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府疑云(12)

第七章 ?一位紳士的畫像



兩人默默地走了一段時間,把宅子和庭院都遠遠地拋在了后面。他們前面和左面的土地是一處起伏平緩的洼地,好像是一片跟世界其它部分隔開的區(qū)域。左面是一條寬寬的林帶,把他倆與主路隔開。

“以前來過這兒嗎?”安東尼猝然發(fā)問。

“那還用說。來過十幾次了?!?/p>

“我是說咱們現在所在的這個地方。你總是待在屋子里打臺球吧?”

“根本不是這樣。”

“喔,還會打打網球之類的。很多人擁有美麗的田園,卻從不加以利用。窮苦人走在土路上,都會覺著這田園的主人真有福氣,還會想象他們在屋子里變著法兒尋歡作樂,享盡榮華富貴?!彼抑噶酥?,“去過那兒嗎?”

比爾笑起來,好像有點兒害羞。

“呵呵,不常去。我經常走這條路,到村里去走這條路比較近。”

“是啊……好了,現在跟我講講馬克的情況?!?/p>

“什么情況?”

“咳,不要老是想著他是你的主人,老是想著要當一個無可挑剔的紳士;什么‘男人的義氣’啊,這一類的想法都暫時放一放。告訴我你對馬克有什么看法,你怎么會喜歡跟他待在一起,這個禮拜你還要參加幾次小型家庭聚會,你又是怎么接觸到凱里的,還有其他諸如此類的問題?!?/p>

比爾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我說你是不是真的想當偵探了?”

“哎,我真的想換個行當?!睂Ψ叫Φ馈?/p>

“開玩笑!”他又帶著歉意糾正道,“我是說,這種時候不該這么說,——家里死了人,主人又……”他遲疑不決地停頓片刻,接著把他想說的話說了出來:“真是一場奇怪的表演。上帝??!”

“嗯?”安東尼道,“你是說馬克?繼續(xù)說?!?/p>

“我對他的看法?”

“是啊?!?/p>

比爾沉默了,尋思著怎么把他那些在他心里還沒完全成型的想法形諸文字。他對馬克有什么看法?馬克看出來他在猶豫,說道:

“我本該先給你吃顆定心丸,告訴你沒有記者把你的話記錄下來,你不必字斟句酌,自尋煩惱。你想說什么就說什么,想怎么說就怎么說。好吧,我給你起個頭。你是更喜歡在這兒度周末,還是更喜歡在巴陵頓家度周末?說說看?!?/p>

“哦,當然,這要看……”

“要看她在哪一邊?”

“去?!北葼栒f著,抬起胳膊肘搗了安東尼的肋骨一下,“這話還真不好說。”他又接著說道,“當然,這兒的人熱情得不得了。”

“確實?!?/p>

“我真不知道還有誰家能讓你有賓至如歸的感覺。住的、吃的、喝的、抽的,樣樣都安排得非常舒心,有條不紊。他們待賓客特別殷勤?!?/p>

“一直是這樣嗎?”

“是啊?!北葼柧従彽匕褎傉f過的話對自己又說了一遍,好像這句話給他帶來了新想法,“他們待賓客特別殷勤。嗯,這正是馬克的風格。他好施小恩小惠,也算是一種癖好吧,又周到又體貼。”

“為你安排好一切?”

“是啊。這個家確實讓人樂而忘返,有這么多好玩的。在這兒你有機會玩到人類有史以來發(fā)明的所有游戲或運動。就像我剛才說的,這兒的人熱情得不得了??墒?,托尼,在你享受這一切的同時,你免不了會隱隱有一種感覺。怎么說呢?類似那種接受檢閱的感覺。你只能照人家告訴你的那樣去做。”

“此話怎講?”

“是這樣,馬克總覺得自己有責任安排一切。所以賓客也成了他安排的對象也就不難理解了。譬如前幾天,貝蒂——也就是卡拉丁小姐,想和我在茶會前玩一局單打。打網球。她非常愛打網球,打賭說她能把我打得找不著北。你也知道,我這人還就是不服輸。馬克見我們拿著球拍往外走,就問我們干嘛去。原來他已經為我們安排好在茶會后舉行一場小型錦標賽——讓分規(guī)則什么的統(tǒng)統(tǒng)由他說了算,獎品之類的事項全都用紅藍筆清清楚楚地寫了下來,——真像那么回事兒。他還特地讓人修剪了草坪,在上面作了標記。貝蒂和我自然不愿意去破壞場地,我們只能乖乖地等喝完茶再去打球——照馬克制定的讓分規(guī)則,我還得讓貝蒂七分。——不過,不知怎的……”比爾住了嘴,聳了聳肩。

“你不太適應?”

