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是大山腳下的人，是個從苦日子里熬出來的人，父親的命運也是充滿磨難的。翻開他年輕時的照片，絕對想不到這個只會扛著鋤頭、吐著煙圈的男人還曾有這樣的意氣風發(fā)。
七十年代的時候，父親因為家里難以供起學費，讀到高中便輟學回家。那時候正逢部隊亟需人才，高中學歷的人來參軍肯定算是一個寶，而且父親也很愿意參軍，這對父親的發(fā)展來說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可是那時候正逢農(nóng)忙，一家人的生計都成問題，為了多掙工分養(yǎng)家糊口，爺爺執(zhí)意把父親留到家里幫忙。就這樣，年輕的父親在爭吵無效后只能默默地抹眼淚，他的夢想就也隨著沾滿粘土的解放鞋，深一腳淺一腳地爛在土地里。
后來父親結(jié)了婚，有了一個溫馨的家，雖然日子過得緊緊巴巴，卻還算愜意充實。就這樣，父親有了兒子。他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希望兒子有出息，不要像自己一樣被生活埋在黃土地里，因此父親一直都很重視對兒子的教育，無論是小學還是高中都嚴格要求兒子。
幸運的是，兒子懂得生活的不易，念書很用功，學習成績一直名列前茅。高考后，兒子憑著一腔熱血來到部隊，當接到通知書的時候，父親擺上了酒席，請所有親戚吃飯，向鄉(xiāng)親們訴說著他的驕傲。對這個在苦酒里泡了大半輩子的男人來說，這是少有的風光。
兒子出發(fā)前，父親要送兒子，他對兒子說：“兒子啊，爸不求你這輩子職位能干多高，只希望你能做自己喜歡的事，并且不要忘記努力。”列車鳴笛聲響起，兒子乘坐的列車走了。黃昏里，落日拉長了父親瘦小孤獨的身影。
再后來兒子畢業(yè)了，因為工作需要，經(jīng)?；夭涣思?，每年的年夜飯都沒有了以往的熱鬧。還有一次兒子回家的時候，母親發(fā)現(xiàn)兒子走路的姿勢有些奇怪，通過逼問才知道，兒子執(zhí)行任務(wù)時腿上受了傷，留了后遺癥。母親終于爆發(fā)了，每當兒子不在家的時候就和父親爭吵，質(zhì)問父親為何當初要讓兒子去參軍。父親沉默了，他的心和被母親摔在地上的盤子一起碎了。
在那以后，兒子回家的時間越來越少，父親抽煙也越來越狠了。有一次父親和兒子兩人炒倆菜坐著嘮嗑，父親就問兒子：“你參軍，后悔過嗎？”兒子答道：“人活著總要做幾件自己喜歡的事，我就喜歡當兵?！备赣H開心地笑了，爺倆開心地碰杯，激動得酒灑了半杯在桌子上。
后來有一次，父親病倒了，不能送兒子到車站了。母親去送兒子時，問兒子:“是不是列車要到很晚才出發(fā)啊？”，兒子詫異地說：“沒有啊，我基本上都買中午的票，到單位剛好早上”。母親回答：“不對啊，那你爸總是到晚上才回?！边@時，兒子突然醒悟了，他仿佛看到父親孤單的身影在列車站一直站到天擦黑。從母親口中，兒子還知道父親從兒子參軍那天開始就每晚看新聞聯(lián)播，還經(jīng)常關(guān)注國際安全形勢。
原本在兒子看來，父親除了每年都變老以外，沒什么變化，可他現(xiàn)在才知道，父親原來一直這樣默默地愛著他。兒子上車了，他回頭的時候好像在人群中看到父親的影子，恍惚中，他看到了一座大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