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一
晚上九點一刻,房門被敲響。雪貂懶洋洋地扔下手機,過去開了門。金魚站在門口。她看到這個高大英武的男人臉色很難看,呈現(xiàn)出一種虛弱的白,一個個毛孔清晰地張開。她剛發(fā)出點聲音想問問他怎么了,就被他攔腰扳倒橫抱在懷里,她的聲音就轉變成了嚶嚀。她聽到他抬起腳嗒的一聲把門踢上,她的身體就懸空了,她驚叫一聲,然后跌落在松軟的席夢思床上,高質量的彈簧讓她瞬間深陷又立刻浮起,像騰云駕霧。她咯咯地笑起來,他壓了上去。他的衣服有些潮濕,冰冷感讓她的欲望減去一半,她想說點什么,可他似乎很急切,取消了往日的溫柔前戲,甚至連自己的衣服和她的睡衣也沒來得及脫就長驅直入。他只用了不到兩分鐘的時間就結束了整個過程。他從她身上翻落,仰面朝天,呼呼地喘著氣。
她終于說出了自己的疑問,你怎么了,好像不對勁?
他沒回話,這時才開始脫衣服,他把自己脫干凈,跳下床進了衛(wèi)生間,衛(wèi)生間傳來了嘩嘩的水聲。她整理了一下被他弄亂的睡衣,也下了床。她豐腴的身體倚著衛(wèi)生間的門框不安地望著他,花灑噴出的水像一道珠簾似的把他和她分隔在兩個世界。他雙手捂著臉,水流一股一股地從他暗黑的皮膚上滑過。衛(wèi)生間的頂部盤旋著一團霧氣,對面鏡子里的他變得模糊,像扭曲的鬼影。
她說,你到底怎么了?你平時不是這樣的!
他仍沒回話,把雙手從臉上移開,探到掛在墻角的洗液盒里擠了一團濃稠的浴液涂抹在身體上,他還沒來得及把它們均勻地抹開,它們就被急速的水流沖散了。他沒有調整花灑的出水速度,也沒再去擠浴液,兩只手游走在身體各處,機械地搓著。
她有些生氣地說,你什么意思???我等了半天就等到你這樣的態(tài)度?
她轉身離開了衛(wèi)生間的門口,走了幾步,跌爬在床上,床起伏了幾下就把她的不快蕩得煙消云散。她翻轉身,拿過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用手指劃著屏幕,一個個道貌岸然的微信頭像在她眼前滑過,她的嘴角在不停地變換著各種笑意,不屑的嘲笑,挑釁的冷笑,無奈的尬笑,淫邪的壞笑,也有發(fā)自內心的真心的笑,這時候她的眼中就彌漫出兩道難得的溫柔之光。她便停止了劃動屏幕,用涂成血紅的指甲點開那個喚起她柔情的頭像,溫習著聊天記錄,她的笑意就更明顯了,終于嘻嘻地笑出聲來。
衛(wèi)生間的水聲停止了,金魚赤裸著掛著水珠的身體走出來,平躺在雪貂身旁。這種濕熱的氣息讓她感到不適,她把身體往開挪了挪,彈簧在她身下發(fā)出一聲輕響。
她說,你不必給我看臉色,我們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他說,我沒有給你看臉色,我只是有點累。
二
金魚不僅累,而且冷,在來賓館之前,他一直站在一條細雨迷蒙的小巷里,用雨衣和雨鞋以及手套和口罩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隱藏在黑暗中,注視著一家小飯館的玻璃窗。這家由一個聾啞老漢開的小飯館只有十來平米大,擺著三張桌子,餐廳和廚房之間的門上掛著半截白布簾,簾子上印著“點菜請進”四個紅色大字。他看到那個形容猥瑣的小說家走進小飯館,挑開白布簾進了廚房,片刻后出來,坐在一張桌子旁,從筷盒里拿起一雙筷子在桌面上不停地蹾著,那種急不可耐的樣子簡直像餓鬼轉世,兩只膚淺空洞的眼睛和他小說家的身份嚴重不符。金魚此前在雜志上看到過這個男人的照片,經過修飾的照片恰到好處地掩蓋了他罪惡的內心,金魚也因此心存過一絲懷疑,而當看到他的本來面目時,這絲懷疑立刻就蕩然無存了,而對他的仇恨值瞬間攀到了頂峰。
