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眼前是一片漆黑,窗外的天色泛起微明.隔著鈷玻璃遠遠的看,是愈發(fā)的深邃,還帶著似有似無的藍色.木桌旁邊,一團人影縮在床邊,已經(jīng)隱于黑暗當中,看不清楚形狀.”現(xiàn)在應(yīng)該快天亮了,再忍一忍,就好了”.應(yīng)崇言心里默想.年紀大了,腿腳總是不方便.
俗話說的好:人老如朽木.她以前并不這么想,總覺得自己還年輕如故.八十多歲的身子骨依舊硬朗,做起農(nóng)活來還是很麻利.但是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躺在冰冷的地上快四五個小時.因為起夜的緣故,不小心摔了一跤.摔倒的時候,身邊沒有任何可以抓取的東西,就毫無預(yù)兆的倒下,身子很快不能動彈了.從衛(wèi)生間到臥室還有一段距離,應(yīng)崇言試著站起來但只要一動,腿部就傳來鉆心的疼痛.孫媳婦在二樓睡得已是黃粱,再大的動靜也是無異于耳.她試著用手肘撐起來慢慢的挪動,將疼的失去知覺的下半身一點一點接近臥室旁邊.
? ?額頭上的汗珠密密麻麻爬了上來,手肘的酸痛也令她有點招架不住.加之又是冬季,單衣線褲也讓她瑟瑟發(fā)抖,力量逐漸透支.應(yīng)崇言只好靠在墻邊休息一會,她想起了死亡,也想起了過往.青年喪夫是她心頭一根不敢觸碰的刺,一個人拉扯六個孩子長大實屬不易.丈夫在瓊麗五歲時就撒手人寰,撇下家里的柴米油鹽,只剩她一個人守著破碎的家庭.有多少次她都想過一了百了,死了多好早點去陪她那逝去的丈夫.可是現(xiàn)實的殘酷讓她不得不撐起這個家,又當爸又當媽,寥寥草草這么多年也還是挺過來了.
丈夫是個兩袖清風的醫(yī)生,寫得好字,又能種花.醫(yī)治了一輩子的病人,最后卻因為誤診而丟了性命.應(yīng)崇言記得當初給孩子取名時,丈夫說:”看到春和日麗一詞覺得甚好,從中則取單字為名.明字寓意清清白白大徹大悟,算是做人的準則.”大女兒叫明麗,第二個是兒子就叫明春.他在時,院子的花永遠都不會凋謝,五顏六色,好不熱鬧.就算是寒冷的冬日,也少不了亮麗的顏色.他走了,院子也失去了顏色,沒人打理,也逐漸變得荒蕪一片.應(yīng)崇言緩過神來,想起現(xiàn)在自己的處境,神色黯淡了下來.經(jīng)過了兩三個小時的努力,她終于挪到了床邊.沒有人會在意老太太有多么可憐,忍著莫大的疼痛在冰冷的室溫中難以入睡.
?????天色已是大白,她聽到二樓的木制門鎖咔噠的開了.重孫子豆豆啪嗒啪嗒的腳步越來越近,像計步器的聲音一樣一聲又一聲的敲擊心頭.”豆豆,去,快把你媽媽喊來.我摔了一跤,動彈不得.”她嘶啞著喉嚨說.干澀的冷空氣襲擊應(yīng)崇言了很久,吐字早已不清不楚.小孩子似懂非懂的點著頭,也才是兩三歲的樣子.隨之而來的就是二女兒小麗的到來,連同女婿急急忙忙的送去醫(yī)院.檢查結(jié)果出來了,右側(cè)胯骨粉碎性骨折.
”我可真佩服這個老太太,很難想象她是怎么挪到床邊.老人家一把年紀了還要受這等的罪.”醫(yī)生的話在明春的腦子里回蕩著.他和妻子在外開早餐店,每天也是起早貪黑的干活,賺些辛苦錢.他沒想到母親會在家里出事,他想狠狠的罵一頓兒媳婦,想了一想,卻啞口無言.照顧孩子已是辛苦,還能指望她多關(guān)照關(guān)照母親.小妹雅麗電話在手機屏幕上閃動著,他接通后仔細的說了事情的經(jīng)過,又向遠嫁的妹妹說了聲抱歉,沒有照顧好母親.小妹瓊麗接到電話后就坐立難安,急急地向?qū)W校請了假,飛奔醫(yī)院.姐姐明麗由于已是當外婆的年紀,在外照顧孫女難以抽身,就好好的囑咐了明春一些瑣事.
