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書回來時，李燁茴已經(jīng)四年級，一百斤重了。

從二年級開始，李葉茴就開始比牛白帆胖上20斤。女孩子們在四年級的時候，集體開啟將陪伴他們終身的減肥意識，而男女孩之間的吸引力游戲，占據(jù)了他們課余大部分的注意力。然而，李燁茴堅信，像她那般志向高遠的人，不會為減肥這種事耗費心力呢。減肥就是為了取悅異性，她是不屑做的。哪怕是取悅王思能，她也想通過更具新意的方式，比如當(dāng)所有女孩嬌滴滴地請求男孩幫忙打開礦泉水瓶蓋時，李燁茴大口喝水、大口嚼肉、大聲說話，看著大氣又霸氣。

回家后，誘惑更多，兩個老人像養(yǎng)豬一樣定時投喂。六點晚飯的蔬菜要是少了，那么七點就要補充水果，經(jīng)李燁茴強烈要求，水果上還要淋上白花花的千島醬，要是千島醬沒了只能用沙拉醬代替，那么劉炎炎可不介意下樓去稻香村買點酸黃瓜給李燁茴一份完美的補餐；八點，可正是李燁茴呼朋喚友去下樓玩耍的時間。他們會角色扮演，幾群人追跑打鬧，家長們根本無法在四處活動的孩子群中看到自己的寶貝。他們擔(dān)心極了，怕孩子磕磕碰碰得受了傷，而劉炎炎更焦慮，她做體育老師的丈夫提過，高強度運動是會造成低血糖的，解決方法就是儲備能量--包子、饅頭、粥……桌上擺滿主食和涼爽的配菜，儼然成了學(xué)生食堂。

李燁茴吃飽喝足地出去玩耍時，也要趁著沒人看管的時候溜到老劉頭的小超市買些五毛錢小零食，和老冰棒。

看到孩子臟兮兮地一身回家，嘴角干了的冰棍遺液粘著幾顆沙粒，劉炎炎瞬間明白，調(diào)皮的李燁茴又亂吃東西了，老人憑著深厚生活經(jīng)驗，不緊不慢地奉上些消食的疙瘩湯、健胃的山楂皮、助吸收的紅豆粥，讓李燁茴一份份地灌下去?！独夏杲】祱蟆贩磸?fù)強調(diào)，這些工廠里摻出來的零食都有毒，一定得吃喝點清毒食品來調(diào)節(jié)。這便是一位堅持傳統(tǒng)生活習(xí)慣的六旬老人，和三無零食這巨大產(chǎn)業(yè)的無聲博弈。九點，這無間斷飲食的一天又要接近尾聲，投食者劉炎炎因為憑借一己之力，讓了孫女有了在食物鏈頂端眺望群雄的資本。老人心生成就，李燁茴心中也滿是對這酸甜日子有滋有味的回憶。這一刻，她離床只剩下一杯安神補腦熱牛奶的距離。

就這樣祖孫二人齊力塑造一個“巨童”李燁茴。她離夢想中行俠仗義、黑白通吃的“校霸”越來越接近了。身邊的大人們都說，“李燁茴不胖，就是壯?！?，她也真就那么認為，便真拿“強者”的態(tài)度要求自己了。借著體重優(yōu)勢，她越來越所向披靡，然而，當(dāng)她發(fā)現(xiàn)那些一直想戰(zhàn)勝的“校霸”不再拿嚴(yán)肅的態(tài)度守護地位，反而根據(jù)女生的尖叫程度選擇出拳后，那種失落無以言表。拳頭既是力量，吼叫便是權(quán)威--這個條款似乎不適用了。無論她做出多么夸張的舉動，男生們的眼球都被其他女生吸引了。不管承認與否，她引以為豪的那幾個冷門美德，像是勇敢、仗義、大力，隨著年輕增長，被永久封存了。李燁茴的玩伴越來越少，她本就和女生走不到一起，天生莫名的孤傲讓她看不上女孩的嬌嫩和無處不在的勾心斗角，而她的男性朋友此刻卻都被那些女性嬌柔迷了心智，她便連他們也看不上了。然而，順從自然規(guī)律成長的孩子們總會受到愛戴的，那些逆流而上的人自然會吃點苦頭。一天，李燁茴沒抵擋住強大的心流，連自己也看不上了。她雙手捏著白花花的肚皮、肥顫顫的大腿內(nèi)側(cè)，看著鏡子里圓臉的自己，心中厭惡極了。她不得不承認，她不想再、或者已然不能再用拳頭征服那些淘氣的男孩了。有些想做的事，在特定的年紀(jì)沒有做，就再也沒有做的意義了。時光過了，游戲規(guī)則也不一樣了。李燁茴心中那股子敞亮的孩子氣消亡了，因為新世界的運行規(guī)則太不講道理了。

