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走親

那天晚上娘仨回老院兒,甄媽媽摟著小玉兒在正屋,甄曉雅在隔壁屋睡覺。

鄉(xiāng)下的夜太過寂靜。尤其夜深時,隨便一點響動都聽得驚心動魄。甄曉雅睡眠不太好,躺下后一直在床上輾轉(zhuǎn),她清清楚楚聽見院子里微風吹動草葉發(fā)出的簌簌聲響,剛要迷糊著時耳邊傳來小玉兒一陣兒清脆的哭聲,緊接著又聽見甄媽媽輕輕拍著玉兒,還有她嘴里含含混混哄玉兒的聲音“奧—-奧—-不哭不哭”,有時候這樣拍著哄著漸漸就聽不見玉兒哭了。甄曉雅閉著眼似睡非睡想,這可能是想尿尿了吧。

似乎過不一會兒,又聽見小玉兒啃哧啃哧的哭聲,甄媽媽拍幾下哄不睡,只好起床給她沏奶。甄曉雅聽見她起床的動靜兒,打開奶瓶的聲音,倒水的聲音,緊接著就聽見奶粉罐打開來……不一會兒又傳來“咕咚咕咚”小玉兒痛快的喝奶聲……“嘩啦”一聲,“嘩啦”又一聲,這是風吹楊樹葉子的聲音……

黎明時分甄曉雅才有些朦朧睡意。然而,隔壁屋祖孫倆早睡醒起床了,一遞一聲說著話兒……甄曉雅強打精神大了聲跟甄媽媽說:“媽,我昨兒晚上沒睡好,還想睡一會兒,你別叫我哈?!?/p>

“好嘞,”甄媽媽逗著小玉兒答應(yīng)道:“我和玉兒先去農(nóng)家院。雖說今兒沒客人,也還得伺候廠子里那些工人。你睡你的,我跟玉兒先走,再做口早飯吃……”

“好好,你快去吧……”說完這句話,甄曉雅倏地陷入沉沉的夢鄉(xiāng)。

甄媽起的早,一個是因為年紀大的人睡眠少;一個是因為惦記著自己的事兒,她得先安排好工人的中午飯。清早起來收拾停當,她便在嬰兒車里推了玉兒慢慢往農(nóng)家院兒方向走去,順路買了油條當早點,又現(xiàn)琢磨中午飯的事兒。她想:午飯就米飯吧,電飯鍋蒸了白米飯啥時候吃都是熱乎的,早早燉一鍋豆角土豆海帶粉條做的大鍋菜,吃的時候也涼不到那兒,或者涼了讓工人隨便一熱……

甄媽祖孫倆進了餐廳,自己隨便對付一口就開始干活兒。她習慣性把嬰兒車放到身邊,自己坐在小板凳上一個個削土豆皮一條條擇長豆角。自打玉兒出生以來都十分乖巧,不饑不渴不會哭,這陣兒大了長了心眼,變得有些黏人,不能看見身邊兒沒人。所以甄媽干活時常常把她放在身邊,小玉兒一會兒看看甄媽媽削土豆皮,一會兒又眼巴巴瞅瞅甄媽媽。甄媽媽得空兒時,沖她親一口或者做個鬼臉……玉兒看見奶奶逗她,就裂開剛長了小門牙的嘴巴咯咯笑個沒完。甄媽媽經(jīng)常跟甄曉雅說,她小時候也這么乖巧,她也是這么帶她的。

吃過早上飯,甄曉雅發(fā)動車子,拉著甄媽媽和玉兒去縣城。甄曉雅車技一般,從來不開快車,這下子后座上又拉了一老一少,她更不敢撒歡兒了。甄曉雅雙手把著方向盤看一眼后視鏡,跟甄媽聊天:“媽,我總想起你帶著我和曉靜去東北玩兒的事兒,那時我跟曉靜都還沒成家。恍惚也才幾天的事兒!時間過的真快?!?/p>

“是啊,你看你姐兒倆,也都成了孩子媽。過不幾年安琪安麟幾個就跟你們當年一樣大了?!闭鐙寢屢哺锌?。

“哎,媽,我突然想啊,等哪天咱娘仨再去東北玩兒一圈兒,那才叫有意思?!闭鐣匝鸥痈锌?/p>

“行??!”甄媽媽也來了興致。

“乘你腿腳還好,咱們慢慢兒地把東北都走了。咱除了去赤峰四平寧城還有大連,咱還可以去哈爾濱沈陽黑龍江,咱再去看看爸爸當年到過的松花江。我記得我爸那張照片,就是在松花江邊上照的?!闭鐣匝旁O(shè)想著回憶著:“那時候爸爸真年輕,也就二十大幾吧!”

