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三路向

人生只是一個向往，我們不能想像一個沒有向往的人生。

向往必有對象。那些對象，則常是超我而外在。對精神界向往的最高發(fā)展有宗教，對物質(zhì)界向往的最高發(fā)展有科學。前者偏于情感，后者偏于理智。（前者向內(nèi)追求，后者向外追求）

1.（西方向外：）

追求逐步向前，權(quán)力逐步擴張，人生逐步充實。隨帶而來者，是一種歡樂：愉快之滿足。

近代西方人生，最足表明像上述的這一種人生之情態(tài)。然而這一種人生，有它本身內(nèi)在的缺憾。

生命自我之支撐點，并不在生命自身之內(nèi)，而安放在生命自身之外，這就造成了這一種人生一項不可救藥的致命傷。

你向前追求而獲得了某種的滿足，并不能使你的向前停止。停止向前即是生命空虛。人生的終極目標，變成了并不在某種的滿足，而在無限地向前。

人生向外安排成了某個客體，那個客體便回身阻擋人生之再向前，而且不免要回過頭來吞噬人生，而使之消毀。

2.（印度向內(nèi)：）

印度人好像自始即不肯這樣干。他們把人生向往徹底翻一轉(zhuǎn)身，轉(zhuǎn)向人生之內(nèi)部。

印度人的向往對象，似乎是向內(nèi)尋求的。

說也奇怪，你要向外，便有無限的外展開在你的面前。你若要向內(nèi)，又有無窮的內(nèi)展開在你的面前。

你進一步，便可感到前面又有另一步向外無盡，向內(nèi)也無盡。人生依然是在無限向前，人生依然是在無盡止的過程上。或者你可以說，向內(nèi)的人生，是一種向后的人生。然而向后還是向前一般，總之是向著一條無限的路程不斷地前去。

你前一步，要感到撲著一個空，因而使你不得不再前一步，而再前一步又還是撲了一個空，因而又使你再繼續(xù)不斷地走向前。

向內(nèi)的人生，是一種灑落的人生，最后境界則成一大脫空。佛家稱此為涅槃。涅槃境界究竟如何呢？這是很難形容了。約略言之，人生到達涅槃境界便可不再見有一切外面的存在。

3.（中國中立：）

中國的禪宗，似乎可以說守著一個中立的態(tài)度，不向外，同時也不向內(nèi)，屹然而中立?？墒沁@種中立態(tài)度是消極的，是無為的。

中國禪宗則似乎沒有向往。他們的向往即在當下，他們的向往即在不向，往。若我們再把禪宗態(tài)度積極化，有為化，把禪宗態(tài)度再加上一種向往，便走上了中國儒家思想里面的另一種境界。

儒家說性，不偏向內(nèi)，不偏向心上求。他們亦說食色性也。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他們不反對人追求愛，追求富。但他們也不想把人生的支撐點偏向到外面去。

他們也將不反對科學。但他們不肯說戰(zhàn)勝自然，克服自然，知識即權(quán)力。他們只肯說盡己之性，然后可以盡物之性，而贊天地之化育。他們只肯說天人合一。

他們懸至善為人生之目標。不歌頌權(quán)力。

這種人生觀的一般通俗化，形成一種現(xiàn)前享福的人生觀。有福的人生只要足踏實地，安穩(wěn)向前。

2016.4.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