李燁茴對抗自己減肥的念頭，生怕動了取悅他人的心思，自己就不是自己了。然而，當(dāng)她看到其他女孩小兔子般矯捷的身影又暗生羨慕。李燁茴變得自卑又自傲地繼續(xù)活下去，時而幻想著自己有揮出強壯的一拳再次贏得榮譽，時而又幻想著沒有絲毫贅肉的自己正穿著時髦帽衫、腳踏跑酷鞋，貼地飛過籃球場，贏來陣陣驚喜的口哨--她羞于承認，第二種想法和第一種一樣讓人愉悅。

一日學(xué)校舉行演出，幾個身形姣好的女孩子穿著蝴蝶裝在舞臺翩翩起舞。李燁茴悄悄對王小紅說，“你看，牛白帆，我的同桌。她是我們班最漂亮的。”

王小紅不屑一顧，“她？她可沒你漂亮?！?/p>

李燁茴以為又說錯話惹來母親嘲諷，便悶不做聲。

王小紅捏著她的五官，“你看你，高鼻梁，大眼睛……哎，你媽媽我這么漂亮，不可能有丑女兒，你是個美人胚子你都不知道?！?/p>

李燁茴的世界被顛覆了。她一直將自己在心中設(shè)定成諧星路線。她都是把美女當(dāng)敵人的。

李燁茴自卑和自傲成了兩條繩，把她的心牽引向不同方向。她左走走、右邁邁，兩繩相互纏繞，終于合二為一--她決定把自己像洋蔥般層層撥開，讓那些嬌滴滴的女孩們見識下什么是真正的漂亮。在那之前，她可不能張揚。于是她不怎么活潑了，心中藏起大秘密。意識到減肥這件事后，孩子的心萌芽了，世界從一望無際的大森林被雕塑成一盆花了。李燁茴不再放空大腦四處跑鬧了，她每天卡著飯量，把自己折磨憔悴了。她每時每刻都悄悄對比自己和其他姑娘的影子，結(jié)果發(fā)現(xiàn)自己是班上影子最寬的！減肥之路遙遙無期，李燁茴氣得開始胡吃海塞，一番放縱后便更看不上自己了。她從前總也是愛逞強的，現(xiàn)如今沒了興致，甚至偶爾想要被人憐惜而示弱了?？墒鞘救醯穆飞?，她早早就輸在起跑線，那些瘦瘦小小的女孩即便蠻橫起來也都是機靈可愛，可她天生就是個河馬，就算全身心軟下來，也只會被當(dāng)做巨石。那些被她打過的男孩們見曾經(jīng)的母老虎蔫了，便都嬉皮笑臉地恢復(fù)猴子本性，不但不像李燁茴期待那樣憐憫她、照顧她、或者拿令人心動的笑話挑逗她，反而打趣她、捉弄她、甚至笑她東施效顰。李燁茴的自尊心被踐踏了，便又邁開大象腿、掄圓猩猩臂，滿屋子追著別人揍了，只是這次，強壯軀體下顫抖著一顆自卑的心了。