“你爸呀,從小就喜歡走南闖北。”媽媽說。

“也多虧了我爸喜歡走南闖北,這才給咱們娘兒幾個掙了這份家業(yè),你就說咱家老院兒,到現(xiàn)在說,在咱們村也是獨一份吧……”甄曉雅說。

“你不?;丶夷悴恢溃蹅兇灏こ痰睦虾谛≡诖暹厓荷w了處房子,有暖氣有沖廁跟市里的一個樣兒,人家那才叫氣派。還有鄰村幾個開礦的年輕人也掙的盆滿缽溢,你看見公路邊蓋的那些小別墅了嗎,人就為幾家人一起玩兒著方便……”

“這樣啊,我也沒太注意?!辈贿^,甄曉雅打心眼覺得誰家都比不了她們家。

“曉雅呀,你怎么就突然要去天津?!闭鐙寢屵哆吨鴨柕?。

甄曉雅知道甄媽媽,這是又開始牽腸掛肚了。她想實話實說吧!甄曉雅天津進修,真不單單因為她們兩口子的事兒,單位還確實是個重要原因。她耐心給甄媽媽解釋:

“我們學校是個??圃盒?,趕上這幾年招生困難。這幾年低出生率,適齡考生驟減,尤其影響到普通院校的入學率。我們學校本來層次就低是個專科,前面還有那么多本科院校,可以說,跟隨便一個本科院校相比都處于劣勢。而本科院校呢,好了還想好,還要使勁擴大規(guī)模瘋狂擴招。以前二三十人的教室現(xiàn)在都是七八十人,七八十人的教室都成了一百多人。以前的研究生,比如我那會兒,一個專業(yè)也就三五個人,一個系下來也就十幾二十幾個人,現(xiàn)在呢,不光本科擴招研究生也跟著擴招,如今的研究生上課也成了好幾十人的班級制?!?/p>

“這不是,本科院校除了整合資源擴大規(guī)模,還努力爭取國家的各種資質(zhì)頭銜,使著勁兒往臉上貼金。比如前幾年的“九八五”,這幾年的“二一一”,可千萬別小看了這些噱頭。學生們高考擇校,首先看的就是這些東西。這不是,連這幾年單位要人,也都點名這些院校,剩下才是名不見經(jīng)傳的本科院校?!?/p>

“我們學校就一??圃盒?。??茖W校的學生,學生家里若是有關(guān)系有人脈興許還能找份工作,否則的話畢業(yè)就等于失業(yè)。所以,但凡有可能誰會來我們這樣學校?招生量可不是一年不如一年??傊?,方方面面的壓力搞得我們學校領(lǐng)導(dǎo)焦頭爛額。學校領(lǐng)導(dǎo)愁啊,為了爭取生源正疏通關(guān)系費盡心計專升本。因為再不爭取專升本,我們這個百多年歷史的院校就要死在這屆領(lǐng)導(dǎo)手上了?!闭鐣匝拍托慕o甄媽媽解釋。

甄媽媽雖然不明白什么“九八五”“二一一”的,但是其中道理她算是聽明白了,感慨道:“唉,干什么也不容易,一行有一行的難??!”

甄曉雅解釋:“自然,我們這些一線教師的日子也跟著開始不好過了。學校領(lǐng)導(dǎo)跟學院領(lǐng)導(dǎo)要成果,學院領(lǐng)導(dǎo)接著伸手跟一線老師要成果。要課題要論文要職稱要學歷……要一切能拿出來說事兒,讓??粕吮究频陌准埡谧帧?/p>

甄曉雅又說:“我也看出來了,如今的學院領(lǐng)導(dǎo),日子不像從前那么好過了。這也跟個家庭差不多,也是上有老下有小,學院領(lǐng)導(dǎo)應(yīng)付了上層領(lǐng)導(dǎo)還要捋順了基層人員。再說基層也不是只有一層,光這基層領(lǐng)導(dǎo)就好幾層,且別說還有那么多一線教師。”

所以涉及到甄曉雅他們這一層,學院確實沒有逼迫她,非讓她去進修,但她自己已有如履薄冰的危機感了。所以,也確實是她自己請示去進修的。

甄曉雅接著說:“再說了,天津離家這么近,動車一個多小時,比回趟老家還方便。我想好了,兩周回來一次。有事的話一天也能打個來回。我們單位還有去國外的,比比人家我這就在家門口?!?/p>

