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時常覺得,梨花的盛開,本身就是一場無聲的心事。
梨花生來骨相清淺,花瓣瑩白似凝了薄霜,質(zhì)地細軟通透,薄如蟬翼。細碎鵝黃的花蕊輕輕蜷縮在花心,干凈得不沾染塵世半點煙火。它不張揚,不濃烈,一身素白安靜的綻放在春光里。不同于桃李濃烈灼眼,梨花自帶與生俱來的清寂,素瓣層疊簇擁在蒼褐色的枝椏之上,遠遠望去如云似雪。好像從花開那一刻起,就早已注定了凋零的結(jié)局。人的心緒往往就是這樣,越是干凈素簡的事物,越容易住進心底,久久無法釋懷。

平日里從不刻意留意花開,只是偶然抬眸,滿樹素白漫過眼簾,花瓣迎著天光微微通透,風(fēng)輕輕拂動時,滿樹素影輕輕搖晃,干凈溫柔。才驚覺春光已然深深。一樹梨花密密匝匝,錯落生姿,淡淡的花香清淺微涼,不濃不膩,清淡到幾乎察覺不到,卻偏偏縈繞在心間久久不散。人在平靜的時光里,最容易想起心底放不下的人。那些藏在日常里的念想,平日里被刻意擱置,總會在梨花盛放之時,悄然泛濫。
從前總以為安穩(wěn)皆是常態(tài),以為在意的人和當(dāng)下的光景都會長久留存。那時不懂世事聚散皆是尋常,只一味貪戀眼前梨花灼灼如雪的溫柔。以為相伴可以長久,以為心意可以不變,以為眼前的花開永遠不會衰敗。人心總是太過執(zhí)著于當(dāng)下的圓滿,卻忽略世間所有美好,皆有期限。

春光淺淺流轉(zhuǎn),無聲之間,梨花便開始慢慢墜落。
枝頭盛放的花瓣漸漸失去最初飽滿的姿態(tài),邊緣淺淺泛開柔軟的弧度。沒有風(fēng)雨摧折,僅僅是時光流轉(zhuǎn),花瓣便從容的從枝頭緩緩脫離。片片白花輕盈單薄,在空中悠悠盤旋,緩緩下墜,無聲無息,沒有凄楚,沒有悲涼,只是安靜的飄落。落在青石之上,落在草木之間,素白愈發(fā)清透。正是這般平靜的凋零,反而更讓人心中生出綿長的悵惘。越是安靜的告別,越是刻骨銘心。

我漸漸明白,梨花的飄落,其實就是心底無法言說的牽掛。
有些情緒從來都不方便直白訴說,只能藏在心間,壓在日常。就像飄落的梨花,瓣瓣干凈純粹,不言不語,默默歸于塵土。那些走散的人,停留在舊時光里的溫柔,再也無法復(fù)刻的曾經(jīng),全部都隨著一片片素白,輕輕落在光陰里。

我從不因花落心生悲戚,只是心底會泛起淺淺的空落。
曾經(jīng)一同站在梨樹下看花,看滿樹瑩白隨風(fēng)輕顫,如今早已各自奔赴前路,再也無法并肩看花。時光悄悄拉開距離,很多心意止于沉默,很多相逢止于過往。明明心底依舊惦念,表面卻只能淡然如常。這份藏在心底克制的情愫,恰好與梨花清冷素雅的模樣完美契合。

滿地素白安靜鋪展,層層疊疊,潔白柔軟。
它的凋零不是結(jié)束,只是花期的落幕。就像心底的思念,不會宣之于口,不會刻意提起,卻永遠真實存在。不會隨著時光變淡,也不會隨著離別消散。

花事終會落幕,枝頭慢慢褪去白花,悄然生出嫩綠新葉,清寧淡然。
可留在心底的繾綣與惦念,永遠不會消散。

原來我喜歡看梨花落,從來不是惋惜春光易逝。
只是因為這一樹清白起落,恰好寫盡了我藏在心底,一生都不愿訴說的深情與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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