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生活的村子被四條水渠圍在中間,那里面日夜奔流著渾濁的黃河水。我最喜歡到西邊的三岔口玩耍,因為只有那里的水可以沒過我的頭頂。父親總是在日頭最盛的時候,強迫我靜下心來睡午覺,可那幾百米外的河水像是光著身子的女人跑到院門外使勁向我招手。我為此常常要受到父親的追打,莊稼地里拿起什么都可以教訓(xùn)自己的兒子,葵花桿、玉米棒子,甚至摳起地里的泥也能從后面擲在臉上。但我從來都不覺得疼,黃河水將人的頭發(fā)一根根地指向天空,這讓我奔跑起來十分暢快涼爽。

我口渴的時候會像狗和牛一樣匍匐在岸邊,張開嘴讓河水自然地流進我的咽喉、鼻腔,清涼芬芳的泥土味駕著一朵朵小的浪花盡情地拍打在我臉上。我便索性將整個頭顱都伸了進去,像白楊和紅柳的根莖一樣,吸收著水里的養(yǎng)分。我看見了金黃的鯉魚、光滑的泥鰍,一群只長出兩條后腿的蝌蚪,還有一個滿臉惆悵的成年男人站在河的盡頭。突然間,我又想起上游的放羊老漢會對著這條水渠打開自己的“閘門”,便像是吃了人生大虧一樣,猛地從那水里揚起頭來。泥沙和水堵住了我的耳朵,我卻發(fā)現(xiàn)面前掛起一道若隱若現(xiàn)的彩虹。



人終歸要長大,要告別村子里青梅竹馬的女孩,自從我離開了那片黃土地,夢里流淌著的水聲就漸漸消失了。在后來的日子里,我去了很多個地方,見過無數(shù)條河,那些水流大多清澈見底,那岸邊也總有人倚著欄桿深情地望著水面。可我那時候并不知道,這只是他們的河,與我無關(guān)。

在這波光粼粼的世界里,在這紛繁復(fù)雜的時光中,我跟隨每條遇見的河流都要走上一程,然而當時間在我面前化作一個個浪頭又四散奔逃時,我已經(jīng)無法分辨自己到底是那水里的魚,還是一顆順流而下的石頭。


直到若干年后,我來到了另一座村莊。黃土地變成了千年的草皮,平原上隆起了高聳入云的山脊,方圓幾百公里連一顆像樣的樹都沒有,空曠的天地間我像是一件被遺落在山谷中的鐵器,是河套平原耕地的犁,或是城市外墻剝落的鐵皮。晴朗明媚的白晝,皓月當空的夜晚,世界上所有蜿蜒浩蕩的河流都被阻隔在群山后面,只有一股細流從村莊的腹地歡快地奔涌而過。

時間從天空中落了下來,陪同我沿著這條小河一直走向山的最深處。我將幾十年的心事與不甘統(tǒng)統(tǒng)地告訴了腳下的河水,它便一路喋喋不休地流向遠方,并把我所有的秘密公開給岸上的青石、水中的魚蝦,還有幾頭駐足飲水的牦牛。它們都認識了我,漫山遍野的鮮花一夜之間鋪滿了整個草原,風(fēng)溫柔得像少女的頭發(fā),和升騰的炊煙緊緊地纏繞在了一起,雄鷹也從云層中滑落到人間,整理著自己驕傲的羽翼,望著我會心地點著頭。我開始在萬事萬物面前漸漸恢復(fù)了兒時的知覺,在某個寂靜無聲的夜晚,仿佛又聽到了西邊三岔口的流水聲。


暴雨將小河變得洶涌澎湃,激流翻卷著渾濁的泥沙,像是一位不遠千里專程來探望我的伙伴。原來所有的河流在某一時刻都會變成故鄉(xiāng)的黃河水,而多年背井離鄉(xiāng)、飄來蕩去的人吶,才需要放下山外的風(fēng)景找回自己。我站在石橋上看著兩個村莊的河水重疊在一起,中途的旁枝末節(jié)都被掩沒在雜草叢中。時間將我放在一個剛剛好的位置,能夠一眼望穿來時的路、那條漫過我青春歲月的長河。

我還看見了那個將整個頭顱都伸進水中的少年,他眼中藏著我初始人生時最純真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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