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籬笆 木琵琶 拱橋月下
誰在彈唱 思念遠方牽掛
那年仲夏 你背上行囊離開家
古道旁 我欲語淚先下
廟里求簽 我哭訴青梅等竹馬
求菩薩保佑我倆
01
暮春時節(jié)，寒山寺里那株不知長了多少年的菩提樹枝繁葉茂，撐起了整個前院的綠蔭，碩大的樹冠下滿是隨風起舞的紅綢帶。樹影斑駁處，陽光搖晃，根根許愿帶上的字跡清晰可見。
“愿冬陽平安！”映入眼簾，那是我上月初一來祈的愿。
大殿內(nèi)，佛祖高坐，面前煙霧繚繞，木魚聲有節(jié)奏地響起。人來人往，求簽的，拜佛的，許愿的，上香的，秩序井然，沒有多余的雜音，怕擾了佛祖的清凈。
我抽出手絹擦干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將幾縷不聽話的碎發(fā)別到耳后，終是抬步跨過門檻，去空聞大師面前排隊，前面還有五個人。
“竹溪姑娘，又來求簽？”輪到我時，空聞大師眉目含笑地看著我，左手一顆一顆轉著佛珠，右手緩緩捋著一指長的胡須。
“是啊，空聞大師?！庇髱熀蜕频哪抗?，我卻面上一熱。唉，是不是求簽求太多啦？
“今年第七簽，還是為你家相公求平安？”許是沒注意到我的赧然，大師繼續(xù)問道。
“嗯?！蔽矣行┻t鈍地點點頭。每月初一、十五我都來寒山寺，這確是今年第七次，沒想到空聞大師記性這么好，每天為數(shù)百人解簽，蕓蕓眾生，居然記住了我。
我抱起簽筒，閉上眼，立在空聞大師桌前。心中一直祈禱:求菩薩垂憐，佑冬陽平安，我愿用余生壽命來換。長簽起伏，彼此推搡，發(fā)出“耵聹”聲響，窸窸窣窣，好像清溪流淌而過，又似風吹麥浪?！岸！保宕嘁宦曧?，一根簽翻出圍欄，墜落在地。
我放下簽筒，蹲下身，顫巍巍伸出手，拾起長簽，緊握在手里。盡管先前已有多次經(jīng)驗，我還是不敢先看簽面，害怕褻瀆菩薩的旨意，更怕看到下下簽。
微微福身，對空聞大師行了禮，方雙手奉上竹簽。他接過簽，端詳片刻，笑得幾根雪眉都彎到了天邊。
“還是上上簽。你心可安?！鄙n老低沉的聲音，跟廟里的百年古鐘一樣，每每響起，都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02
謝過空聞大師，添了香油錢，沐著夕陽，我緩緩下山。
山路蜿蜒，臺階高低不一，深一腳淺一腳，走起來并不容易，有道是上山容易下山難。曲曲折折，思緒又飄遠。
一紙征兵令，一朝棄筆從軍，冬陽星夜離家。盛夏的夜晚，天幕上一輪明月高懸，銀漢迢迢，繁星點點。城外蟲鳴蛙聲一片，稻香襲來，訴說著豐年。
“娘子，等我?！彼f罷背起行囊離開，頭也不回，白袍越來越淡，直到?jīng)]入無邊月色。
我風宵獨立，淚落一宿，直到月亮和星星都隱匿，清晨的第一抹微光劃破暗黑的天際，才拖著雙腿，一步一趔趄回家去。
我總覺得他很快就會回來，吃飯都擺兩幅碗筷，鍋里一直溫著飯菜，生怕他長途跋涉，回來吃不上飯。
我每日打掃他的書房，天晴就曬他珍藏的古書。他的文房四寶，我一一收好。他作的畫，我都拿去裝裱，掛在內(nèi)室，寂寂長夜里伴我眠。
一個人的日子，過得很慢很慢。慢到看書要一字一字地細看，吃飯一粒一粒地數(shù)，有時候，呆望著院門口，就是一天。
籬笆邊的桂花開了，城外的稻田只剩下稻樁，他還沒有回來。
日子波瀾不驚，平淡得沒有丁點味道。除了思念，除了擔心他的吉兇禍福，我只剩下回憶供我取暖。
03
記得那是個秋天，暴雨突至，街邊小販草草收了攤，街上的人四散開來，抱著頭匆匆往家趕。我的雙手提著裙擺，顧不上頭，只有任憑雨水打濕頭發(fā)，貼在臉上。
雨聲腳步聲，嘈雜在一起，叫人分辨不清。我低頭跑著跑著，卻突然發(fā)現(xiàn)雨水沒有落在頭上。猛地一抬頭，撞上一雙溫柔的眼，長睫掛著晶瑩的雨珠，一顫一顫，抖落一串明珠。
那人卻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姑娘，我……在后面追你……半天，你跑得可真快！”哆哆嗦嗦一句話，活像個小結巴。
“這位公子，不好意思，雨大聽不清，請問你找我何事？”頭發(fā)上的水沿著臉頰緩緩流下，在下巴處滴落。現(xiàn)在的我，定是狼狽極了，卻還要保持微笑。
“無事，只是想把傘借你。你一個姑娘家，淋了雨易感染風寒?！睔庀⑵骄徍?，他一句話倒說得很溜，順便把傘遞給我。
“如此，便謝過公子了?！毖巯挛衣錅u一只，倒顧不得拒絕。況且，有借有還才能有來有往有下次相見。
后來，七巧月下，我倆在拱橋下放花燈許愿。一河的花燈，閃閃爍爍，順水遠去，遠看像是天上的銀河。
我坐在樹下，輕彈琵琶，其聲婉轉，和著晚風，更顯悠揚。一曲罷，他開懷大笑，笑聲朗朗，引得橋上行人駐足。我看著他，他望著我，橋上的人看著我倆。
“好一曲越女歌！”他在我耳邊低語。
“好一把破傘！”我在他唇邊呢喃。
想到這兒，唇邊不自覺有了淺淺笑意。
04
他走后，我時常去廟里許愿，求簽卜卦，都是求的平安簽。先頭只在城隍廟，一月兩次，求了一年，大多是下簽，君至今未歸，我心惶惶。
后來聽說城外孤云寺比較靈驗，我轉去那里許愿，春花秋月，又是一年，倒求過幾支上上簽，他依舊杳無音信。
今年，我又去了更遠寒山寺，聽聞寺里的空聞大師最是靈驗，每次都要排隊求簽。我第一次就求到了上上簽，大師說我心心念念的人必定平安。望著他溝壑眾橫的臉，無悲無喜，我信了。
年初的時候，收到一封家書，皺巴巴的紙上短短幾個字，“一切安好，勿念！”字跡如松，是冬陽的字。墨跡已干淚又濕，我把信壓在枕頭下，夜夜枕眠。
雖然寒山寺山路崎嶇，一來一回有一天的路程，我依舊每月初一、十五都去求簽。今年共求七次，七次都是上上簽，冬陽現(xiàn)在一定很安康。他平安，才能從戰(zhàn)場歸來，回來才平安。
日落西山，我還在路上。菩薩啊，求求你保佑我倆，有緣有份有團聚，不要變卦。
【無戒365? 第23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