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芳菲四月天，每年的四月是讓我感傷、懷念的日子。
清明假期已經(jīng)結束了。假期的幾天跟著老公回老家匆忙地拜山，早上就早早出門，下午再回來。
我娘家也在拜山，今年只有我爸自己一個人在家，不過不影響族里拜山的安排?？吹侥锛抑蹲觽儼l(fā)在家族群里的拜山實況消息，看到我奶奶的墳，突然忍不住流淚。
我也想回去祭拜奶奶，可是嫁出去的女兒不能回去拜山的，風俗是這樣。以前小時候聽叔公伯伯們說那樣會分走風水。
我奶奶是2001年去世的，轉眼間已經(jīng)23年了。我好想寫寫我奶奶，但是又擔心自己文筆有限寫不好。
現(xiàn)在若不去翻娘家的族譜，我都不記得奶奶是什么時候生人，走的時候是幾歲了。我只記得我那時候在縣城讀初中，那天在體育中心，全校師生參加一個大會，一開始同學和老師說有人找我，我還很驚訝怎么會有人找我?？吹绞俏宜慕惴蜻€挺開心的。他說奶奶走了讓我回家，我記得我還問奶奶去哪里了？他跟我說明白的一瞬間我就懵了，回過神的時候就一直哭一路哭。
我奶奶在我的印象里，是一個小老太太。她經(jīng)常生病，老是咳嗽，天冷的時候就更嚴重。一邊捂著嘴巴咳嗽一邊干活。睡覺的時候，她的支氣管炎讓她的呼吸發(fā)出很大的噪音，每天醒來她的床前地上都是痰印。她的媳婦們總是嫌棄她，說她不講衛(wèi)生。其實我奶奶是個講衛(wèi)生的老太太，她只是病了。
我的爺爺和奶奶單獨住在大門口右邊的三層小土木樓里。爺爺睡在二樓，爺爺?shù)拇矊γ孢€有一張床，那是幫忙帶孩子的時候，孩子們就住在這張床上，還有我姑姑家的表兄弟他們來的時候，有時候也會住在這樣床上。我奶奶自己住在一樓，一樓的房間里邊放著一張床，床一頭靠墻，另一頭靠著衣柜。爺爺奶奶的蚊帳都是古老的那種麻布蚊帳，黃色的，摸起來粗糲涼快。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吃飯的小桌子，桌子的第二層剛好放下兩個洗頭洗臉的臉盆，最底下就是地上，那里一般不放東西，有時候也放幾個泥瓦煲。
衣柜的另一邊放著幾個谷缸。以前種田的時候，我爸兄弟五人，每家收了稻谷后就把曬干的稻谷給爺爺奶奶稱上一百斤，全部存在缸里，吃完了再送谷子去碾米機房那里讓人幫碾成米，老板會秤幾斤米出來當成碾米的酬勞。
我奶奶是個愛干凈的老太太。我記事的時候她的頭發(fā)就是花白花白的，頭發(fā)不是很多也不是很少，頭發(fā)長長的，放下來的時候發(fā)尾能垂到大腿。
天熱的時候經(jīng)常洗她的銀發(fā)，用一些茶麩泡了做洗發(fā)清潔劑，我印象中她從未用過洗發(fā)水。那時候的我應該是六、七歲，看到她洗頭我也吵著要洗頭，每次她洗了頭就把頭發(fā)用毛巾包好，再幫我搓，水不夠的時候，第一遍的水用的是她最后一遍的水，幫我洗好頭，我奶奶就會低著頭把頭發(fā)梳到前面，抓著發(fā)根把發(fā)尾甩到木門上，發(fā)出叭叭的聲響，木門上經(jīng)常都是水印子，很快她頭發(fā)就干了。頭發(fā)干了她就把頭發(fā)梳成發(fā)髻，用一條銀做的髻壓（發(fā)簪）簪好頭發(fā)。我也喜歡梳她的頭發(fā)，因為長長的梳起來覺得好玩，不過大多數(shù)時候她都不讓我梳。
