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香椿芽是最嫩的時候，原本光禿禿的樹干偏偏在頂端冒出一寸多長的枝芽，從樹下看，背著光，外邊已是嫩綠的葉子，里邊包裹著的卻還是紅芯，一層一層，由內(nèi)而外，漸漸舒展開來。像個十二三的少女，外表看已知人間情事，可當看到樹下的少年時，心里又害起了臊，懷揣心事，忐忑不安。

樹下的少年手中拿著一根帶著鉤子的長竿兒，仰著頭，卷起袖子兩只手一上下握緊長竿，很有節(jié)奏勾著樹上的香椿芽，嫩芽一根一根掉在地上。掉下十多根后，少年停手，將手中長竿放到大門后，回身撿起地上的香椿。一抬頭，看清他的模樣。一米六的個子，上身穿一件舊藍色T恤，也不知穿了幾年，洗的已看不清胸前的圖案，一舉胳膊，肚臍眼兒就順著露了出來。下身是藍色校服褲，肥的像蘇格蘭裙褲，他身上沒那么多肉，實在撐不起這么肥的褲子，他的膚色略黑，頭發(fā)可能剛理過，頭上的黑色剛好沒過頭皮，倒是映出一張俊俏的臉。眉毛像是墨色的點綴，彎彎鑲嵌在大眼睛上，這是個善良的孩子，他有雙清澈的眼睛。直挺挺的鼻梁擺在臉中間，一笑，臉上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這相貌，一點不輸TFBOYS中的王俊凱。

他笑著走向墻邊的一條黑狗，那條狗正在沖他使勁兒搖著尾巴，不時伸伸舌頭，像是主人手里拿的是骨頭。

黑豆，給你。少年順手甩出一小枝香椿芽。

黑狗斜著身子張口就咬進嘴，含了會兒又吐出來，用鼻子嗅嗅，隨即走到一邊趴在地上曬起太陽。狗如其名，黑豆渾身上下都是黑的，尤其那雙眼睛，多看一眼就得讓人后退三步，黑豆的耳朵總是耷拉在眼睛上，長長的鼻梁下隱藏著兩排鋒利的牙齒。它總是懶得撩起眼皮看人，可外人就是怕它，怕黑豆站起來把他撲倒。

你這條饞狗，光知道吃肉。說完，少年轉(zhuǎn)身朝里屋走去。

他對坐在門口抽煙曬太陽的爺爺說：爺，中午我給你攤香椿雞蛋餅吃。

爺爺?shù)皖^磕磕煙灰笑著自然自語道：這小兔崽子長大了。

少年叫星星，今年11歲。

星星的記憶從四歲開始，那年五月的一天，他蹲在屋門口吃西瓜，天兒熱，就穿了背心褲衩，西瓜汁順著脖頸一直流到褲襠。眼前五只小狗正鉆在母狗身子底下吃奶，小崽們眼睛還沒真開，一邊吃一邊還發(fā)出嗚嗚的聲音。小東西們就像是毛球滾來滾去，到也可愛。偏偏有只最小的總是被擠出來，閉著眼睛瞎竄也找不到奶頭，這只小狗全身都是黑的，長得不像它媽，也不像兄弟姐妹，雖說小，還是霸道的一次次沖進去，無奈，沒吃奶，擠不進去。

小笨蛋。星星說著就要上前幫它。

別過去，母狗護犢子，小心她咬你。爺爺喝止住星星，嚇得他直往后退。

那時候爺爺還年輕，在酒店當廚子，總是能給狗帶回很多骨頭，所以這條狗奶水很足，乳房總是漲的滿滿的，一走路來回晃蕩，小狗們根本不會餓著。

爺爺嘴里叼著煙走過去，把那只小狗放在奶頭上，小不點就咕咚咕咚吃起奶來。

這小畜生，吃的倒挺猛，以后肯定是條好狗。爺爺自己嘟囔著。

星星嫩聲嫩氣地問爺爺：爺，大狗咋不咬你？

大狗知道我過去它那只狗崽子就能活。爺爺摸摸星星的頭。

爺爺，我小時候也這樣吃奶嗎？

是啊。

那我吃誰的奶？星星眨眨眼睛。

當然是你媽的，爺爺可沒奶喂你。

我爸媽怎么也不回來看我，我想他們了。星星低下頭，擺著地上的石子兒。

快啦快啦。爺爺又點起一支煙，樹影打在他的臉上，像是一記又一記的耳光。他沒告訴孩子他們已經(jīng)離婚。他也沒告訴孩子，他們又都各自結(jié)了婚，可能再也不回來了。

星星喜歡在夏天抬頭仰望天上的星星，他總是想，天上有那么多星星，他們一定不孤單。

星星問爺爺：爺爺，星星有爸爸媽媽嗎？

沒有，他們和孫悟空一樣，都是石頭里變出來的。爺爺咂么一口酒說。

那我肯定也是石頭里來的，爸爸媽媽都不要我。

爺爺將蘸了酒的筷子放進星星嘴里，辣的他差點哭出來。爺爺，辣。

你再好好嘬嘬。

星星使勁嘬嘬，爺爺又有點甜了。

爺爺笑著說：跟爺爺生活也是很甜的事，爺爺養(yǎng)的起你，就讓你爸媽在大城市掙大錢吧，咱爺倆挺好。

七歲那年，星星知道真相，他一歲時，媽媽就和爸爸離了婚，之后就和之前相好的男人去了外地。而爸爸也去了北京，開始說掙了錢就接星星去北京?？珊髞?，他也在那找了女人，那個女人很有錢，但只能接納星星爸爸一個人，連回來看兒子的機會都不給他。

