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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單位有一“掃地僧”，是一傳奇人物，也是我們凡夫俗子茶余飯后的談資。
他本是華東師范大學(xué)本科畢業(yè)，八十年代末的大學(xué)生哦，很難考的。他還是深圳當(dāng)?shù)氐耐梁?，祖上給留下了一處宅子，價值幾何我就無法估計(jì)了，反正我十輩子也掙不了那么多錢。后來因?yàn)槌垂桑松l(fā)生了戲劇性的轉(zhuǎn)折：房子抵押出去了，老婆和他離婚了，向同事向家長向?qū)W生瘋狂借錢，工作也沒了。最后，領(lǐng)導(dǎo)可憐他，給了他一個化學(xué)實(shí)驗(yàn)員的工作。
我想講的是他人生后半部分的故事。
一個學(xué)理工科的知識分子，一個被自己“作”死的中年男性，倉促地就跌入了人生暮年。頭發(fā)全白了，黑黑瘦瘦整日沉默寡言的。我們誰都不曾注意到他，除了作為談資，他就是一個被遺忘的存在。
突有一日，他精神飽滿氣宇軒昂，拿著一匝詩稿來和我交流，我為之驚嘆！
問他讀什么書，他不好意思地?fù)蠐项^說：我這些年就讀過兩本書，一本《人間詞話》，一本《論語》，還沒讀完。我笑著調(diào)侃他說：人家說半部論語治天下，你是半部論語寫美文啊。
這個“掃地僧”，不僅讓我折服于他深厚的文字功底，也讓我看到了讀寫對一個人的救贖作用，更讓我領(lǐng)悟到了慢讀書的魅力。
咱們簡書上有些自詡博士的人推薦一年讀200本書，一個周末讀20本書。唉，這不是哄騙人嗎？可嘆的是還有人滿口感恩叩謝。
我真想擰著這些聽話人的耳朵罵他：你腦袋咋了？被漿糊糊住了？
一個文藝青年，不管是初學(xué)級別的還是骨灰級的，被這速成的讀書方法給糊弄住了，真是大悲催啊。
當(dāng)我看到有人推薦兩個小時讀完一本書的技巧時，我正好用兩個小時看了一篇文章。
是的，曾經(jīng)看書走馬觀花的我因?yàn)閷懽?，讀書越來越慢，也越來越享受讀書的感覺了。
其實(shí)，這兩個月來我只看了兩本書，一本是《散文三十年：紙上春秋》，一本是龍應(yīng)臺的《目送》（沒看完）?，F(xiàn)在正在讀脂硯齋批評本的《紅樓夢》。
我看得極慢。只要拿起本，必定拿起筆。隨手圈畫，隨手做筆記，隨手寫感想。我主要從三個層面看一篇文章：其一，是主題，作者想表達(dá)的是人類哪方面的思考？其二，是文章脈絡(luò)，作者的思維走向圖是怎么樣的。其三，是打動我的那些閃光的語言。這些語言是如何組織在一起的，是什么原因讓她如此打動人心？
我有四個筆記本。一個筆記本分類用標(biāo)簽標(biāo)上“景”“情”“理”三部分；一個筆記本專門記述人物事跡以及我的評論；一個筆記本專門是談讀書和寫作技巧體會的；一個筆記本是記錄古典詩詞佳句的。其實(shí)做筆記摘抄是我上學(xué)時的好習(xí)慣，但是已經(jīng)遺失許多年了，今天撿拾起來，感覺很好。
陶淵明說：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
才發(fā)現(xiàn)，只有精讀書的時候，才能有會意的感覺啊。和書中人物對話的當(dāng)時，妙不可言。
慢讀書，才能看到文字背后的風(fēng)景。
有些人寫文是不好好說話的，比如曹雪芹這老人家。你以為《紅樓夢》富貴榮華、錦繡滿地，但悲涼之霧，早已遍布華林。不讀上幾遍、十幾遍，如何領(lǐng)悟到它的好？
中國的古詩詞更是如此。一首寫浪子流浪的小曲《天凈沙 秋思》能倒背如流了，可是好文不厭千回讀啊，問問自己，這首詩好在哪里呢？
以“枯藤老樹昏鴉”一句為例來談：
“枯藤”帶給人枯寂感；“老樹”帶給人蒼老感；“昏鴉”帶給人昏沉感；閱讀時，你是否會在視覺上就會出現(xiàn)一個面目蒼老、形容枯槁、表情迷惘而陰沉的人物形象？是否會在心靈上蕩起枯寂、沉郁、陰暗的感覺？
但是，“枯藤”是枯寂的，但未失蒼勁感；“老樹”是蒼老的，但未失挺拔感；“昏鴉”是陰沉的，但未失矯健的姿態(tài)。
——全是黑白分明的輪廓，線條有力，對比強(qiáng)烈，像黑白兩色的木刻，陰沉而有力。