腳尖不小心抵到青春期的李燁茴正品味著自卑呢，她的父親回來了，出場方式和上一次會面同樣令人厭惡：他一手拉著徐小蕪，一手抱著個小不點，出現(xiàn)了。

小不點叫李書耳，一歲大點，梳著蘑菇頭，兩個羊角辮垂直于頭皮翹起，和李燁茴小時候一模一樣。那件過大的黑紅格子背帶裙，像是張網(wǎng)，把李書耳禁錮住了，她藕節(jié)般的小手小腳靜靜地從李書擒著她腹部的臂膀露出來，在空著吊著，看著怪難受的。她不安地扭動腳腕，擺脫白襪子層層疊疊堆起的蕾絲邊，不停地抻脖子，可不是驕傲，只為了盡可能躲開過高的毛衣領(lǐng)子。她似乎和李燁茴一樣，對于花哨無用的物件不耐煩極了。

李燁茴費了一番心思觀察，發(fā)現(xiàn)李書耳沒有酒窩、雙眼皮、帶福的招風(fēng)耳和腦門上的美人尖，眼神也沒有她那般古靈精怪、有力量，放了心。她挺喜歡這個妹妹的，但她明白這是禁忌之愛，便快步走過，走得老遠又耐不住好奇、不放心地回望幾眼，爾后又飛速地不再搭理了。劉炎炎似乎要故意讓倆姐妹親近，張羅著讓大家包餃子。徐小蕪興致頗為不錯地囑咐，“李燁茴，照顧好妹妹呀。”她把李書耳輕輕擱在李燁茴旁邊，孩子嗚嗚咽咽地對母親表示不舍，“你可千萬別吵鬧，惹姐姐不開心呀。”

李燁茴覺得徐小蕪影射自己小心眼，心想我才不跟你這破孩子計較，便一頭扎進電視劇里，目不轉(zhuǎn)睛卻思緒翻飛。

一旁，小小的李書耳鑲嵌在沙發(fā)角，警惕地打量四周，見李燁茴并不打算理睬她，直愣愣的目光也呆滯了。孩子臉上的緊張還沒化開，甘甜的鼾聲就把整個房間裝點得鳥語花香。孩子睡深了，全身心都沁入夢了，肌肉一絲一毫地全都松開了弦，一只雪白的、小動物的腳漸漸抵到李燁茴手邊。李燁茴嘴上罵惡心，眼睛卻挪不開：雪白的孩子，線條圓潤的五官、藕節(jié)般的四肢、玩偶似的小手小腳……

她真想俯下身嗅嗅嬰兒的奶味啊，可她忍住了，邪惡的念頭很快來了。

李燁茴翹著二郎腿抖起來，抖得熟睡的孩子像雪白的豆腐一樣也顫抖起來，可怎奈何夢境里的奇幻世界太吸人，孩子非但沒醒，這抖動還為她的夢加了些色彩。

李燁茴輕輕搔她的腳丫，孩子開始皺著眉掙扎了，不一會，可算醒了，眉頭又皺回來，眼神平添些憤怒。李燁茴把頭彈回去看電視，心里樂翻了。不一會孩子又睡了，帶著哭相的，李燁茴又狠心出手了。這睡睡醒醒反復(fù)了三五次，孩子終于睡不著了。她哭了。剛開始嚶嚶嗚地，后來加了些小心翼翼的力氣，開始刺耳惹人厭起來。徐小蕪應(yīng)聲進屋，抱歉地對李燁茴笑笑，捧著孩子離開了，“乖，不哭哦，都說了不要吵姐姐了……”

李燁茴笑了，開始有些得意，后來就心酸了，胡思亂想的本性不一會就又把她拉下水了，這孩子看著那么賞心悅目，今后可是會不得了的。李燁茴不知道自己一歲時也是個小西施，她只看到自己現(xiàn)在粗壯的大腿，抖起來整個沙發(fā)都坐不住人的。

這樣想著，她開始恐慌，如果這孩子比自己“爭氣”怎么辦？要是輸給李書耳，那就是活該自己贏不回自己的爹、接連輸了爺爺奶奶、讓自己的好媽輸給她的壞媽、讓君子敗給小人了……那可不行，那可不行，什么恥辱都比不上這個。這樣想著，李燁茴對世間其他的享樂都丟了興致，甚至懊悔曾經(jīng)自己的毫無節(jié)制的飲食、不修邊幅的舉止，還有那些不講理的暴力行為，這一切都在證明，自己并沒有語文課本里那顆金子般的心。但是李書耳有，她有金子般的腳、金子般的手、金子般肉嘟嘟的、惹人憐愛的一切。想到金子般的心，更嚴(yán)峻的話題涌上心頭。這孩子，是北京戶口嗎？