甄曉雅這么一通解釋,終于打消了甄媽媽的顧慮:“這樣??!工作可是個重要事兒?!?/p>

甄曉雅又說:“這個你就放心吧,媽!我這大歲數(shù)人了,又不是三兩歲小孩兒……”

到縣城時也就上午十來點??h城變化挺大,甄曉雅多年不來有點兒陌生。好在甄媽媽熟悉,甄曉雅就問甄媽媽青青姐的理發(fā)店兒在哪兒。甄曉雅心里是特特拉著甄媽媽來理發(fā)的,甄媽媽卻說:“現(xiàn)在時間還早。我想先去走個親戚?!?/p>

甄曉雅心底嘆服,我這個媽呀,就沒有清清爽爽只做一件事兒的時候!只好問道:“誰家?在哪兒?走,咱現(xiàn)在就去!”

“你秀生哥家?!闭鐙寢屨f。

甄曉雅心里“咯噔”一下不吭聲了。秀生哥是安家鎮(zhèn)最大的包工頭,也是他們家一門遠親。去年秋天跟鄰村包工頭老孫家因為工程糾紛,眼睜睜在工地上被人打死了。

原來,去年夏天太行山區(qū)連下五天暴雨,上游沖下來一股山洪,把安家鎮(zhèn)幾十年的河灘地全沖沒了。幾十里的甘淘河谷躺滿了白花花的鵝卵石。到秋天時政府撥款,工程隊包工干活,幫助幾個遭災(zāi)的村子修整河灘地。秀生哥的工程隊負責安家鎮(zhèn)這部分,孫家村的工程隊負責孫家村的河灘地,兩家工程隊在安家鎮(zhèn)和孫家村交界處,因為界線爭吵了起來。一開始只是工人之間議論不清,說著說著兩伙兒人開始打嘴仗。

一時間又驚動了兩家包工頭,安家鎮(zhèn)的包工頭安秀生和孫家村的包工頭孫清河都到了現(xiàn)場。安秀生和孫清河因為工程原因,早年就有些過節(jié),這又起了沖突,看向?qū)Ψ降难凵褡匀蛔兊没⒁曧耥?。工人們叫自家包工頭本意是解決問題,結(jié)果呢,不過兩句話,兩個包工頭就動手打了起來。兩撥工人在旁邊大眼瞪小眼,不知是拉架還是起哄。

兩個包工頭面對面站在安家鎮(zhèn)和孫家村的界碑前對峙。孫清河說安秀生:“你讓開!”安秀生說:“我偏不讓開,看你能怎樣!”對方說,“再說一句,你讓開!”安秀生兩條胳膊在胸前一交叉:“我就不讓開,看你能怎地!”孫清河本來因為之前過節(jié)心里就有氣,看安秀生還這么囂張,年輕氣盛的他,一轉(zhuǎn)身跑到旁邊的鏟車上,發(fā)動起鏟車瘋子一樣沖著安秀生轟隆隆開過來。孫清河怒視著安秀生咬牙切齒道:“我再說一句,讓開!再不讓開,我鏟了你!”

十里八鄉(xiāng)的,兩個人都是有頭有臉的人,平時也是橫慣了的,尤其安秀生,年齡和資歷比孫清河都大, 當著這么多人被小輩兒侮辱,頓覺顏面掃地。心想,我就不動,看你小子能怎樣,你還真把我鏟了呢,你小子是不想要命了……想罷,安秀生仰起頭乜斜著鏟車駕駛樓里的孫清河:“我就不動地兒,今兒,我就看你小子鏟了我?!?/p>

哪知此時的孫清河早已忍無可忍,他突然一腳踩死油門開足馬力,鏟車“轟隆隆”發(fā)出巨大的聲響,閃著寒光的鋼鐵挖斗離地五十公分,沖著安秀生的血肉之軀叉了過去……可憐安秀生躲都來不及,當場斃命!

所以,甄曉雅一聽甄媽媽說看秀生嫂子,趕緊說道:“去去,該去去!”說完又問:“我秀生哥家官司怎樣了,這眼看著快一年了吧!”