聾啞老漢從廚房里出來,把一碟花生米和一盤熟肉和一瓶牛欄山擺放在小說家面前的桌子上就轉身回廚房去了。小說家擰開酒瓶蓋,倒了一杯,端起來一口喝完,貪婪地吸了一口長氣,然后放下酒杯,抄起筷子開始吃。他吃得很快,喝得也很快,花生米和肉塊輪番侵占著他的口腔,混合著酒水一陣快樂地蠕動后吞咽下去,那樣子讓隔在玻璃外面的金魚不由一陣惡心,這更堅定了他的決心。小說家這么狼吞虎咽了一陣后,酒喝下去三分之一,菜消滅了一半,他就停下來,點起一支煙,悠然地抽著。
這時一對年輕的小情侶摟腰搭肩地走進飯館。他們是來吃常規(guī)晚餐的,要了兩個炒菜,兩碗米飯,不緊不慢地吃著,邊吃邊說笑著。那個女的很漂亮,笑起來嘴角有兩個可愛的小酒窩。金魚注意到,小說家在抽煙喝酒吃菜的時候,眼睛總是借著各種掩飾偷瞄那個女的,他的眼神把他的居心叵測暴露無遺。
小情侶吃完,又說笑了一陣,男的起身到廚房結了賬,兩人便又摟腰搭肩地走出小飯館,走在細雨迷蒙的小巷里。小巷很窄而且黑,唯一的照明就是從小飯館玻璃窗散發(fā)出來的燈光。小情侶沒注意到隱藏在陰影里的金魚。金魚看著他們走遠,又轉頭監(jiān)視小飯館里的小說家。這時候,小說家面前的花生米和熟肉所剩不多,瓶里的酒不足一寸,他站起來,進廚房付完賬,出來正要走,又停住了,看看桌上的酒瓶,走過去把它端起來,嘴對著瓶口一口氣把剩下的酒喝完,這才搖搖晃晃地出了小飯館。那對小情侶已經走到這條狹長的小巷的盡頭,兩人的背影融成模糊的一團,在若隱若現(xiàn)的雨霧中緩緩蠕動。小說家朝著他們的方向走去,濕滑的路面讓他酒醉的身體搖晃得幅度更大,他的動作笨拙而且滑稽。
金魚的大腦中一片空白又一片混亂,他的身體在冰冷的雨中燃燒成一團火焰,他幾乎是出于本能地跟了上去。他小心翼翼地跟了幾步就加快了速度,雙腳在泥水中踩出吧唧吧唧的聲響。小說家終于察覺到了身后的異常,他停住了蹣跚的腳步,遲鈍地轉身,他還沒完全轉過身來,一個結好的繩套就從頭頂落了下來,套在他的脖子上。這個可以自動拉緊的繩套瞬間勒扁了他的喉管,他想呼叫,嘴張開,卻發(fā)不出一點聲音,然后他就被拉倒在泥水中,身體被拖著走。繩套的活頭很長,緊握在金魚手中,金魚拖著小說家的身體一鼓作氣地向后走了十幾米才停住,小說家已軟成一團沉重的棉花一動不動了。
金魚看到頭頂兩米左右的地方焊接著一根粗壯的鋼管,有點像限高架,他就把繩子拋上去,繩子繞過鋼管垂下來,金魚抓住,幾乎用了全部的體重才把小說家的身體吊起來,然后把繩頭系在一扇上了鎖的大門的鐵環(huán)上。他已筋疲力盡,雙手扶著腰,躬著身體大喘著氣。這時他看到,小巷的盡頭,那對小情侶消失的地方,隱約有人影向這邊走來,他望了一眼在黑暗中搖擺著的小說家的尸體,轉身向小巷的另一頭逃去。
金魚在做這些之前,用微信給雪貂轉了一筆錢,讓她去賓館開個房間等他。他和她維持這種關系很久了,他知道她除了老公以外還有不止他一個男人,他不在乎這些,她對他來說只是一個工具,好用就行,不必計較她還在被誰用著,物美價廉是唯一要求,他和她永遠不可能發(fā)生愛情,事實上他們相互之間一無所知。
三
金魚把身體側向雪貂,手臂搭在她的胸脯上,他想向她表示一下做為情人必要的親熱,以便下次好用。
他說,你別介意,我今天狀態(tài)不好。
她沒說話,略帶反感地把他的手臂撥開,然后下了床,趿拉著拖鞋進了衛(wèi)生間沖澡。她沖完澡,穿著睡衣出來時,金魚已穿好了衣服,連皮鞋也穿上了。
她問,你要走嗎?