洗頭或者梳頭掉下來的頭發(fā)，奶奶都會捻成團，塞到墻縫中，那扇墻上的墻縫基本都塞滿了她的頭發(fā)。后來每次想她，我就去墻縫找她的頭發(fā)。頭幾年還有，后來就沒有了，估計被小孩子挖墻縫的時候拿出來丟掉了。
我奶奶是個善良膽小的老太太。我們家祖上規(guī)定吃飯是不能發(fā)出聲音的，也不能吃飯說話的，女孩子更不能亂動。我是個皮孩子，小時候在爺爺奶奶家吃飯，我喜歡把膝蓋頂著桌子的第二層，然后抖動雙腳，臉盆就會發(fā)出砰砰的響聲。
這時候我爺爺就會默默放下碗筷，在臉盆的旁邊抽出一根竹片（平時爺爺撓背上的癢癢用的），抽兩下我的腿，痛的我齜牙咧嘴不敢哭。每次我被打都會向奶奶投去求救的眼神，不過我奶奶是假裝看不到的。吃過飯還會罵我?guī)拙?。有時候只有我們兩個再吃，我又亂動的時候，奶奶就會提醒說等下你爺爺回來看到你就會被打，她倒是不會拿竹片打我。幾次之后我也就改掉了這個吃飯喜歡亂動的壞習慣。
以前會有人到村里收雞蛋，一開始是5毛一個，后來是1塊錢一個。收雞蛋的人是騎著一輛自行車從外面來的，聽說很遠。我奶奶每次都會給那個收雞蛋的人水喝，有時碰到下午吃午食的時間，她還會打一碗給這個人吃。奶奶很節(jié)省的，我那時候說你賣雞蛋給他都沒得幾塊錢，還給他吃豬肉，錢都賺不回來。奶奶說雞蛋佬忙活一天也挺累的，一碗飯不算什么。
奶奶那小心翼翼的愛。爺爺奶奶家有幾個大菜籃，掛在一樓的屋頂上。那個籃子就像一個寶庫，放著糖果和一些好吃的東西。我和侄子合伙偷吃過。
我們祖上都挺重男輕女的，小時候我堂哥、侄子他們一起在爺爺奶奶家吃飯，他們有雞蛋吃，我是沒有的。原本我不知道的，有一次上學的路上忘記拿東西回去拿的時候，正好看到了。我奶奶想分給我一個，被爺爺阻止了?？蓺鈮奈伊?，我還跟我爸媽告狀了。
后來我都是拖到最后一刻再趕往學校，他們分東西吃，我也喊著要吃。我奶奶估計挺拿我沒辦法的，因為我太調(diào)皮了。有時候她也背著爺爺給我2毛、5毛的零花錢，叫我不要告訴別人。
我喜歡看她縫衣服，有時候故意捉弄她，然后笑著快快跑走，她就會罵我，我還笑她就還罵得更大聲“哎呀，講你某信?！保袝r候氣恨了她就拿起倚在門邊用來趕雞的響篙追著我跑幾步，幾次之后她知道我是逗她的，不過她還是會罵我，不再追著要打我了。
我爸是小兒子，我大堂哥跟我爸年紀差不多大，我侄子跟我年紀也差不多大。有次我和侄子打架，我爺爺在燒火聽到哭聲就沖出來，侄子說我欺負他，爺爺急得用手上的燒火鐵鉗打了一下我的頭。我疼哭了，跑回家跟爸媽告狀。我印象中我奶奶從來沒有說我不該告狀，倒是爺爺看到我就生氣了，很長時間才原諒我。
我讀書有點小聰明，考上縣城讀中學經(jīng)常一個月可以回去一次，我覺得我奶奶生病是因為生活太苦了。隨著長大我也懂事很多，那時候把我爸媽給的生活費省出來買老年人奶粉給奶奶喝，有次回去的時候她還說吃起來有一點上火，她不敢多喝了。她把奶粉給我堂哥的兒子喝，我那時候還有些不高興。不過我說沒關系，不合適就不喝了身體重要。我還跟她說等我以后有出息了掙到錢再買更多好吃的孝敬她，買那些合適她身體吃的。
可惜沒等到我有出息，她就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