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十五歲,我才知道原來我還有一個三叔。
三叔十五歲的時候覺得自己不是塊讀書的材料,論死理,數(shù)理化撐死幫他走出這個胡同口,連丁字路口那個糖稀都夠不著。
他就翹課了,一翹就是半個禮拜,老師覺得不對勁,這壯小伙子也沒吱個聲,說不來上課就不來上課,不會出什么事兒吧。
當(dāng)天下午下了班就騎著老三槍從城西一口氣騎到城東,剛到岔路口兒就看見我三叔蔫兒壞攛掇著幾個二毛蛋子爬路邊的槐花樹。
「楊路你個兔崽子,干嘛呢!」老師扶著車子,掐著腰,吼道。
我三叔一見到老師,同老鼠見到貓有過之而無不及。
「老,老師好,我,我指導(dǎo)小同學(xué)進行體育鍛煉呢?!顾卣f道。
「你還好意思說出口?我問你,你這半個禮拜都干嘛去了?看樣子,精神的很?。 估蠋熢秸f越生氣「走,去見你家長,還無法無天了你!」
「別,別價,老師,您要讓我去家長,我就完了呀。」三叔一下子蹲坐在地上,泄了氣的皮球也不過如此。
「呦,這不王老師,王老師,您好您好,您家不是城西邊兒嘛,今兒怎么得空來這邊兒逛逛?我這剛買的鹵味兒,您趁熱嘗嘗?」三舅姥爺下班回家看到王老師,熱情地招呼著。
「那個,楊路的爸爸,我給您說件事兒,您也別太生氣,孩子還小,現(xiàn)在還能改,」王老師斟酌著措辭。
三叔正想趁著這時候溜走,被我三舅姥爺一把提溜在手里。
「楊路這個禮拜一直沒來上課,您應(yīng)該不知道這個事兒吧?!?/p>
「這小兔崽子沒去上課?!」三舅姥爺一下子就炸開了鍋,提手就想扇三叔一個大耳刮子。
「您看,您別動手啊,對孩子要教育」王老師可能也沒見過這個架勢,一下子慌了神,一只手扶著車把,一只手緊張地推了推眼鏡。
三舅姥爺應(yīng)承著王老師,送走了他,壓抑著怒氣帶著三叔回了家。
「說,這幾天干什么去了!」三舅瞪著眼,指著三叔。
「我,我,哪兒也沒去啊,你們上班之后我就窩在家,我真的不想讀書了,我寧愿去工地賣苦力氣也不愿在每天蹲坐那個小方塊兒房間里做那些破題,我根本學(xué)不會!」三叔竹筒倒豆子,一下子說出了自己的心里話。
一個掄圓了的大耳刮子粗暴地給了三叔回答。
三叔,在這次談話之后也就沒了蹤影,徹底地消失在了這座北方的小城里。
家里人找了兩天兩夜,也沒找到三叔的一點兒影子。
三舅姥姥哭腫了眼,吵著鬧著要和三舅姥爺離婚。
「哎,都是命啊,別找了,別找了啊。雛兒大了,回歸巢的」老姥爺?shù)脑?,也代表了這個事情告一段落。
三叔其實一直沒有走多遠,他那個年紀(jì)根本找不到什么靠譜的工作,別人也不敢要他,生怕出什么事兒。
他身上也沒有帶多少錢,一張通往隔壁縣城的車票就幾乎花光了他的積蓄,最初的一個星期,吃的都是一毛錢一個的饅頭,一天買兩個,早上醒了之后掰一半就著口水咽下去,剩下的用一個破破爛爛的塑料袋揣懷里,留著中午吃,然后沿著街道一戶一戶問過去招不招臨時工,管吃管住就成。
說來也是他的福分,在一家蘭州拉面店里,老板娘見他灰頭土臉,實在可憐,硬是雇了他打雜,每天掃掃地,刷刷盤子,管他一日三餐,給他個落腳的地兒。
三叔心里也是憋著一口氣,覺得自己那樣地離家出走,不混出個什么樣子,死也不回去。所以在平時店里客人少的時候,他就問老板娘做生意的事兒,老板娘心善,碰巧這夫妻也沒孩子,就把他當(dāng)兒子一般,知無不言。
熟客來店里吃面的時候,總會逗逗這小孩兒,我三叔也沒說什么,哈哈的笑著。
時間過得很快,從離家出走時候的莽撞少年一下子成了二十多歲的壯年小伙兒。
三叔覺得自己在這里就只能打一輩子的雜,永遠沒有機會出人頭地,找了個機會,跪著跟老夫婦請愿,要出去闖闖。
老夫婦沒有什么辦法,給了他些錢,只好任他去了。
然后又是一個十年,不同的是,這個十年,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知道的是,三十多歲的他,終于在一年的春節(jié),帶著一車的現(xiàn)金,回了家。正值壯年的他,頭上竟然有了些許的白發(fā)。
家里人沒有說什么,一陣沉默之后,熱情地招呼了起來,好像他還是十五歲的他,時間永遠的停滯在了那個巴掌掄下去的時候。
三叔第一次見我這個侄兒,便張羅著帶著我去吃涮羊肉。
小店里人聲鼎沸,都是好這口兒的主。
我也不喜歡讀書,聽三叔講了這么多,便纏著他教我做生意,吵著鬧著要去跟他做事,也掙大錢,想買什么就買什么。
三叔只是談起,悶了一大口酒,勸我好好讀書,止口不提勸阻我的理由。
正當(dāng)我們吃著熱乎的勁兒,一個帶著大金鏈子,紋身刺青的胖子挪了過來。
「誒呦喂,這不是路哥嘛?今兒個怎么有閑工夫來這里吃飯呢,嘿,還帶著小崽子們呢,不混道上改做保姆了啊?」話音未落,身后他的那些弟兄們一個一個譏笑了起來。
「王哥您見笑了,我,我是帶著侄兒吃個飯,您老要是不待見我,那我們就走?!拐f完,就拽著我們走。
「慢著,走?前年你可不是這么慫的啊!???他媽的你看看老子頭上這道疤!」胖子猙獰地撩開頭發(fā),站著對我三叔吼道。
「碰」一聲清脆的聲音,一個酒瓶子碎在了我三叔的頭上,濃稠的血順著他的臉滴了下來。
「走,弟兄們,楊路你給老子聽著,老子見你一次打你一次,你他媽不是道上的那個吆五喝六的路哥了,現(xiàn)在的你,慫,包一個!」
滾滾的熱氣掩住了三叔的臉,聽到的,只有隱隱的抽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