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暴雨在窗楞嘩嘩打落,驚得我手中的筆掉落;窗外的世界頓時從灰色變成墨色,別有一番風(fēng)味。
來深圳將近三年,我依舊不習(xí)慣這里的氣候,這個城市的快節(jié)奏。作為一個矯情的北方人,我常常吐槽,這里太吵又太熱烈,太簡單又太隨意。為什么簡單?這里簡單到把本該有的一年四季進化為春夏兩季,簡單到從春天到夏天絲毫不需要過渡;為什么太熱烈?夏天的驕陽似火,暴雨如瀑,臺風(fēng)說來就來,驟雨說停就停。這就是深圳的速度,搞得我常常為自己的精美計劃泡湯而失落。
看到朋友圈的好友們,在大海邊曬一場歡暢淋漓的暴雨,在山野中曬一張風(fēng)雨無阻的合照,還有人候在湖邊一整天等待臺風(fēng)駛過只為拍下雨后青荷,畫面讓我感動,讓我羨慕。原來,大家都在這么熱烈地活著,而只有我一直編織著自己黯淡的世界,顧影自憐,用偏執(zhí)拒絕一切。
快與慢,其實來自于你的心,而不在于外界;冷漠與溫暖,也不應(yīng)該由城市來背鍋;你所感知的世界,是你真我的投射,你眼中的世界才是真的你。寫到這,我會心一笑,也許吧。眼前浮現(xiàn)出昨晚的一個美妙畫面。
晚上回家路上還沒出地鐵,就看到地鐵口人滿為患,不用猜想,肯定是暴雨又擱淺了很多人的行程。我從人群中擠出來,大步流星地向黑暗與暴雨中走去,雨點狂打,道路堵塞,汽車鳴笛聲與探照燈往往在雨夜更加聒噪,行人壓著內(nèi)心的不耐煩讓腳步更加匆忙,我卻放慢了步調(diào)。自從成年之后,把自己當個襁褓中的嬰兒保護著,受不得一點風(fēng),沾不了一點雨,年少時追求的雨中狂奔的浪漫,成年后都變成了對惡劣環(huán)境的抱怨;年少時幻想的一蓑煙雨的背影,成年后都變成了對痛苦境遇的斥駁。什么竹杖芒鞋,什么煙雨平生,曾經(jīng)感動過幻想過的飄然境界,如今在現(xiàn)實面前似乎滄海桑田,成年人的世界,只剩下懦弱。
我把情緒慢慢擱置,讓眼前凌亂的畫面次第播放,躲閃著疾馳的雨傘避免把我碰到,卻突然感覺到在頭頂上空,有一把傘將我籠罩并跟我保持步調(diào)。我心一緊張,第一反應(yīng)是害怕,我像拒絕一個推銷員一樣在第一時間冷漠而又不失禮貌地擺擺手:“不用了,謝謝”。話音未落,抬頭間,才與這個人四目相對,他禮貌而誠懇地說“我住在XX花園A座,我可以送你一程”。我梳理著緊張的心情表面故作淡定,尷尬地笑笑跟著這個人一路前行,我看他身穿白色襯衫,一手提公務(wù)包,另一手撐著努力向我傾斜的傘,配合著我的步伐,就這樣兩個人一路無語,沉默前行。在喧囂與黑暗中,我聽到我心間細流涓涓流淌。直到回到家,我內(nèi)心種種糾結(jié)尷尬羞愧的情緒開始來回拉扯,越發(fā)覺得自己愚昧與自以為是,差點把別人的善意當做圖謀不軌,面對陌生人,我總是散發(fā)著居高臨下的傲慢與冷漠。
給別人撐傘,這需要多大的勇氣?我一直埋怨于這個城市的冷漠,當別人送給我溫暖,我的第一反應(yīng)卻是回絕??梢?,我儼然不是一個賦有詩意溫情的人,我質(zhì)疑別人的善意是因為我眼中的世界不存在善意,是因為我自己根本做不到。也許是我沒有勇氣,也許是我沒有能力,總之,不用再辯解了罷,你眼里的別人正是你自己。謝謝這個陌生人,在紛雜的世界里給我一絲感動,也給予我一份學(xué)會愛的勇氣。
現(xiàn)在,暴雨過后,窗外依舊喧囂,我看到陽光灑進陽臺,照得那株節(jié)節(jié)高泛著綠光,在我單調(diào)乏味的屋子里向上攀升,短短一個月,他已經(jīng)枝繁葉茂,全不似當初剛來時的孤寡,一份鎮(zhèn)定的熱情在這里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