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頓街二十七號的門前,今天立著一塊嶄新的“待售”標(biāo)牌。不銹鋼支架在澳洲夏日的驕陽下反射著刺眼的光,那光扎在每一個路過鄰居的心上。
也不知多少年,從我們搬來這條街,艾琳的“夏日女巫”就已成為圣誕傳統(tǒng)。我的兩個孫女,從蹣跚學(xué)步到如今已讀小學(xué),她們關(guān)于圣誕節(jié)最早的記憶,不是商店的圣誕老人,而是奶黃色房子前,那個披著深紫色斗篷、鼻尖點著閃亮“疣”的艾琳阿姨。她會用那雙戴著露指手套的手,從柳條籃里拿出兩袋特制的軟糖,一袋粉紅,一袋淡紫,彎下腰,用故作沙啞的“女巫腔”說:“給最勇敢的小魔法師?!?/p>
她的魔法,不止在圣誕節(jié)。
她的院子,是我們這條街的驕傲。那不是園藝雜志上那種刻意雕琢的美,而是一種蓬勃、有序、充滿生命力的勤勉。四季輪轉(zhuǎn),前院的玫瑰從不失約,早春的薰衣草永遠(yuǎn)修剪成完美的弧形,就連鵝卵石小徑的縫隙里,都找不到一根多余的雜草。路過的人總會慢下腳步,郵差、慢跑者、推嬰兒車的母親,都會不由自主地朝那扇總是擦得锃亮的觀景窗里望一眼——窗臺上,白紗簾旁,永遠(yuǎn)擺著一盆應(yīng)時的鮮花,或是精心打理過的龜背竹。人們贊揚她的勤快,那種幾十年如一日的、對生活本身莊嚴(yán)的敬意,無聲地影響著整條街的格調(diào)。
能與艾琳為鄰,是一種安靜的榮幸。她的品味并非張揚的奢侈品堆砌,而是一種深厚的素養(yǎng)。她會把垃圾桶清洗干凈再推出門外;她的圣誕裝飾總是別致而優(yōu)雅,從不喧鬧;她烤的檸檬蛋糕,會在鄰居生病時悄然出現(xiàn)在門廊。這是一種更高階的友善,建立在對他人的體貼與對自我空間的完美維護(hù)之上,令人尊重,也令人安心。
十天前,她敲開我家的門,手里拿著一小盒自制的杏仁餅?!拔乙ヰB(yǎng)老院了,”她平靜地說,嘴角仍是那抹溫和的笑意,“身體跟不上了,樓梯變得像山一樣高?!彼f得輕松,我們卻聽出了決定背后的千鈞之重。那不僅是一棟房子的轉(zhuǎn)讓,更是一個時代的謝幕,一種生活方式的終結(jié)。
今天是開放看房日。形形色色的人進(jìn)出那扇墨綠色的門。我們幾個老鄰居站在街對面,像一群不知所措的雛鳥。屋內(nèi),地產(chǎn)中介正在滔滔不絕地介紹翻新過的廚房和朝北的花園。而我們所見的,是墻上那塊淡淡的印子,那里曾掛著一幅女巫帽形狀的羊毛掛毯;是門廊那個角落,曾每年十二月擺放那只巨大的糖果籃;是整個房子彌漫的、即將飄散的那種“艾琳的氣息”——混合著舊書、蜂蠟和干薰衣草的,寧靜而高貴的味道。
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為她的離去感到悲傷,又為她的未來祈愿安康;為即將失去一位珍貴的鄰居而悵惘,又為未知的新來者隱隱擔(dān)憂。這棟房子會被怎樣對待?那個開滿玫瑰的前院,會否被鏟平鋪上水泥?圣誕節(jié),將不再有提著籃子的女巫,只剩下炫目的霓虹燈和塑料雪橇。
女巫離開了。她帶走的,不只是她的人和那頂綴著星星的尖頂帽。她帶走了一套生活的準(zhǔn)則,一份堅持了數(shù)十年的、關(guān)于美與秩序的溫柔承諾,一條街集體記憶中最甜蜜的核心。從此,我們的圣誕節(jié),將永遠(yuǎn)缺失一種滋味——那種自家熬煮的、帶著樹莓酸甜和淡淡姜汁辛辣的,名叫“傳統(tǒng)”的滋味。
房子會迎來新主人,但那個創(chuàng)造并守護(hù)了這片小世界的女主人,正在優(yōu)雅地退場。我們失去的不僅是一位鄰居,更是一個標(biāo)桿,一種讓我們這條街之所以成為“我們的街”的、無形的靈魂。
標(biāo)牌在陽光下沉默。我們知道,有些東西,一旦離開,就再也不會回來。而這份七上八下、無處安放的復(fù)雜心緒,或許正是我們對那位“女巫”,最深切、最無言的送別。再見了,鄰居艾琳。你的魔法,曾真實地點亮過無數(shù)個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