，他正調(diào)皮地用雞毛撣子撓自己的腳心。
而他的妻子林芳，正坐在梳妝臺前精心地描眉?？吹剿褋?，對著他嫵媚地一笑，“懶蟲，起床了，太陽曬屁股了。”
“兒子，我們今天上游樂場玩吧！”莫凱望著室內(nèi)燦爛的陽光，笑了，親昵地捏了捏小北的臉。
“老爸萬歲！”莫小北很開心，在莫凱臉上重重地親了一口。
滴，不知道是誰的手機響了一下，是微信提示音。
莫凱和林芳同時看向正在充電的手機。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