那么，這個斷腸人的形象就是陰沉而帶有力感的。想象一下吧，斷腸人在故鄉(xiāng)遇到了斷腸之事，四處流浪。
在流浪中，他經(jīng)受著孤獨(dú)和寂寞，經(jīng)受著困乏和饑餓，用意志抗拒著心靈的痛苦和生活的困乏，漸漸地把痛苦深深地埋在心底。澎湃的激情消失了，劇烈的痛苦平靜了，青春的幻想消失了，但人心也很快地蒼老了，心靈變得枯寂了，性格變得陰沉了。
讀到這里，第一句方算是讀完。
好的文字都有著無限強(qiáng)的張力，越是慢慢讀，其文字背后的張力愈凸顯。于作者而言，是遇到了一個知音；于讀者而言，則是悟出了文字中的妙處。
慢讀書，才能反觀自己的人生風(fēng)景。
越是慢讀，越是能盡快融會貫通。這種通，不只是各種書籍各類文章之間的通，還是書與人生的通。
張愛玲的姑姑評價張愛玲：你哪里來的這一身俗骨？所謂俗骨，不是市儈庸俗的俗，而是對生活的熱情和對人情世故的熟稔。
因?yàn)閷懽?，因?yàn)樽x書，我覺得自己又多了許多俗味。
比如，我八卦地關(guān)注身邊人的故事了。那個化學(xué)實(shí)驗(yàn)員在讀《論語》，原來是從億萬富翁因?yàn)槌垂蓽S落到了租房境地。這不就是掃地僧嗎？那個光頭夜夜醉歌，原來曾經(jīng)是個情圣如今和老婆形同陌路；那個同事那么溫和可親，怎么突然就了結(jié)了生命呢？
每一段故事背后都是生活的酸甜苦辣。因?yàn)閷懽?，我迷戀于看人情冷暖世態(tài)炎涼。不僅自然界有風(fēng)景，人世間的風(fēng)景更蒼涼啊！
再比如說，我讀了龍應(yīng)臺的《如果》：“如果再給我一次機(jī)會，我會陪他坐飛機(jī)，一路牽著她瘦弱的手?！?/p>
那天我正好陪父親一起吃飯，莫名地就有一種強(qiáng)烈地要珍惜此時此刻的感覺。我拉著父親的手，為他找好座位，給他夾菜，像個孩子樣放肆地在他面前談笑。以前，我總是覺得在父親面前太拘謹(jǐn)了，可是那一天，我突然覺得好輕松自然。我特別享受！
一簞食一瓢飲里的情懷比筆下的述說更值得珍惜。我很感激，因?yàn)樽x書和寫作，我學(xué)會了珍視人世間那些最美好的東西！生命那么短，美好，稍縱即逝。
我家鐵人在我的帶動下也投入地看金庸全集了。晚飯后，我倆在書桌前對坐，他讀金庸，我讀紅樓。然后，他在書上寫下了幾行字，推給我看：
“一杯清茶，兩人對坐。捧讀經(jīng)典，消此永夜。”
我向他豎起大拇指。
時光在相對無言中漸漸流逝，我想起胡適的那句話：怕什么真理無窮？進(jìn)一寸有一寸的歡喜。
慢讀書，才能寫出不喧嘩自有聲的文字。
當(dāng)讀書與自己的人生打通之后，我們寫出的文字就是屬于自己的，不喧嘩，自有聲。
因?yàn)檫@些文字來自內(nèi)心，來自思考，來自人生閱歷。
這難道不該是我們的寫作追求嗎？想想看，咱們這些寫作者，辛辛苦苦來簡書碼字，僅僅是為了自嗨嗎？
我在《寫作：照見孤獨(dú)的自己》一文中認(rèn)認(rèn)真真地思考過這個問題。
這幾年，我一直慢慢讀書慢慢寫，雖然無甚成就，也沒書籍出版，但每篇文字的背后都有著自己的聲音。這幾個月來，我一直在反復(fù)修改幾年間的文章，您所看到的日更文，從來都不是。哪怕是最近新寫的文章，也必定是十天前的，因?yàn)閷ξ淖值纳髦睾驼鋹?，才要如此反?fù)斟酌啊。
許多文章都是緣于慢讀慢思而來，特別是寫人評，必須有深讀深思，打通書中人物和現(xiàn)實(shí)里的人生。
所以有時我寫的書中的人物，就像是在寫身邊的人物。我寫的《辛棄疾：金戈鐵馬，俠骨柔情》被身邊一個好友看到，她問我，我怎么覺得你寫的有你家鐵人的影子?。?/p>
還有些時候，我就是在寫自己。我在讀《雷雨》的時候，是一個周末。像是一個瘋子一樣，我從客廳走到臥室又走到陽臺，我大聲地讀蘩漪的臺詞，讀到痛哭。雖然我寫的《蘩漪：在冰與火的欲望中掙扎》是一篇不太被關(guān)注的文章，但是寫完之后我特別舒暢。
最后，借用周國平的一句話收束此文吧：“那些躁動不安、事事想發(fā)議論的人，渴慕榮利的人，以炫耀姿態(tài)生存的人，哪里會肯心于自個兒會意的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