嗯,不早了,今天就這樣吧。
就你這點膽量,還是乖乖地待在家里最好,出來偷吃什么呀?
是她太膽小,不敢一個人在家。
那我呢?我也是一個人,我也膽小。
他笑笑,沒說話,抬腳向門口走去。他打開門,她跟了過來,他回頭看她一眼,又笑笑,出去了,帶上房門。她盯著門板似乎是在看上面的消防示意圖其實什么也不看地發(fā)了一會兒呆,忽然神經質地聳聳肩,嘴里嘁了一聲,轉身回到床上躺下了。她拿過手機繼續(xù)研究那些道貌岸然的微信頭像和那些撩動情欲的聊天記錄。她很快選定了一個目標,向對方發(fā)出了文字:親愛的,在忙啥?
對方很快回復:不忙,在家,你呢?
我也在家,想你了,特別特別想。
我也想你,你現(xiàn)在方便嗎?
嗯。
那我想辦法出去,你等我,我開好房后給你信息。
我開吧,我不想去太遠的地方。
也行。
然后對方就給她轉來一筆錢,當然這筆錢的數(shù)量遠遠超過了房錢。她扭捏作態(tài)地推辭了幾句就勉為其難地收了,然后她就變得愉快起來了,把手機撇在一邊,望著屋頂?shù)牡鯚糨p聲細氣地哼起了歌。她忽然想起有個男人對她說過,女人是個好東西,她在哼歌的時候把這句話加了進去,不過改成了“女人有個好東西”。
四
金魚走在自家單元樓道里的時候,給妻子孔雀打了個電話,告訴她他回來了。他并不是提醒孔雀提前給他開門,而是避免他開門時給她帶來驚嚇,她就是這么膽小,盡管如此,當鑰匙摩擦鎖孔時,正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的孔雀還是警覺地站起來,當看到進來的人確實是金魚時,她略顯慌張的神色才平靜下來。他沖她笑笑,換了拖鞋,脫掉外套掛在衣架上,過來按著她的肩膀向她表示了歉意,說自己總是遲回家讓她不能早早地休息。她也向他表示了歉意,說自己總是不敢一個人睡讓他不能隨心所欲地應酬。
他們結婚已七年,卻仍像新婚期一樣相敬如賓。他們四只手互握著坐在沙發(fā)上,上半身側向對方,她不分重點地向他講了她一天的經歷和見聞。她說話的聲音柔和,表達流暢,表情豐富,語氣中元氣滿滿,她總能在話題即將進入枯燥階段時及時地插一兩聲天真的輕笑,像是在冗長平穩(wěn)的交響樂中忽然插入幾個令人耳目一新精神一振的變調音符。他以一種類似于大人溺愛孩子的眼神看著她,靜靜地聽她把話說完,然后兩人起身,一起走進衛(wèi)生間。
她問他洗澡嗎,他說不洗了,她便去接了一大盆熱水放在地板上,搬來兩只小凳子擺放在大盆兩側,兩人分坐在兩邊,四只腳交錯互疊在溫暖的水中。她一邊用腳心搓著他的腳背一邊說著話,她似乎有沒完沒了的話。他很驚異她的口才,她總能把一切平平無奇的生活瑣碎描繪得有聲有色又節(jié)奏鮮明。他想,她一定能當個出色的社交家。然而這是不可能的,她有嚴重的社恐癥。準確地說,她那不叫社恐癥,應該比社恐癥嚴重得多,她恐懼一切陌生和突發(fā)的事件,哪怕只是一只杯子不小心掉在地上摔破了,她都會膽戰(zhàn)心驚好一陣子。
睡覺的時候,他像往常一樣從后面把她包裹在懷里,雙手和雙腳像四條繩索一樣把她緊緊地捆綁起來。這是她的需要,她必須在他的完全掌控下才能睡得踏實,否則就會做噩夢。她察覺到了他膨脹的欲望,那是另一種需要,她的身體在微微發(fā)著抖,本能地回縮著身體以躲避他的碰觸。她忽然說,要不我們再試一次?