李燁茴在陽臺上，望著那一家三口離去的背影--她曾經(jīng)也是這背影中一員，可是模糊的記憶沒給她什么傷感。李燁茴氣沖沖地奔到電話旁打個王小紅，“媽，李書回來了?！?/p>

王小紅有些詫異，女兒平日里對于父母恩怨總是能躲就躲，話題到那，她馬上露出逆來順受的沒出息的樣子，對于戶口也像個旁觀者般事不關(guān)己，今天確實有些反常，不但在電話里操著一副八卦的語氣討論父親的歸來，對王小紅探尋的極細節(jié)的問題都能給出精準(zhǔn)答案，還隱晦得不夠精明地打探戶口的進度。“你今天為什么對戶口這么上心？”，王小紅問。

“我就是問問?！保顭钴钆伦约赫f錯話，氣勢一下蔫了。她不知道，母親最喜歡她那種斗志昂揚的姿態(tài)，夠爭氣。

“李書提給你辦戶口的事了？”

“沒，”李燁茴還替她母親說了一句，“這個王八蛋?！?/p>

“對，這個王八蛋。我周末去找他?！?/p>

“好。”

“你跟我一起?！?/p>

李燁茴提了口氣，下了狠心，“好?！?/p>

周五，王小紅接她學(xué)琴。吃飯時，誰都沒提李書的事，后來王小紅問了，“李書回來了。”

劉炎炎手有些抖，聲音也起了漣漪，“啊，是?！?/p>

“怎么不跟我說一聲呢？走了兩年， 好多事要找他辦?！?/p>

“什…什么事？”，劉炎炎自問自答，“啊，戶口的事，他說了，回來就給你辦?！?/p>

“不可能?！?/p>

“真說了。他可能有點忙，忙完就找你?！?/p>

“忙忙忙，忙兩年了。他不找我，我就去找他了?！?/p>

老人也有點緊張，一緊張就舌頭不利索，怕自己說錯話，劉炎炎決定全身而退，“那你去找他也行。”

“我肯定要找他的，”王小紅的積怨又一股腦上頭了，但四周又沒有一個主動和她對視的人，便假裝面對著千軍萬馬，頗有氣勢地傳達焦慮，“戶口的事不能拖了，李燁茴都四年級了，小學(xué)都快結(jié)束了。結(jié)束之后是什么？是初中，再磨嘰磨嘰高中，時間很快的，一個三年又一個三年。萬一高考前沒有戶口，那她怎么辦，沒有文憑，就只能去打工。”

劉炎炎有些急惱，“不會打工的，李燁茴不會打工的。她戶口能下來，怎么可能三年都下不來呢。她還小。還有十年呢。

“要是下不來，我肯定不放過你兒子?？此F(xiàn)在瀟灑?！?/p>

劉炎炎嘆氣了，也不再說話了。

當(dāng)晚，他們的話題又有幾次跨越戶口的雷區(qū)，但最后劉炎炎都用沉默把話頭殺死了。王小紅滿腔怨氣像手中沸水般就是潑不出去，決定當(dāng)大家面給李書打個電話，約約見面時間。電話里，她可沒之前那般客氣，經(jīng)過兩年反省她早已意識到之前的戰(zhàn)略缺陷--李書不懂得感恩，又太容易被慣壞，看看他被劉炎炎養(yǎng)成個什么沒血沒肉的樣子，所以王小紅先前的好聲好氣純粹是自取其辱。這次，她選詞用句嚴(yán)厲多了，說了很多“我告訴你”和“你好好記住”，聽得李燁茴甚至為父親感到心酸。

