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三天時間才讀完伊坂幸太郎的《金色夢鄉(xiāng)》,簡單說,有點不是那么伊坂,又非常的伊坂流。
不同于他以前的作品,這本書并不是完滿到理想化的happyending,帶著卡夫卡的荒謬的開局,有著《變形記》和《審判》味道的魔幻味道。莫名其妙被污蔑為殺人兇手的青柳,用第三方視角描述著他罪不可赦,惡行斑斑。再切回青柳本人的視角敘事,多線并行的平行敘事手法,一如既往的干脆、跳脫和“啊,果然這就是伊坂氏”的感覺。主人公也帶有他經常描寫的可憐蟲類型的味道,不同的是,這次的主角并不像是過去的作品里似的,面對的是個人的襲擊或者某個組織的控制,他面對的,是一種龐大的,帶有仿佛克蘇魯?shù)牟豢擅麪钜话愕囊环N龐大的社會意志所帶來的危險。
這是一種很難說明的東西,也是伊坂幸太郎少有的進行了如此露骨的諷刺。被現(xiàn)代傳媒控制的輿論,仿佛《1984》一般充斥著監(jiān)視系統(tǒng)和個人性的抹殺。青柳被塑造成一個罪犯——即使這一切與他無關,帶著《審判》那種荒誕不經、無可溯源的神秘壓抑感,人在現(xiàn)代社會的異化——活在輿論環(huán)境下的人,可以輕易的失去人的尊嚴與個人身份,為什么會選擇青柳?這種事情在文中交代得并不清楚,這是一種儀式化、符號化的諷刺,人的尊嚴在現(xiàn)代社會到底置于何處?當被操作的社會輿論包圍、與集體意識為敵的時侯,個人還能存在么?還能擁有作為人的資格和尊嚴么?這有著跟以往的伊坂不一樣的沉重感,盡管他過去也會在作品里闡述一些敏感話題(《陽光小偷》中隱含了對同性戀話題的論述、《重力小丑》中對于強奸量刑的控訴、《齊天大圣》中關乎道德的論述),但是并不到這本這么露骨。似乎也有說法,在《金色夢鄉(xiāng)》之前和之后的伊坂氏文風又明顯的變化。然而這份諷刺在他的描寫和筆觸下,也并不是那種刺耳的奏鳴,像是灰色的陰影,讓人感覺到那份鉛一般的沉重和不舒服,卻又不會難受到無法正視。
除了這一點外,依然很伊坂。精巧的敘事結構,猶如《人間喜劇》一般的側出式寫法,到位的群像,充滿個性的比喻和語言,酣暢淋漓的娛樂性(但并不媚俗),戲劇性的巧合安排,幾乎每本伊坂書都可以見到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披頭士(笑)……青柳在逃亡過程中充滿了苦難與挑戰(zhàn),就如《殺手》、《奧杜邦的祈禱》和其他的伊坂氏的作品一樣,不幸和苦難總是常伴左右。充滿個性的角色,帶有明顯的反社會性與社會不適應特質的符號化(signal)描寫,不但不突兀,反而在一種初看不適,接受后卻甘之如飴的演進中讓人大呼過癮。伊坂是很擅長寫怪人、奇人的,但我認為他比起一樣擅長塑造怪人的入間人間,又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怪人,比如《奧杜邦》中愛花的美男子,比如《陽光小偷》中的一群奇人。他們的價值觀明顯是不適應所謂的群眾、道德和廣義的社會的,但是他們仍然活的很好,并且為人所接受。這部作品里,在青柳逃亡的過程中,許多人伸出了援助之手,比如殺人魔三浦,未曾見面的整形醫(yī)生,裝作腿斷了的黑道,他們并不是那種壞掉的怪異,而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類型。甚至包括那群給他換衣服的年輕人,都洋溢著一股荒誕的味道——盡管伊坂并不是后現(xiàn)代主義小說家,但是他的作品卻有著那么一點點的味道在里面。
我最早接觸伊坂的作品是《死神的精確度》,以作品出版的時間來說卻并不是最早的作品(最早成稿是《陽光小偷》,但最早出版仍然是《奧杜邦的祈禱》),他的文風非常有特色,大概也拜翻譯的功能。不同于很多日系作者的黏糊、敘事過于含蓄,他有著直白干凈,敘事到位的語言風格。用恰如其分的修辭,和精巧的比喻,并且有著大量的哲理性獨白,這種獨白不同于心理小說或者廣義的獨白,而是一種看似簡潔,卻在文中語境下有著獨特意蘊的味道(《余生皆假期里》中對將人生比作開車的那段描寫)。并且他酷愛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文中多次借各位人物的口吻和行為大肆安利自己的心頭好。伊坂的文章最大的特點,大概在于音樂,他的文章充斥著各種音樂,故事圍繞音樂展開,結局圍繞音樂落下(《奧杜邦》是最好的例子),《金色夢鄉(xiāng)》也是翻譯自披頭士的歌曲,也許是深受各種搖滾樂的影響,他的作品總是有一種獨特的酷勁兒和時髦感,說不出的讓人喜歡。
這本書的結局,并不是傳統(tǒng)意義的伊坂,伊坂的作品大部分都是以真正沒有缺憾的happyending結局,但是這一本并不是。最后青柳雖然成功逃跑了,但是卻失去了很多很多——一種無奈地、苦澀的勝利,像是只能燒光自己的一切才能得得到唯一的生路一般,這種有著現(xiàn)實主義意味,卻又出于魔幻的劇情的結局,有些難以言喻的苦味,晴子的女兒轉交給他“做得很好”的時候,有一種渾身無法言語的觸動,我想這就是伊坂氏作品的魅力吧——無形無意,不依靠抒情,而是在敘事中讓人動容,包括晴子在制片上的“我知道”。這是一種跟大呼小叫著要求感動、證明溫暖不一樣的溫柔。
從我的角度來說,青柳并沒有勝利,但是也沒有失敗,嘗盡了苦頭的他,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反抗。但是,我想正是因為沒有完滿的結局,才讓這故事的最后充滿了一種讓人溫暖的力量。破卻的、殘缺的灰色的鉛一般的結局,在絕望之中,被巨大的意志壓倒,與社會的意志為敵,但是卻始終不放棄的小人物,在平凡的、卻又不足以稱之為平凡的結局里,堅強地活下去,或許并不完美,不像是伊坂以前那般快活,卻有著讓人握在手里的溫暖的勇氣——不灼人、不咄咄逼人,有缺陷的陶器、不明亮的電燈,明明知道那鉛灰色的陰影有著深切的陰郁和痛楚,卻在握住的剎那,有了不說足以面對一切的勇氣,卻也讓心感到“再堅持那么一會兒也不壞”的熱度。
我想那樣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