還是別了吧。
你受苦了。
沒有,其實我也不怎么想要。
金魚醒來的時候,天已亮了,孔雀不在身邊,廚房里傳來了油煙機的嗡嗡聲。他拿過手機看看時間,起床進衛(wèi)生間馬馬虎虎地洗漱完,就到客廳的沙發(fā)上坐下來。他平時是很少在這個點看電視的,然而今天他打開了電視機。他把電視調到本市臺上,畫面轉過去的一瞬間,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電視里正在播放著本市新聞,畫面是昨晚那個細雨迷蒙的小巷,一群警察已將那里封鎖,臨時探照燈將小巷照得通透,那個猥瑣的小說家的尸體已從那根類似限高架的鋼管上解了下來,直挺挺地躺在泥水路面上,上面蓋著一塊白布。雨還在下著。
金魚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怕引起妻子的懷疑,但還是強烈地想知道案件的進展,他把電視機的音量往小調了調,強自鎮(zhèn)靜下來接著看。這時他看到一個人,他的眼睛頓時放大到極限,這個人在這種時候以這種身份出現(xiàn)在案發(fā)現(xiàn)場,他簡直難以置信。
五
那天金魚接到一個莫名其妙的陌生電話,對方要求見他一面,說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和他當面談談。他開始以為對方是打錯了或者是個熟人間的惡作劇,當對方說出“孔雀”和“七年前”兩個關鍵詞時,他就不得不重視起來。
在一個聾啞人開的蕭條的小飯館里,金魚見到了給他打電話的那個人。這個五十多歲的老男人有著一張棱角分明的暗紫色的臉膛,深邃而慈祥的眼睛讓他感到敬畏而親切,又無比信任。老男人拿出一本七年前的舊雜志,翻到一頁,把事先用鋼筆畫了線的內容指給金魚看。那是一篇題目為《七夜》的犯罪小說,作者以第一人稱的視角敘述了一個變態(tài)狂魔強奸或奸殺女性的故事,主角連續(xù)七夜做了七次案,老男人畫線標注的部分就是其中一次。
作者的筆力老道,描寫得極盡細致真實,金魚剛讀了兩行就不由沉浸其中,字里行間,他分明看到了七年前那個噩夢般的場景。他雖然沒親眼目睹過那個真實的場景,但妻子裹挾著血淚的傾訴已在他的腦子里刻出了真切的畫面,念頭動一動就歷歷在目。他感到他全身的毛孔都張開了,不停地往外滲著冰冷的液體,他不確定那是汗水還是血水。他終于艱難地看完了,整個身體已被燒得沒有一點水分,每根血管里都燃燒著仇恨的火焰。他的幸福止于七年前,他的仇恨也壓抑了七年,他似乎即將要找到宣泄的出口了。
老男人沉靜地望著金魚,耐心地等他看完,等他的情緒稍微平靜些,他才說,之前我不確定那個受害女子是不是你的妻子,現(xiàn)在看你的反應,應該是了。
金魚吃力地點點頭,他已說不出話來。
老男人說,第三個受害者,那個被奸殺的女孩,是我的女兒,她當時只有十九歲。七年了,案子一直沒破。我現(xiàn)在才看到這本雜志。其他受害者我目前還沒找到,但我敢確定,這篇小說的作者就是兇手,他明目張膽地把自己的犯罪過程寫進小說里。我們是同命人,最能感同身受,所以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我們該怎么辦?
殺了他!金魚斬釘截鐵地說。
是的,我也是這么決定的!老男人說,我開始想到過要報警,可擔心事情過去這么久,人證物證全沒有,僅憑一篇小說能否給他定罪?別的受害者當時有沒有報警,現(xiàn)在肯不肯站出來作證,這都很難說。就算給他定了罪,能不能判他死刑?如果判不了死刑,一切都毫無意義。對我來說,有意義的,只有他死,不管他是怎么死的。
對,他必須死!金魚說,而且我要親手殺了他!