哼，還是個孤兒。星星從知道真相的那天起就這樣跟自己說。

一到春天，爺爺就摘下院里香椿樹上的嫩芽給星星攤雞蛋餅吃：記住這味道，長大做給爺爺吃，這兒，是你家。

星星不愛說話，但爺爺?shù)脑捤牐瑺敔斣挷欢?，每一句他都記得?/p>

其實爺爺不老，他愛干凈，每天下班回來總要洗臉洗頭，衣服也是一天一換，身上都沒有油煙味。爺爺說人活著就要有精氣神，就不能吊兒郎當，人不精神，做出來的菜一定很難吃，沒人愿意吃那種東西。星星，給爺爺?shù)咕?，爺爺?shù)锰崽嵘瘛?/p>

星星似懂非懂的聽著這話，往桌上的杯里倒上二鍋頭。

對，我不是孤兒，我還有爺爺。星星又這樣對自己說。

去年，星星迎來他人生中第一個兩位數(shù)年齡的生日：他十歲。

爺爺說接下來的89年里你都將活在兩位數(shù)的生活里，我肯定陪不了你那么久，從今天開始，你就是個爺們兒，別怕事兒，也別惹事，堂堂正正的活，沒人敢瞧不起你。

那天，星星也喝了酒，爺爺問什么味兒？星星說：辣，辣的喉嚨像著了火。爺爺笑的說：小崽子要長大啦。

還有一幫小崽子一直盯著星星。

班里的胖子總是問星星：你爸媽怎么不來看你呀？

我爸媽在北京掙大錢，我以后就去北京混。

瞎掰了吧，我×，你媽是跟人跑了吧，你個騙子，你個孬種。

星星耳旁都是嘲笑聲，就像刺穿他的心臟，這些年他和這個秘密相處的很好，他也以為他自己已經(jīng)忘了這件事，可現(xiàn)在，這些刺耳的笑聲還是讓他的秘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恨胖子，恨這群不懷好意的同學(xué)。

星星握緊拳頭，沖胖子眼睛打過去，重重落在胖子眼睛上。

胖子媽媽找到學(xué)校，當著老師的面說：我兒子怎么能和這個野孩子在一個班呢，這可不行，要開除他，看把我兒子打的，簡直就的匪類。

爺爺也被老師請來學(xué)校，聽了這話，他很生氣：全班同學(xué)都能證明，是你兒子先挑的事兒，你怪不著我們星星，別以為這孩子沒爹媽在跟前就好欺負，他還有我這個爺爺在，本來還打算給你陪個醫(yī)藥費，現(xiàn)在沒門兒啦，爺不認。

星星從沒見過這么霸氣的爺爺，回家的路上，爺爺又對星星說：告訴你，這是正氣，你得學(xué)著點兒，你爺爺還沒死呢，由不得他們?nèi)鲆啊?/p>

星星又記下爺爺說的話，可記歸記，他還是太小，有些事還是做不來。

有天放學(xué)，星星還是被胖子那伙兒截到巷子里。

跑不了了吧，兄弟們上，今天我要見血。胖子指揮著一幫孩子。

星星掏出書包里的刀：來呀，都他媽過來，來一個我宰一個，來呀，不怕死就來呀。星星眼睛露著兇光，嚇的那幫孩子全都跑回家，連胖子也跑掉了。

星星哭著跑起來：都欺負我，都欺負我......就這樣一直跑到河邊。

河岸上圍了一群人，活像魯迅筆下被提著脖子的鴨子，岸邊警察已拉起警戒線，里邊還有警察在拍照取證。星星看向地上的尸體，那是個女人，他認得，就住在爺爺家那條巷子最東邊。那是個被男人拋棄的女人，現(xiàn)在她死了，臉上的神情到是平靜的多，濕發(fā)搭在她的臉上，隱隱約約看到那是個美麗的女人，比平時蓬頭垢面時好看，比平時愁眉苦臉時好看，總之，死了的這個人，再不用在意別人的指指點點。

死不過如此，星星想。

不知什么時候，一條小泥鰍蹦到他的腳邊，星星低頭兩只手很費勁的抓住它，直起身后，小泥鰍還是在他手里不停的亂動，最后還是掙扎著跳進河里。星星甩甩手上的粘液，小小的泥鰍求勝欲望都這么強，我又何必這么早就放棄，爺爺說的對，我要堂堂正正的活下去。

轉(zhuǎn)身，星星又跑回家，河邊的事又是他另外一個秘密。

今年，星星11，四月的香椿芽最嫩，他已經(jīng)摘到最嫩的那幾株，他要給爺爺攤香椿雞蛋餅吃。

爺爺還是抽著煙，看著星星跑進屋，磕著煙灰嘴里嘟囔著：小崽子長大啦。

雞蛋餅端上桌，星星給爺爺?shù)節(jié)M酒，爺爺說，來，你嘗一口，什么味兒。

辣，嗓子要冒煙，不過現(xiàn)在嘴里又很甜。

對咯，跟爺爺生活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