“你秀生嫂子說孩子們不服氣兒,就想治老孫家兒子死刑!可是對方身后有人,跟他一起做工程幾個合伙的,都是光屁股長大的盟兄弟,下死命要保老孫家兒子。你秀生哥一直是單人匹馬干工程,這事兒怕是不好說,聽說到現(xiàn)在還沒個所以然……唉,你秀生哥生龍活虎一個人,又年輕輕的,突然就沒了,比你爸走的還……我一想起來就揪心的難受,這些天,也不知道你秀生嫂子都是怎么過來的。昨天一說能來縣城,我就想起她了,理不理發(fā)的……實在是該來先看望看望。你把車停路邊吧,你看對面有個小超市,我看著玉兒……”

甄曉雅從小超市拎了鮮奶酸奶和一些營養(yǎng)品出來,繼續(xù)開著車往秀生嫂子家走去。甄媽媽光知道門牌號碼并不記路,好在甄曉雅在縣城上了幾年中學,路還都記得,再加縣城不很大,慢慢開著車問著路,不一會兒也就到了秀生嫂子住的小區(qū)。

早知道秀生嫂子家住的是縣城剛開發(fā)出來的樓盤,里邊都是縣里的能耐人。果然,進得小區(qū)迎面就是一片假山湖水,四處環(huán)顧又見滿目蒼翠。甄媽媽母女倆說著話,順著鵝卵石鋪的甬路往前走,只見甬路邊竹籬笆內(nèi)盛開著各色月季,行走間襲來陣陣花香,甄曉雅忍不住聳動鼻子:“好香!”小玉兒也伸手想去抓花朵。哪里都是郁郁蔥蔥的冬青樹,冬青們也都被修建的整整齊齊,走著走著,前面忽兒又高出幾叢茂盛的修竹,在微風中婆娑搖曳。

甄曉雅看看這兒看看哪兒忍不住跟甄媽媽說:“我上學那陣兒的縣城,哪兒有這么好。我們同學家里,都是十幾平米的鴿子窩,小區(qū)里根本沒有花花草草的,也就能住個人兒罷了。哪像秀生哥家這個小區(qū),這個小區(qū)可真是氣派?!?/p>

“……唉,夏天那會兒你秀生哥見了我,還跟我說,嬸子,我在市里剛買了小別墅,等裝修好,我開車拉你去我那房子看看去?;钌鷤€人,說沒就真沒了,值不得跟人斗氣兒的事兒啊……你秀生哥這一走,他家就失去主心骨頂梁柱。這以后,你秀生嫂子的日子可怎么過……就連我,有點兒大事小情也不知道去找誰了!”

說話間就到了秀生嫂子家。秀生嫂子來開門,甄曉雅一眼看見她腫的胡桃樣兒的眼睛,跟著便是一陣心酸。她回頭時正看見母親,又觸景生情想起,甄爸爸剛過世那一兩年,甄媽媽就是這樣。甄曉雅從來沒見甄媽媽哭過,但是她的眼睛卻永遠是紅腫的。甄曉雅知道,媽媽總在夜里總在沒人處落淚,見了人還是咬著牙不哭。

秀生嫂子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一見甄媽媽娘倆,眼睛即刻汪出兩眶眼淚,啞著嗓子:“嬸子,你來啦,你……”話沒說完,已經(jīng)背過身去抬手擦眼淚。

縣城的這樓房也是秀生哥新買不久的。只見新買的樓房新裝的室內(nèi),實木地板實木門歐式裝修風格,墻上貼了淺金色大馬士革圖案壁紙,暗花紋微微閃光,電視墻上是好幾十寸的壁掛式大彩電,深咖的布藝沙發(fā)淺咖的流蘇窗簾,寬大的理石臺面茶幾上擺著鎏金的餐巾紙盒,鎏金的果盤里面放著幾樣干果。環(huán)顧四周只見四室的大開間收拾的干干凈凈,此時此刻,上午的太陽正射了進來,更顯得屋子豁亮氣派。

秀生嫂子拉甄曉雅母女倆進了屋。剛一坐到沙發(fā)上眼淚就開始嘩嘩流淌,甄媽媽看著秀生嫂子心里卻想起自己早亡的丈夫,眼圈隨之潮紅,跟著秀生嫂子一起抹眼淚。甄曉雅只好低了頭去看懷里抱著的小玉兒。她不忍抬頭,她怕,一抬頭自己也要掉眼淚。這情景何其相似:早亡的父親守寡的母親,成年或者半成年的兒女。

“嬸子—-”秀生嫂子抹著怎么也掉不完的眼淚,啞著嗓子:“你看,我這還是個人啊……”