老男人說,我在找到你之前,已經開始著手殺他的計劃了,我跟蹤了他好長時間,他經常晚上一個人來這家小飯館喝酒,每次都喝得東倒西歪。這飯館里沒安監(jiān)控,外面的巷子里也沒安監(jiān)控,連路燈也沒有。這飯館的老板還是個反應遲鈍的聾啞人。老男人嘆口氣,點起一支煙接著說,我年齡大了,體力有點跟不上,一個人怕成不了事,反而暴露了自己,我就可能坐牢,那樣我女兒的仇就沒人給報了。如果你愿意,我們一起干。
金魚說,不用,我一個人就行!
于是昨晚,那個小說家就死在了那條巷子里。
六
電視里出現(xiàn)在案發(fā)現(xiàn)場的那個讓金魚難以置信的人竟然就是那個死了女兒的老男人,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正在向記者講述案發(fā)經過。他原來是一名刑警,旁邊的字幕打出了他的名字:烏鴉。這個發(fā)現(xiàn)讓金魚大吃一驚,他只能僥幸地希望他們不是同一個人。他不知道他們如果是同一個人將意味著什么,但這增加了他的恐懼。這時餐廳傳來孔雀的聲音,老公,吃飯啦!他趕忙關掉了電視。
孔雀看出了金魚的不同尋常,關切地問他怎么了,他說身體有點不舒服。她讓他請個假在家休息吧,他說今天單位很忙,他還得早點去。他草草地吃完早飯就出去了,坐在車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撥出那個老男人的電話,可是系統(tǒng)提示關機。他感到了事情的麻煩。這種時候,他和他按理說都想從對方那里獲得安撫和鼓勵,他怎么可能關機?
金魚不可能去刑警隊驗證那個和他共謀殺人的老男人是不是那個名叫烏鴉的老刑警,那種地方可不是他現(xiàn)在這個角色可以去的,他只能在焦灼不安中等待。他等了一天,等了一周,等了一個多月,沒等來警察抓他,也沒等來那個老男人的電話,也再沒打通過他的電話,這讓他越來越確信,他就是烏鴉,他留給他的電話是個臨時號碼。
金魚上網(wǎng)搜索了關于烏鴉的信息,很容易就搜到了。烏鴉是一名經驗豐富的老刑警,活躍在各種案件的報道中,可這對于金魚來說并沒有什么用,他沒能搜出七年前烏鴉的女兒遇害的相關報道。他又搜到,就在自己制造的這起兇案中,那個猥瑣的男人并不是個小說家,只是個游手好閑的拆遷暴發(fā)戶。他又從期刊網(wǎng)上找到了七年前那本刊載《七夜》的文學雜志,然而他把目錄逐行逐字地看完也沒能看到《七夜》這篇小說,也沒找到那個暴發(fā)戶的名字。
他頓時感到脊背一陣發(fā)麻。如果那個暴發(fā)戶沒有寫過小說,那么他就可能不是當年侵害過孔雀的人,然而他卻把他殺了。詳細了解孔雀當年受害經過的人,除了孔雀自己,歹徒本人,還有金魚,當然還有——還有當年的辦案民警。當年負責偵辦孔雀案件的民警雖然不是烏鴉,但以他的身份想獲取其中的細節(jié)應該不難。那么就進一步證明,老刑警烏鴉就是那個讓金魚殺人的老男人,他偽造了那本雜志,借此引起金魚的仇恨,實現(xiàn)他借刀殺人的目的。
正當金魚茫然無措的時候,那個消失了好長時間的老男人給他打來了電話,約他在聾啞老漢的小飯館里見面。
七
入夜時分,天空中下起了蒙蒙細雨。金魚再次在聾啞老漢的小飯館里見到了那個老男人。飯館里再沒有別的客人,聾啞老漢把他們要的飯菜擺上桌子后就回廚房去了。金魚盯著這個老男人,對照著電視里的老刑警烏鴉,他找不出他們除了著裝以外的任何一點區(qū)別。老男人也盯著金魚,深不可測的眼睛讓金魚感到窒息。金魚沉重的嘴唇終于艱難地開啟。
你是警察?你叫烏鴉?
是。
那本雜志是你偽造的?
是。
他其實根本不是侵害過我妻子的那個人?
是
那他害死了你女兒?
沒有,我根本沒有女兒,我只有一個兒子。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
因為他碰了不該碰的女人,其實和那個侵害過你妻子的歹徒一樣該死。
你為什么要選我?