醫(yī)院的走廊空無一人,只是燈光依舊閃爍.瓊麗聞著消毒水的味道,不禁皺了皺鼻子.她站在門外有些心酸,但面對母親,還是強撐著一絲笑意.門,最終還是推開了.潔白的床單和一塵不染的病房有些許的熟悉,還記得當初母親因為白內(nèi)障而導致的短暫性失明,也還是一樣的場景.醫(yī)院也算是第二個家.瓊麗看著睡著的母親,動作也變得小心翼翼,呼吸仿佛也輕了不少.這么些年,本來想多去看望一下母親,學校的事情也是壓得人喘不過氣.瓊麗走過去掖了翹起的被子,將空調(diào)的溫度調(diào)到29度.
應(yīng)崇言夢到當時白內(nèi)障而導致的短暫性失明時自己的世界一片空洞她覺得自己活著已經(jīng)沒有絲毫的意義.不能為家里分擔絲毫的勞務(wù),而且還拖累著子女.不是墨水的濃稠黑色,而是一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對于不是先天性視覺障礙的她來說,突然失明給她帶來了致命的打擊.她感覺自己在雨林中探索,手指還能觸碰到潮濕的泥土,耳邊也有花鳥魚蟲的聲響.突然,腳下一滑,跌進了無限深淵.應(yīng)崇言睜開了眼,身體微微顫抖.模模糊糊中,看到了一圈人影圍在身邊.”媽,你醒了.餓不餓,要不要喝點粥?”小女兒瓊麗問她.她搖了搖頭,試著想做起來,卻無濟于事.”瓊麗啊,我這是怎么啦,怎么動不了了?”應(yīng)崇言抬頭問.
兒子明春推門而進,手里提著拍攝的X光片和棉衣.他的眼睛對上了應(yīng)崇言那雙人造晶體的眼睛,四目相對,卻又錯開.她知道這個兒子的脾性,長時間的不在家,她也已經(jīng)習慣了.更談不上說什么頤養(yǎng)天年盡享孫兒繞膝之樂,生活的一切事情還是親力親為.仿佛還是那個精明利落的女人,沒有受到歲月絲毫的碰撞.歲月帶給她的,是更多的歷練和生存的毅力.”媽,醫(yī)生說你盆骨粉碎性骨折,需要做手術(shù).你就好好養(yǎng)病,不用操心什么.”明春把棉衣搭在床邊說.”知道了,這次都怪我不小心.勞你們費心了.”應(yīng)崇言說.她與兒子的關(guān)系一直都如隔岸,說話也是客客氣氣的.瓊麗將床位調(diào)整到合適的位置,坐在應(yīng)崇言旁邊跟她說:”媽,別說這些話了.當下時好好養(yǎng)病,別想寫有的沒的.你都多久沒嘗到我的手藝了,女兒給你做點好吃的.”應(yīng)崇言將瓊麗的手和自己的放在一起,笑了一笑.手指和手指的溫度接近,掌心和掌心的碰觸.瓊麗清楚的感受到母親的手像一截干枯的樹枝.年輕的膠原蛋白隨歲月流逝,剩下的只是老細胞的組成.
瓊麗的電話響了起來,是微信的聲音.她掏出來發(fā)現(xiàn)是三姐明云的視頻通訊.她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屏幕轉(zhuǎn)向應(yīng)崇言.”媽,你還好吧.我已經(jīng)在回家的路上了,現(xiàn)在在高速上,”明云這些年也蒼老了不少,眼窩愈發(fā)的凹陷,臉色也不太好.”沒事,你和亞民路上小心一點.媽身子骨硬朗著呢,能挺得住.”應(yīng)崇言回答.說罷就對瓊麗說:”幫我躺下,有些乏力.飯一會在吃,你不著急做.”明春剛好在側(cè),將床位調(diào)整到原樣,沒有說話.瓊麗又說了些家常話,就退出了病房.走的時候暗示明春跟她一起出去.