“她嫂子,你可不能這樣想,該出去走走走走,該找人說說說說,你要再有個三長兩短,別人不更看笑話啦!”甄媽媽勸說道。

“嬸子,我連門兒都不想出?!?/p>

“這可不行,要不你回村里吧,回去散散心?!闭鐙寢屨f。

甄媽媽一句話觸動了秀生嫂子傷處:“嬸兒啊,不怕你笑話,我都不敢回村兒里,回去了凈是熟人。我,我還是在這兒呆著吧?!?/p>

甄媽媽才意識到安家鎮(zhèn)才是秀生嫂的傷心地兒。又勸說道:“那你就找點兒活兒干,別一個人悶著,你憋出毛病來孩子們更得跟著遭罪?!?/p>

“我啥都沒勁兒干?!毙闵┳尤跞趸卮?。

這時候門鎖響動,秀生嫂子擦把眼淚站起身去開門:“孩子們回來了?!惫?,進來的是秀生嫂子的兒子兒媳,兒媳大著肚子看樣子馬上就要臨盆。倆人跟甄曉雅娘倆打個招呼悶悶地進自己屋了。

秀生嫂子坐下來跟甄媽媽繼續(xù)淌眼抹淚:“這不是,死鬼走的那會兒兒媳婦剛懷上,天天的一家人沒個好心情,都顧不上照顧她……”

“她嫂子啊,你可要堅強啊?!闭鐙寢寫n心道。

“我—-我—-”秀生嫂子有氣無力抽噎著,倒吸一口氣:“嬸子—我—我這日子可怎么過啊……”

“不能過也得咬牙過……”甄媽媽感同身受。

甄曉雅一直默默,側(cè)耳聽甄媽媽跟秀生嫂子兩個人抹著眼淚說話,她看倆人話題越說越沉重,就抻抻甄媽媽衣服說:“媽,該走啦!玉兒有點兒犯困,再說咱們還有別的事兒……”

甄媽媽夢中人一樣醒來:“對對,她嫂子,我們還有別的事兒,來看看你,這就該走了……”

“嬸子,你們在家吃飯吧?!毙闵┳用銖娡炝?。

“不啦不啦,我們還有別的事兒?!闭鐣匝拍概惪谕?。實話說,秀生嫂子這個樣子,哪有力氣招待客人。

“那,我也就不留你們了。”果然,秀生嫂子說道。

從秀生嫂家出來,甄曉雅跟甄媽媽感慨:“媽,我覺得咱還不如不來看秀生嫂子,不看人家,沒準兒也不哭。咱們這一來,勾的秀生嫂子眼淚不斷?!?/p>

“可是,我不來看她一眼不心安啊,你秀生哥在的時候沒少幫我,我這兒沒錢了去找他:‘秀生,你給我拿五萬塊錢來!’你秀生哥不打磕絆就給我拿出來了;我這缺點兒水泥找你秀生哥,你秀生哥也是:‘嬸子別管啦,我派人給你送過去……’我念你秀生哥秀生嫂子的好啊……”

“秀生哥這一走,留下工程隊這攤兒誰來管呢?”甄曉雅好奇地問甄媽媽。

“不好說呀,你秀生哥這行當特殊,你秀生嫂子一個女人家從來不摻合,也摻合不進去;他兒子干的公家活兒,他那營生跟工程隊沒半點兒關(guān)系,也插不上手;工程隊兒倒是有能干的,可是你秀生哥一走,誰還會聽你秀生嫂子孤兒寡母的話。這不跟你爸剛沒了那幾年一樣嗎?可憐你秀生嫂子……”甄媽媽說著想起了自己的傷心往事,又開始擦眼淚。

“那……秀生哥家這就算是敗了!”甄曉雅倏忽之間意識到了這一點,她脫口而出說道。

“唉……”甄媽媽什么也沒說,只是重重嘆了口氣。

沉默良久,甄媽媽突然轉(zhuǎn)了話題說:“曉雅啊,你可得想開了,別天天跟中禹慪氣。只要人好好的咋都行,人要是沒了有再多東西還有啥用!”

“媽,我知道。你常勸我們要和和睦睦的,我懂了!”甄曉雅黯然道。

從秀生哥家出來,甄曉雅又拉著甄媽媽七拐八拐找到當年給甄媽理發(fā)的青青姐。甄曉雅在旁邊兒抱著玉兒,看著甄媽媽坐到理發(fā)臺前,看著青青姐給甄媽媽洗發(fā)剪發(fā)上卷兒加熱……頭發(fā)燙的并不像從前那么理想,但是甄媽媽心里高興,甄曉雅心里也高興。甄媽媽心里高興是因為知道女兒知冷知熱,甄曉雅心里高興是以為終于盡了一份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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