聽著前妻的喋喋不休，電話那頭的李書明白，這一刻，早就會到來，自從兩年前他做了那決定，就是知道自己要背負著整個家族幸福的道德譴責(zé)的。做了決定后，他明白一場疾風(fēng)暴雨已然擺在命數(shù)里了，而那呼風(fēng)喚雨的王小紅是會舍命奉陪的。兩年前，他聽著永遠都是雷厲風(fēng)行的王小紅好聲好氣地請求他、說服他，便明白，自己要是不從，就是給對方帶來奇恥大辱的，而這種恥辱的后果，就只是你死我活。他理解自己的敵人，不會讓他活的。于是他對前妻的溫柔總也是冷漠地回應(yīng)，他信前妻的真誠，她是個好母親，愿意為孩子死的那種母親。當(dāng)年離婚，她從未為自己的權(quán)益發(fā)生，關(guān)于金錢的分配，她也是不屑一顧的，這次為了孩子，她卻什么好話都說了，有時那不可一世的驕傲也被他的冷漠殺得透徹了。

可是李書不能太熱情地回復(fù)戶口這事，他不敢給對方任何希望。他甚至不得不越來越少地接觸李燁茴，因為每次向女兒表示愛意，他都覺得自己在害她。女兒總有一天也會恨自己的，他明白，所以兩年前女兒恨他，他也沒覺得奇怪--女兒那樣心中帶刺地望著他，他也沒那么痛心，因為這眼神在他最做賊心虛的那段時光，被演練過太多次了。

兩年前，離開母親家時，他知道李燁茴正在窗臺上兇狠地望著自己的背影--像以往每次他來造訪一樣。那一秒，他心碎了，這個胖乎乎的姑娘他是愛著的，他們也有過獨一無二的、甜蜜的親子時光?？墒撬呀?jīng)不配她的愛、并只能索取她的恨了。是男人，做了，就受著--他給自己打氣，偷了點正人君子的勇氣。心中的篤定一點點回來了，他鼓起勇氣開始幻想新家庭了。他會有一個新的妻子，一個胖乎乎的新女兒，而他們不會恨他，因為他不會負她們，他會和她們一起從頭來過，只要逃離過往的錯誤，那就可以是活對了。

李書回復(fù)王小紅，“抱歉啊，我周末沒時間去跟你去。但是只要你收集好需要準(zhǔn)備的材料，我馬上給你準(zhǔn)備。”他說得誠心誠意，就差胸腹拍得“啪啪”響了。就這樣，他為自己在暴風(fēng)雨前多爭取一秒平靜。這個周末，他可能會享受些家庭時光，親自給妻子做兩個菜。不知道下次氣定神閑、理直氣壯地過這種小日子是什么時候了。

隔天，王小紅蹬著高細頭的雪靴很有氣勢地造訪了區(qū)公安局。她相當(dāng)有禮節(jié)地對所有人都綻放笑容，說話聲音也高了八度。因為流露著善意，所以接待她的工作人員也客客氣氣起來。那是一個年輕的警官，個頭不高、身材瘦弱，但帶著許多英氣、眉宇間掛著韌性的，她姓李。李警官仔細看了王小紅遞交的文件，又在系統(tǒng)里好一頓翻找。她舒展的眉頭逐漸像毛蟲般弓起來，“您等我一下啊，我去給您去庫里核實一下?！?/p>

李警官走了十分鐘，然后帶著更年長、更加英氣逼人的另一位女警官下來了，“這個是我領(lǐng)導(dǎo)，姓關(guān)。”

“關(guān)警官好，這是我女兒李燁茴。我是武漢的，她爸爸是北京的。我們在她三歲時離婚了，她就跟我在武漢住著。后來她爸爸覺得北京對孩子好，想讓我們過來發(fā)展，我們就帶過來了。小孩子來北京四年了快，沒兩年就升初中了，過來把戶口趕緊辦一下，省得耽誤以后升學(xué)?！?/p>

關(guān)警官問李燁茴哪個學(xué)校的，李燁茴說北下關(guān)小學(xué)的。關(guān)警官說她自己家孩子是交大附小的，李燁茴不吭聲了，她沒聽過這學(xué)校也不知道怎么接。王小紅說，“啊，那兩個學(xué)校很近啊。您家孩子幾年級？”，“也是四年級?！?/p>

一下子這便成了兩個母親間的對話。

關(guān)警官幫王小紅核實了幾遍資料，問：“這個李書，怎么又多了一個孩子呢？”