兩人站在樓道,討論了母親的病情.只見瓊麗將自己的醫(yī)保卡從兜里取出放進了哥哥手里說:”密碼是我的生日,有什么要用到的藥,你都可以用醫(yī)保卡去刷.”明春接過了卡,說:”好.”沒有過的的話語,也沒有親人之間的噓寒問暖.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瓊麗和丈夫的婚姻也處于岌岌可危的邊緣.兄妹之間也是有數(shù)不盡的隔閡和刀鋒相對,那是瓊麗幼時心里的敵人.只不過隨著年齡的增長,也是化干戈玉帛,沒有爭論孰對孰錯.瓊麗心想:這些年我欠你的,我已經(jīng)如數(shù)奉還.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應(yīng)崇言的二女兒小麗和女婿提著大包小包來到醫(yī)院,他們夫妻以節(jié)儉為美德,住在鄉(xiāng)下.離母親的家也不過走路十分鐘的距離,平日里也經(jīng)常走動,算是傳統(tǒng)孝子的模范.”你們兩人干站著干啥,媽怎么樣了?”小麗將手中的東西放在過道的椅子上說.”媽醒了一會又躺下了,撐不住.我現(xiàn)在回去給媽做飯,你們吃了嗎?沒吃的話我一并做上.”瓊麗答.“我跟你姐夫吃過了,媽的身體要緊,你去做吧.雖說年紀大了吃得少,但也要做些口感偏軟的.”小麗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說.瓊麗點了點頭,將胳膊肘的包提到肩膀上,就離開了醫(yī)院.
云層層疊疊的堆積在一起,顯著深淺不一的灰色.不一會,就開始下小雨.空氣中泥土的芬芳在鼻尖纏繞,灌木葉上的灰塵也漸漸消失,透露出本來的顏色.瓊麗沒有帶傘,就冒著小雨,快步的離開醫(yī)院.雨珠在發(fā)梢串了起來,隨著身體的擺動,順著發(fā)梢跌了下去.此刻瓊麗的心也帶著似有似無的悲哀,生活難道就是這樣嗎?作為最小的女兒,算得上是兄弟姐妹之間最出人頭地的.有著體面的工作,在學校中也是優(yōu)秀的教師,但她還是擺脫不了婚姻失敗的枷鎖.在她五歲時,就失去了父親.在瓊麗的記憶中,父親是模糊記憶中的諄諄教導,有著淡淡的消毒水的氣味.最后關(guān)于父親,是一只蘋果.那是她生命中第一次對蘋果的探索,不大也不小,沒有鮮艷的顏色,就是普普通通的蘋果.瓊麗還記得,懵懵懂懂的孩提時期,父親用它大大的手將她抱起來說:”你是我們方家最小的女兒,二女兒叫小麗,四女兒叫雅麗,你就叫瓊麗吧.‘瓊’諧音‘群’,我們家這么多女孩子,各個都是最美麗的!”對于父愛的渴求和寵溺,瓊麗是陌生的.所以她變得好強獨立,都是源自于應(yīng)崇言的獨立堅強.
回到家里,鍋碗瓢盆是冷冷清清的.水池里堆著昨晚的殘羹剩飯,廚房顯得有些暗,瓊麗險些被東西絆倒.她將開關(guān)按下,溫暖的光源在室內(nèi)散開.因為接受不了婚姻的爭吵,丈夫選擇外出打工,這算是一種逃避的方式.兩人結(jié)婚二十多年來,其中有數(shù)不清的爭吵和裂縫.按照客觀來說,瓊麗的丈夫是一個十分失敗的男人.從女兒開始上學起,就不曾掏過一分學費.到女兒小學的時候,瓊麗攢夠了錢準備擁有自己的家時,他僅僅掏了十萬塊就了卻此事.剛愎自用、驕傲自大是他;多疑成性、小肚雞腸是他;家暴成性、蠻橫無理也還是他.從女兒初二起,就沒有再出去工作.靠著瓊麗的工資養(yǎng)活自己,還時不時因為瑣事跟她吵架.女兒從小就生活在父親的壓迫之下,性格變得有些古怪,臉上也有著異于同齡人的成熟.
女兒問過她:”媽,你為什么要跟他結(jié)婚呢?”女兒似乎很少稱呼她的爸爸,只是用”他”、”那個誰”來代替.瓊麗跟她講:”當時因為你外婆眼睛暫時失明,她以為自己再也看不到女兒成家了.就剛好在那個時候,你爸爸跟我經(jīng)人介紹才在一起,你外婆就急于讓我結(jié)婚,所以這事也就辦了.結(jié)婚的時候,我是被告知的對象””那為什么不離婚呢,他那樣折磨你.”女兒繼續(xù)說.”我其實早就有這個想法了,但是按照他的性子,知道了不知道會造成什么后果.要是傷害你我,就不僅僅是離婚這么簡單的事情了.”瓊麗無奈地說.
生活像一灘苦水一樣將瓊麗拉入其中,但是她并沒有任其沉溺,直至思想的溺水,反而更是從容的面對,什么大風大浪她沒有經(jīng)歷過,這點小事算什么.她想起來這些年來錯過的很多東西,比如陜師大的讀書資格和沒有好好抓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