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般的電影中,兩個彼此產(chǎn)生愛戀的主角,最初的相見多是萍水相逢。
說來也是,茫茫人海,人與人的相遇本來就是緣分,“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就偏偏碰上了。絕大部分情況下,這是情緣開始的一般情況——無法預料什么時候遇到誰,也無法預料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遇到那個她。這種無法預知,既是命運的無奈,也是人生的驚喜。
正因為無常,人們在回憶初識那個人的時候,往往會覺得那際遇格外的浪漫、格外詩意,在自己不能把握的命運中順流而下,這種驚喜感難以復制。
可是,如果有一天,讓你有計劃、有預謀地去尋找一個和機會,和一個陌生人相見,這種相見中并沒有驚喜,也少了些期待,而是包含著強烈的目的性,那么,你還會覺得這種相遇是美嗎?
然而有這樣兩個女人,她們之間的相遇,就是這樣處心積慮之下的算計。但也就是這樣的相遇,才讓她們彼此改寫一生的命運。
韓國電影《小姐》就是這樣開始的。

一
故事展開在日據(jù)時期的朝鮮。朝鮮下女南淑姬生長在小偷世家,渴望擺脫貧困的生活。正巧,同樣是小偷出身、假扮上流人士的“男爵”設計,想讓淑姬混到一位日本小姐秀子的身邊做下女,并通過淑姬攛掇小姐嫁給男爵,以竊取小姐的巨額財產(chǎn)。淑姬這個聰明伶俐的姑娘,在見過小姐秀子之后,自負地認為這是個不諳世事的傻白甜,勝券在握。隨著淑姬和男爵相繼潛伏到小姐身邊,小姐的命運即將陷入難以預知的危險……
殊不知,戲中有戲:看似天真脆弱的小姐早已和“男爵”私下另有交易——她雖是巨額遺產(chǎn)的繼承人,卻自幼生長在變態(tài)的姨父上月的管控下,目睹了姨母的慘死、經(jīng)受著女管家的摧殘。更痛苦的是,她還被姨父訓練為“朗讀者”,一個為紳士們閱讀色情小說的玩物。痛苦如地獄的生活,讓她決心逃離,于是她與男爵約定,找來一個下女代替自己進入精神病院,從而在她的幫助下從變態(tài)姨父的手中逃跑,以獲得自由。而男爵則通過幫助秀子小姐牽線搭橋、設計計劃,獲取秀子的財產(chǎn)。
就這樣,這兩個各懷鬼胎的女人,通過一個同樣心懷目的的男人聯(lián)系起來。
男爵是一個十足主動的角色:風流倜儻、惟利是圖、詭計多端,混跡社會毫不怯場,是傳統(tǒng)意義上良家女子難以抵擋的花花公子、風流騙子。按道理,無論對于養(yǎng)在深閨的秀子,還是眼界有限、目不識丁的淑姬,男爵都是個難以拒絕、充滿危險的誘餌。男爵對自己的魅力也是有所覺察的,他相當自信,直接在小姐秀子和下女淑姬雙方之間游走,兩個女人都是他達成目的的手段。
而他所憑借的,正是他自身作為男性的性魅力——他妄圖用這魅力作為誘餌,引誘小姐上鉤;而反過來,他與下女有過一種特殊的男女關系,這成為他協(xié)調(diào)與下女的行動之間的砝碼。
男爵就像日常生活當中,男性在女性之間最常扮演的那種角色一樣——是女性感情、愛欲和生活的調(diào)動者和重心。在很多家庭倫理劇、青春偶像劇當中,女主角的人生環(huán)繞著一個到多個男主角展開,多個女性人物之間的關系大多也是由男性人物連接起來,即便如《七月與安生》《花與愛麗絲》這樣的“雙生花”電影里,兩個女主角之間的關系變化、故事展開,也很大程度上是圍繞著分享對一個共同的男性情感秘密、通過對一個男性的情感競爭,她們之間才發(fā)生糾葛。
一個女人遇見另一個女人,和她發(fā)生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在傳統(tǒng)的故事當中,往往都是因為一個男人;即便是早已認識的女人們,在面對同一個男人的時候,她們之間的關系好壞、情感走向,也極大地受到一個男人的影響。女人好像是一朵朵花,而男人是其中流連飛舞的蜂蝶,花朵們永恒地是靜態(tài),等待著蝴蝶飛過攪動一絲微風,最把音訊和情緒傳遞給另一朵花。蝴蝶飛走,花季亦不再。