因為你敢殺人。
金魚猛地站起來,眼中噴出兩團火,然而他馬上又軟軟地坐下了,眼中的那兩團火也慢慢地熄滅了。半天,他說,我要去自首,我要把你供出來,要死我們一塊死!
隨便!這個名叫烏鴉的老刑警絲毫沒被嚇到,他成竹在胸地看著金魚,你覺得有人會相信是我指使你殺的人嗎?事實上我連你認識都不認識不是嗎?有誰能證明我曾見過你呢?這個聾啞老人嗎?事實上,那篇小說里的第三個受害者就是他的女兒,是我破的案,即使他不聾不啞,也會站在我這邊的。當然,小說是我寫的,但確有其事。事實上,不用你自首,我就隨時可以抓你,我還能立功受獎。
金魚抬頭望了望掛在廚房門口的半截白布簾,倒吸了口涼氣。烏鴉也隨著他的目光望了望那半截白布簾,接著說,那個暴發(fā)戶原本該死,你會為了一個原本就該死的人而把自己送上斷頭臺,讓你那個膽小如鼠的妻子在無依無靠中過一輩子嗎?我相信你不會那樣做的。你不僅不會那樣做,你肯定還很樂意替我再干一件事的。
金魚警覺地問,你還要我做什么事?
再殺一個人!
你——
我知道這個要求有點過分。烏鴉探過手臂輕輕地拍了拍金魚的肩膀,但這個人和那個暴發(fā)戶一樣該死,他也碰了他不該碰的女人。我想我最能理解你對這種人的仇恨。這個世界就是這么不完美,不是每個該死的人都能受到法律的制裁,所以這個世界需要法外執(zhí)法。
金魚說,我不會再去殺人的。
你會的!烏鴉似乎志在必得,我可以用替天行道這個成語來鼓勵你,也可以用你已經殺了人的事實來要挾你,當然還有很多辦法。事實上,我知道你會干的,你已經沒有了回頭路。我保證,這是最后一次。我也保證,這兩起案子永遠查不出來。我還保證,我會不遺余力地繼續(xù)調查你妻子那起案子的。你自己選吧,是回頭還是勇往直前?回頭不是岸,是萬劫不復!
金魚說,我不會干的。
你會的!烏鴉笑了笑,而且就在今晚,像上次一樣,你在干這件事之前最好約個人,是一起去喝酒還是一起去洗浴你自己看。你得手后馬上去見那個人,那樣你就有了不在場的證明。這個人最好不要是你太親近的人,這樣更有說服力。事實上,你不約這個人也行,沒人能查到你頭上的,我會在第一時間趕到現(xiàn)場處理掉所有對你不利的證據(jù)。
我不會干的,不會的,不會……
金魚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八
雪貂接到金魚的微信時,正平躺在自家客廳的沙發(fā)上翻著手機。公公打電話說今晚不回家了,而老公在吃完晚飯后就回臥室睡覺去了,呼嚕聲震得玻璃嗡嗡地響。她給他服了安眠藥,公公不在家的每個晚上,她都給老公服用安眠藥。金魚發(fā)微信說他想見她,如果她方便的話,就去賓館開個房間等他,隨后他給她轉來一筆錢。這時她才想起,她和這個男人已有一個多月不見面了,事實上這個月來她沒見過除了老公和公公以外的任何男人。
自從那個暴發(fā)戶死后,雪貂就有種不妙的預感,具體預感到了什么,她說不上來。和她保持情人關系的幾個男人,先后已死去了兩個。一個是某公司高管,莫名其妙地死于一場車禍;一個就是那個暴發(fā)戶,莫名其妙地被吊死在一條逼仄的小巷子里。她從沒為他們的死感到過難過,但是感到了害怕,尤其是那個暴發(fā)戶的死,他死得太蹊蹺。她一直擔心警方會調查在自己頭上,那樣的話她的若干情人就可能浮出水面,她在烏鴉家族和公眾眼中的完美人設就會崩塌,好在那樣的事始終沒有發(fā)生。
她想,這事應該算是過去了吧。所以她答應了金魚。