王小紅沒明白，“哦，他前一年跟新的妻子又生了一個?！?/p>

“我們這里登記過的只有去年生的那個，叫做李書耳對吧？”

“對，那李燁茴呢？”

“李燁茴沒有記錄?！?/p>

“是不是搞錯了？”

“你等等啊，”，關(guān)警官又把打開的一串窗口關(guān)起來，又把它們挨個打開，“我們系統(tǒng)里確實沒有記錄。我們這里顯示的他是一婚，之前沒有組成過家庭。”

“不可能。”，王小紅踮起腳尖看屏幕，被關(guān)警官攔住了，“不好意思，您不能看，只能我們幫您查。但是我給您打印一份，你去海淀區(qū)計生委問一下，他們開的未婚未孕的證明?！?/p>

王小紅拿著報告，又不甘心地問關(guān)警官再查一次。對方身為人母，明白她的焦慮，便又把所有窗口關(guān)閉又打開，在此確定了這個消息，“不過您也別急，可能是當(dāng)時搞錯了。如果計生委開錯了證明，讓他們寫個說明，我們這邊應(yīng)該還是能改的?！?/p>

出了公安局，王小紅帶李燁茴去了肯德基。她答應(yīng)女兒， 每個月都去那些色彩鮮艷、光線明亮的快餐店大吃一頓，界時，王小紅會掏出所有錢讓女兒大吃一頓。那一頓可能夠她一星期的晚飯。這次在肯德基，王小紅沒心情往常那般欣賞女兒的吃相了--她一直覺得女兒不管多大，好好吃飯時總是非常賞心悅目的風(fēng)景。女人望著巨大落地窗外的明晃晃的世界，而她知道陽光是冰冷的，沐浴在陽光中的人流也不一定很溫暖。一些一家三口在街上走著，偶爾也有獨身母親拉著自己的孩子，她們知道未來的人生會發(fā)生什么嗎？她們被男人辜負過嗎？她們又是怎樣被男人辜負的？小打小鬧、小偷小摸，還是看起來只是小打小鬧，深挖下去便會發(fā)現(xiàn)是心狠手辣的致命一擊呢。

“媽媽你不餓嗎？”，李燁茴牙上鑲著雞肉問母親。美食帶來的快樂讓她暫時感知不到母親的悲傷。

“不餓?！?，王小紅繼續(xù)看窗外，后來意識到點什么，“你把我的吃了吧。”

李燁茴就又吃了一份。她隱約知道事情是不順利的，但是關(guān)警官不是說讓母親去下一個機構(gòu)嗎？在她眼中，這就是通關(guān)游戲，警察局通關(guān)了，他們就能去下一站了。事情似乎進展得不錯。

下一個周末，母親又來了，猶豫了很久，決定不帶李燁茴出發(fā)，“你在家好好呆著吧，我自己去就好?！?/p>

李燁茴正半躺半仰在溫暖的房間，肚子里盛著剛剛吸進去的兩碗陽春面，打著香油味的嗝，牙縫里還有蔥花。她左手兩個棗，右手兩粒大白兔奶糖。這是個大風(fēng)的日子，凌厲的風(fēng)怒吼著把地面的灰塵、枯葉直直卷上十層的高度，這些垃圾、廢物在窗外群魔亂舞、相互碰撞，鋒利的沙淅淅瀝瀝地砸向她家的窗戶，把前天還潔白的雪染成帶著腥氣的土。北京的沙塵暴比去年更厲害了。李燁茴扔下手里的吃著，開著鞋帶就去電梯間追王小紅了，“媽媽，我要給你去?！?/p>