“那倒不是。他的規(guī)則破壞了比賽的樂趣。我猜他也覺得興味索然。所以我們沒去打。”他笑起來,又補充道,“這么一弄倒好像我們的職責就是打球。”

“你是說你不會再被邀請到這兒來了?”

“很有可能。我也不知道。起碼有一段時間不會邀請了?!?/p>

“真的嗎,比爾?”

“真是這樣。你要是得罪他,他會給你好瞧的。見過諾里斯小姐吧?她就是我行我素。我敢打賭,她再也不會來這兒了,隨便你賭什么?!?/p>

“為什么?”

比爾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我們都成了這個宅邸的俘虜——至少貝蒂和我是這樣。據說有個鬼魂糾纏著這個家。聽說過安娜·帕特恩太太嗎?”

“從來沒聽說過。”

“有一天晚上,馬克在吃飯的時候跟我們講起這個人。他很喜歡家里有個鬼這種說法,他也確實相信鬼魂存在。我想他希望我們大家都相信安娜·帕特恩是存在的。然而貝蒂和卡拉丁太太對鬼魂深信不疑又讓他氣惱。真是個奇怪的家伙。諾里斯小姐——她是個女演員,演技很出色,——她打扮成鬼,裝瘋賣傻地表演了一番??蓱z的馬克嚇得魂不附體。其實就一會兒工夫。”

“其他人怎么樣?”

“貝蒂和我沒當回事兒。實際上我提醒過她——我是說諾里斯小姐——別冒傻氣。我了解馬克??ɡ√辉谀莾海惖俨辉缸屗齺?。至于少校嘛,我相信什么東西都嚇不著他?!?/p>

“鬼魂是在哪兒出現的?”

“從草地保齡球場鉆出來的。據信那兒是鬼魂愛去的地方。我們幾個人乘著月色全去了那兒,假裝在那兒等待鬼魂出現。你知道草地保齡球場在哪兒嗎?”

“不知道?!?/p>

“吃完晚飯我領你去看看?!?/p>

“我希望你能……事后馬克是不是很生氣?”

“你別說,他真的很生氣。一整天都悶悶不樂的。哼,他就是這么個人?!?/p>

“他見你們每個人都是氣哼哼的樣子?”

“嗯,陰沉著臉。”

“今天早晨呢?”

“不生氣了,生完氣了?!偸沁@樣,跟孩子似的。真是這樣,東尼。他某些地方確實像個孩子。實際上他今天早晨異乎尋常地開心。昨天也是?!?/p>

“真的。我們都說從來沒見他這樣?!?/p>

“他平常都什么樣?”

“要是他跟你合得來,那他真是夠朋友。就像我剛才跟你講過的,他確實比較虛榮,也挺孩子氣的,還自命不凡。不過他這人并不討人嫌,而且……”比爾突然頓了一頓,“要我說,你也明白,這樣談論自己的主人實在太過分了?!?/p>

“那就別把他當成你的主人,就把他當成兇殺案的嫌犯,逮捕證都已經簽發(fā)的那種。”

“嗯??赡蔷褪且粓鲷[劇,你也知道?!?/p>

“那是事實,比爾?!?/p>

“是啊。我是說這事兒不是他干的。他誰都沒殺。這種事兒嘴上說說是挺好玩,但他干不出來。他跟我們大家一樣,免不了有些毛病,但沒壞到那種程度?!?/p>

“一個有孩子脾氣的人發(fā)作起來是什么人都可能殺的?!?/p>

比爾嘟囔著表示同意,又表示他并沒有袒護馬克的意思?!胺凑疫€是不能相信。我是說我不能相信這是他蓄意策劃的?!?/p>

“假如真跟凱里講的那樣,這只是一次偶發(fā)事件,那他是不是驚慌失措,溜之大吉了?”

比爾思索片刻。

“是的。我的確認為他有這可能。他一見到鬼魂出現就差一點拔腿跑掉。當然這兩件事還是有區(qū)別的?!?/p>

“哦,我說不清楚。在任何情況下聽從直覺而不是聽從理性都是成問題的?!?/p>

兩人這時已經離開了開闊地,正走在一條林蔭小道上。兩人并排走有點兒擠,安東尼便落在后面。交談也暫停了,直到他們走出樹籬,走上地勢較高的大道才繼續(xù)下去。緩緩斜下去的大道通向那個叫做瓦爾德海姆的村子。放眼望去可以看到一些紅屋頂的農舍,教堂灰色的尖塔聳立于綠野之上。

兩人加快了腳步。安東尼問道:“凱里這個人怎么樣?”

“你啥意思?什么怎么樣?”