答應了金魚,收了金魚的轉款,雪貂壓抑了許久的欲望馬上被激發(fā)了出來,她歡快地唱起了歌。她想起金魚上次讓她苦等了好長時間,所以這次不想那么早去,太過急切的女人會掉價。她唱著唱著,忽然哽住了,喉嚨里像是卡了一團堅硬的東西,憋出兩行眼淚,眼淚引發(fā)了她的悲傷,她忽然嚎啕大哭起來。哭了一會兒,眼淚沒有了,卡在喉嚨里的那團東西也消失了,她暢快多了,又變得歡快起來,嘰嘰咕咕地笑出了聲。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人生就像自己的情緒一樣失控和哭笑不得,像一場喜劇,又像一場悲劇,更像一場鬧劇。她有時覺得自己活得瀟灑自在風生水起,有時卻又覺得自己活得半人半鬼生不如死。如果讓她給那些涉世未深的少女一句忠告的話,她一定會告訴她們,女人追什么都可以,就是千萬別追夢,因為夢終究會醒,而且夢和現(xiàn)實是相反的。
多年以前,雪貂還是個追夢少女的時候,天真的她被一個名叫烏鴉的老刑警感動得涕淚橫流,當她從一本雜志上看到關于他充滿悲情而又令人敬畏的一生時,她毅然決定要嫁給他那個智障的兒子。烏鴉的兒子并不是天生智障,而是因為烏鴉的英勇無畏令太多的犯罪分子聞風喪膽,于是有人策劃了一起車禍,讓他年輕貌美的妻子橫尸當場,讓他聰明伶俐的兒子腦部受到了重創(chuàng),那時他的兒子只有五歲。烏鴉一邊繼續(xù)和犯罪分子周旋一邊照顧著低能的兒子,一晃二十年過去了,兒子長成了大人,但他的智力仍停留在兒童階段。烏鴉對記者說,他最怕的就是自己哪天死了,兒子沒有了親人。
雪貂看到這篇報道的時候,大學剛畢業(yè),她不遠千里地找到烏鴉說,我愿意做你的兒媳婦,愿意照顧你兒子一輩子!她清楚地記得當時烏鴉握著她的手熱淚盈眶的樣子。
婚后的兩三年內,她曾一度為自己的崇高選擇而自我陶醉,她完全以一個全職家庭主婦的身份無微不至地照顧著烏鴉父子,她努力讓自己愛上這個生活不能自理的丈夫,然而她的努力卻讓自己慢慢地愛上了那個不茍言笑的老刑警。終于在一個雷電交加的夜晚,在丈夫那里得不到安慰的她光著身子跑進了公公的臥室。然而她得到了兩記耳光和一頓痛罵。自暴自棄的她就開始在外面找情人,因為她需要愛情,通俗一點講,她需要性。她先后找了好幾個情人,她是否從他們身上獲得了愛情她不敢確定,但她確定從他們身上獲得了實在而充足的性,還有實在而充足的錢。這些東西,多多益善。
她有時想,如果她當初沒做這樣的選擇現(xiàn)在會怎么樣?或者,如果他沒拒絕她的投懷送抱現(xiàn)在又會怎么樣?或者,她離開這個家又會怎么樣?她知道,她不離開這個家就是個含辛茹苦的高尚女性,離開這個家就成了見異思遷的低級女人。她后來索性不想了,因為她知道這些問題沒有答案,而且一想就會難過,她不想難過。她現(xiàn)在活得很好。
她笑了。
她定了個鬧鈴,就躺在沙發(fā)上睡著了,在各種男人當中奔波,她經常黑白顛倒,她正好利用故意讓金魚多等她一會兒這個時間補充一下能量。老公的呼嚕聲具有神奇的催眠作用,她睡得很沉,以至于公公烏鴉開門進來時也沒被吵醒。
不是結局
烏鴉輕輕地進了門,走到沙發(fā)跟前,拿起雪貂隨手放在茶幾上的手機,手機屏幕正停留在和金魚聊天的界面上。
金魚:你去開個房,我隨后就到。
雪貂:今天早點,你上次讓我等了很久。
往上翻到上次的聊天記錄,那個日期,烏鴉清楚地記得,就是那個暴發(fā)戶被吊死的那天。那是他刻意挑選的日子,除了像今天一樣下著小雨,可以沖刷掉罪惡的痕跡外,還是一個名叫雪貂的青春女孩成為他兒媳的七周年紀念日。
七年前的那個晚上他故意沒在家住,第二天中午吃飯的時候,他的漂亮兒媳哀怨地看了一眼他癡呆的兒子,輕聲說了一句話:
爸,他什么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