二
可惜又幸運的是,這個故事并沒有落入俗套。
淑姬和秀子不再是盆栽的鮮花——下女淑姬打一開始就并非傻白甜的小村姑,而是個老江湖,市井聰明和江湖狡猾集于一身。而小姐秀子呢?她也絕非不諳世事的乖乖女,而是在日復一日的“讀書”當中,早早閱盡男女之事,通曉人性的幽暗,也積累了步步緊湊的心計。她們的相識,并非“人生若只如初見”式的開場白,而是雙方目的明確、心有謀劃的相見。
這便注定了她們之間的故事與一般的故事并不雷同:她們的相逢絕非是命運的一場邂逅,不是順流而下的命運推手,而是她們雙方主動選擇的結果。
不需要偶然,不需要對命運的驚訝,她們主動地迎接和計算自己的人生步驟,而不是被動地站在原地、等待命運安排的女人。而這,也本身就注定了這兩個女人是不平凡的兩個人——她們有活生生的欲望,并且有正視自己的欲望、追求自己欲望的心性和努力。鮮活的欲望包裹著她們內(nèi)在充滿痛苦、也充滿渴望的生命力。當這樣的兩個人相遇,必然會產(chǎn)生精彩絕倫的故事,也必然會發(fā)生更為激烈的沖突,產(chǎn)生更為深入、更為撕心裂肺的糾葛。

因為,她們本質上,其實是一類人。
哪怕淑姬是朝鮮人,出身低微,歷經(jīng)窮苦,目不識丁,市井狡猾,而秀子是日本人,名門閨秀,生活優(yōu)渥,詩書禮教,言聽計從,看起來,這兩個女人之間根本毫無相似,但事實上,拋除一切后天基于生活境遇和出身教育的差異,這兩個人其實卻是兩個軀體下的一種靈魂——她們都是欲念蓬勃,目標明確,有意愿并有決心為自己想要的東西放手一搏的女人。
不管是淑姬還是秀子,都有自己明確想要的東西——淑姬想要財富,要錢,要豐厚的物質回報;而秀子想要自由,要能夠自由支配自己命運、擺脫變態(tài)姨夫控制的生活。錢和自主權,這兩種東西,在實現(xiàn)真正自由的人生的過程中,都缺一不可。淑姬和秀子分別擁有對方所缺少的這樣東西,而狡猾的男爵也正是看到了這一點,不得不說,他很聰明,他分別在兩個女人面前畫她們最想要的那張“大餅”,讓她們望梅止渴,再乖乖地走進自己設計好的計謀當中。
只不過,他沒想到的是,自打這兩個女人相識之后,她們從與對方的相互防備、打量、試探和勾引當中,逐漸衍生出來一種微妙的情感,一種寶貴的信任。自幼失去母親的秀子,從未從任何人身上體會到愛,卻從淑姬的保護中體驗到她渴望的情感;而混跡世間的淑姬,看似是一根老油條,其實內(nèi)里卻非常善良、單純,葆有生命最初的勇敢與正義。她們彼此逐漸從對方身上體會到前所未有的情感滿足。
對她們?nèi)魏我粋€而言,對方不再是達到目的的手段——對方這個人,這具飽含渴望的血肉之軀,本身就是目的。

三
這是秀子和淑姬,作為兩個真真正正的女人,對命運中“第三條出路”的發(fā)現(xiàn)——她們不必自相殘殺、互相從對方身上奪走自己所需要的那個部分——秀子的財產(chǎn),或是淑姬的自由,而是可以通過自身的結合,實現(xiàn)對彼此命運的互補。她們不再是姨父、男爵這類男人想象中、意淫中的女人,不再是男人實現(xiàn)欲望和目的的手段,她們只是她們自己,有謀略、有狠勁兒、有生命力帶來的一切愛恨情仇,她們彼此的結合是對自我的成全。
秀子熟讀詩書,她教習淑姬認字寫字。對游走于三教九流的底層下女淑姬而言,這是一種祛魅,是尊嚴的提升和世界的開拓。知識是一種權力,壟斷了這種權力的紳士們才有資格成為姨父讀書會的座上賓。