“我想了解一下他這個人。我對馬克已經了解得比較全面了,這得謝謝你,馬克。你真了不起?,F在我想再了解一下馬克,深入了解一下?!?/p>

比爾聽了這話又高興又有些難為情,呵呵笑了笑,分辯說他可不是討人嫌的小說家。

“說真的,”他接著道,“馬克這人比較平易親和。凱里總好像心事重重的,話也不多,大概什么事都要考慮一番。馬克多以素面示人……可以把他叫做不修邊幅的丑八怪吧?!?/p>

“有的女人還就是喜歡這種丑男人?!?/p>

“你別說,還真是這樣。這話我也就跟你說說,我看這地方確實有個女子愛上了他,就是住在嘉蘭場的那個可愛的姑娘?!彼斐鲎笫种噶酥?,“就在那邊?!?/p>

“嘉蘭場?”

“嗯,嘉蘭場原來是指一家農場,主人就叫嘉蘭;現在指的是一棟農舍,主人是一位名叫諾布麗的寡婦。馬克和凱里經常結伴到那兒去。諾布麗小姐——就是我說的那位可愛的姑娘——偶爾也會過來打打網球。她似乎更愿意接近凱里,對我們這些人沒什么興趣。當然,凱里也沒多少時間做那類事情?”

“哪類事情?”

“陪一位漂亮的姑娘散散步,問她最近看過什么戲之類的。凱里好像總不得閑?!?/p>

“是馬克讓他總是這樣忙的吧?”

“是的。馬克好像不讓凱里替他干點什么事兒就不舒服。沒有凱里,他就變得好像丟了魂似的,六神無主。最有意思的是,凱里若是見不到馬克,也會變得魂不守舍。”

“他很愛馬克吧?”

“嗯,我也這么看。他以馬克的保護者自居。他能掂量出馬克有什么需要。雖然馬克有這樣那樣的毛病,虛榮、幼稚、自以為是,可凱里還是喜歡照顧他。他能控制住馬克?!?/p>

“噢……那你怎么形容凱里對客人的態(tài)度?——對你,對諾里斯小姐,對其他人?!?/p>

“彬彬有禮,但也沉默寡言,好像總是刻意隱藏真實的自己。除了吃飯的時候,我們也難得見他一面。我們來這兒就是為了找樂子,他不是?!?/p>

“鬼魂出來的時候他不在現場?”

“不在。我聽到馬克進屋后叫他來著。我希望凱里能讓他放松下來,告訴他女孩子就這樣,愛鬧著玩……嗨,咱們到了?!?/p>

他倆走進小旅館。比爾跟老板娘調侃了幾句;安東尼則上樓去了自己的房間??雌饋硪矝]什么可收拾的。他把鞋刷子放進包里,又環(huán)視了一遍房間,看來沒落下什么東西,便走下樓付房款。他決定再把自己的房間續(xù)訂幾天,一來他不想讓店主夫婦因為突然失去他這么一位顧客而大失所望,二來也預備著在紅府住得不如意好有個后路。他真的把自己當成偵探了;他每換一種新職業(yè)都是認真對待的,也從中獲得了無量的樂趣。他預感到等偵訊結束后,他就不能作為一個客人、作為比爾的朋友體面地留在紅府了;不管到時候主人怎么看待他,反正他若不放棄對待今天下午這一事件的獨立客觀的態(tài)度,他就無法繼續(xù)享受馬克或凱里的款待了。眼下他是作為必不可少的證人留在那幢大房子里的;既然他在那兒,凱里就不能不讓他用自己的眼睛觀察。但是等偵訊結束后,若是還有需要用一雙精細敏銳、不偏不倚的眼睛進行調查的地方,那他或是需要得到主人的允許,或是需要依托別的住所,——譬如喬治旅館,這里的主人跟紅府的事件沒什么牽連。

有一件事安東尼可以斷定:凱里掌握的情況絕不止他說出來的那一點。也就是說,他不希望別人知道他還掌握著那么多情況,而安東尼就是其他人之一。所以,他若是想挖掘出凱里到底還掌握些什么情況,就不敢指望得到凱里的允許了。偵訊之后,安東尼就只能住在喬治旅館了。

真相究竟是什么?凱里并非絕對不可信任,即使他有所隱瞞。目前看來,對他不利的地方就是就是他帶著繞了一條最長的道路才進入了上鎖的辦公室,而且他接受督察盤問時沒有提到這個情況。不過這個情況倒是跟這種假設相吻合:他是這起案件的從犯,當時他雖然表面上很著急,心里想的卻是盡可能多地為他表哥留出逃跑的時間。這不見得是實情,卻是一個值得去查證的假設,而他向督察提出的假設則不具備這樣的價值。

偵訊結束之前還有一、兩天的時間供安東尼考慮紅府中的這些事情。小汽車已經停在門口了。他跟比爾坐了進去。老板把他的行李放到前排司機旁邊的座位上。車子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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