反過來,當淑姬明白了秀子長久以來付出巨大心力的“讀書”居然是為道貌岸然的紳士們朗讀色情文學,她憑借內(nèi)心洶涌的巨力、天生的野性,手持長杖,一鼓作氣,擊碎了象征姨夫統(tǒng)治和男性控制的鐵蛇蛇頭。在那一刻,她是秀子勇氣和自由的來源。不需要男人,兩個年輕女人通過彼此抵達了自己的彼岸。
她們的“不需要”,是一種男性可能感到不舒服的“不需要”。
美貌動人、知書達理、處子身體、成熟靈魂的秀子小姐,可以稱得上是男性世界里完美的婚嫁對象,更是“讀書會”上引發(fā)無數(shù)上流紳士們幻想的女神。可惜的是,這樣的一個女人,卻對男人、對男人的性愛完全不感興趣。通過朗讀,她早早認知到男人的“本質”,幾乎全部的創(chuàng)傷記憶都來自于男性世界。
這種人物設定本身就很有意思——一個男性所欲的“理想女性”,實際上卻是厭惡男性的,她并不愿意作為“被所欲者”的姿態(tài)存在,哪怕她有足夠的資本可以成為各種男性爭相接近的那個“贏家”?!氨挥^賞”的秀子身上,投射了太多男性的欲望,幾乎是完全按照男性所最喜歡的模板被培養(yǎng)長大,但可惜,這個“完美的秀子”不過是男人一廂情愿的想象,真實的秀子其實是個最大的反叛者。
這真實彌足諷刺。
而下女淑姬,她盡管比秀子簡單,但仍然會在聊分成的時候與男爵討價還價。她身上有非常強烈的母性,這種她掩藏在她年輕的外表下的母性,遇到具有“女兒性”的小姐被激發(fā)出來,卻具有摧毀蕩滌一切障礙的洪荒之力。從她的眼中,我們看到她對秀子身體的欣賞,她第一次見到秀子的陰部時那“太美了”的感嘆,與甩開男爵的手說“不要把我的手再放在你那兒童玩具一樣的東西上”的時刻,對比鮮明。
女性對女性身體的觀賞和欣賞,這是非常鮮見的一種情態(tài),在尋常的場景中,女性身體的觀眾始終是男性;女性的既定角色是“被觀看”,而男性是欽定的觀賞者,觀眾席上并沒有給女士們留下座位,也確實鮮少見到女性擠到觀眾席上占個座位。
好在,在《小姐》當中,淑姬和秀子跑到觀眾席上搶了個座。這種鏡頭和片段,或許會讓一些男性感覺到難以理解,甚至是嗤之以鼻:qie,兩個女的,能玩出什么花樣來,沒有陰莖插入,最多也就是蹭蹭唄。倘若有這樣想法的人看了這部戲,還可能真遂了導演的心意,正因為男性的不理解、不接受,所以才需要這些鏡頭,讓人發(fā)現(xiàn)女人之間“居然”可以存在這種代替異性肉體的共同高潮。同性的性愛并不是模擬男性的“替代品”,它同樣具有刻骨銘心的震撼力。

四
我猜想,更容易被這部電影打動的應該更多是女性,比如我自己。淑姬俯身在秀子雙腿間,睜大眼睛觀賞,而我和與我一樣的無數(shù)女性,坐在熒幕前,同樣作為觀賞者,觀賞著淑姬,分享女性的身體和欲念所展現(xiàn)的精神力。觀賞,女性的主動觀賞,就這樣從屏幕上的故事情景里延伸到屏幕之外,我們此刻與淑姬和秀子一起,無意間成為了一場反叛行為的同謀。
我們與她們一樣,都需要主動,而不能滿足于停留在原地、遵從著既有的軌道滑行、從他人的眼光中凝視自己。生命賦予女人以同樣的血肉之軀,同樣的欲望和心力,當你有目的想要達成,有欲求想要追逐,不必掩蓋,也不必愧疚,沒有人可以指責一個女人對自我命運的處心積慮,恰恰相反,正是因為缺少了許多女人的處心積慮,才憑空多出來許多無奈的萍水相逢。
別太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