母女倆相互依偎穿過這漫天黃沙，高的為矮的擋住口鼻，矮的為高的回暖手指。倆人被吹得東倒西歪，終于匯入地鐵人潮。小小的地鐵廂里，李燁茴被擠得雙腳離地，隨人浪起伏。一個油漆工的漆料沾到一個女人身上，女人大吼大叫地讓對方賠錢，可對方說自己沒錢、只有這桶油漆，女人便歇斯底里地怒罵，而油漆工卻頗不正經(jīng)地跟對方有來有回地交流，逗得車廂人哈哈大笑。王小紅也摟著李燁茴笑了，這人間百態(tài)讓母女倆心里更近了。不一會，李燁茴放了個陽春面味的屁，旁邊的大人們掩面狐疑地望著彼此，見人們的目光像狗鼻子樣快要追蹤到自己的方向，李燁茴便緊盯著身邊半睡半醒的男人不放，大家成功地被女孩臉上真情的“厭惡”騙了，便也都面露厭惡地死盯著無辜的替罪羊。王小紅和李燁茴一個眼神交換，便識破女兒的詭誕，倆人憋著滿肚子壞水，直到下車才互相摟抱著放肆大笑。

她們大笑著出了西直門站，又鉆到高粱橋斜街的漫天黃沙中，繼續(xù)相互保護著前進。李燁茴把臉埋在帽檐，只留下一條縫觀察世界。她緊緊貼著母親，把母親當(dāng)自己的眼睛了?？p隙中的景色先是一成不變的灰色地磚、破損的黃色盲道、打卷的落葉、泥濘的雪洼、各式各樣的雪靴，一個臺階猛地蹦入眼簾，他們到了。母親讓李燁茴安心在大廳等著，她也不服，緊跟在媽媽屁股后面去到了另一個人的辦公室。她知道這種不聽話，是很討母親喜歡的。王小紅整理好笑容，進了另一個開足了暖風(fēng)的辦公室，一位男士正對著電腦辦公，他辦公桌上放著名字：吳先。她照例先說明來意，然李燁茴響亮地喊一聲“吳叔叔”，然后就著孩子的問題和對方拉拉家常--又是一位父親，這件事看著好辦一些了。

吳先說要去幫他們查詢資料，便準(zhǔn)備起身走出辦公室。李燁茴為什么不把資料放在辦公室，吳先說辦公室放不下，資料在檔案室。李燁茴便開始胡思亂想，這資料究竟是多大啊。對方看出她小腦袋瓜里的奇思怪想，便說可以帶她去看看。于是他們一同起身去了檔案室，一路，吳叔叔問她，“李燁茴，你喜歡北京嗎？”

“喜歡啊?！?/p>

“你說話沒有北京味啊。”

王小紅解釋，“因為他們學(xué)校都教普通話。”

李燁茴問，“什么是北京味？”

“你聽著，”，吳先怪有生氣地說了兩句，“您吃了嗎？您請好吧！今兒我們來檔案室查資料了?！?/p>

李燁茴也不怯，這沒什么難的，她也拿住腔勢喊了幾句，“您吃了嗎？您請好吧！今兒我們來檔案室查資料了?！保曇粼跇堑阑仨?，奶聲奶氣的，逗得兩個大人哈哈大笑。

吳先點評，“真像。李燁茴是個貨真價實的北京人。”

王小紅連忙贊同，“那肯定啊，她爸爸家都是老北京?！?/p>

他們到了檔案室，吳先讓倆人就在門口看著，自己走進去，開始搖起書架上的搖手，一下、兩下、三下，面前的墻上竟然開啟了一座房間，房間兩側(cè)是高至天花板的書架，書架內(nèi)全是檔案夾，從深紅到淺藍，從A到Z。這雖然不過是兩個書架的分離，但李燁茴還是被激出無限幻想，一度認為掉入魔法世界。是啊，這就是魔法世界，根據(jù)她的理解，這小小檔案室、和其間每堵可被任意開啟的房間，都掌握著整個北京城居民的生老病死。她的，王思能的，李書的，劉炎炎的。而這個吳叔叔，一位魔法師，就要抽出她的簽，為她解讀命運了。可是李燁茴很快就發(fā)現(xiàn)，自己錯了。她的命運，不在這里，劉炎炎的、李書的、甚至李書耳的命運都在，就她的不在。

三個人又走回辦公室，大人們開始研讀材料。吳叔叔說，“您看，這就是寫著一婚。是和公安局一致的。至于為什么，我也不太理解，因為這不是我辦理的，而且辦理這件事的人已經(jīng)調(diào)到東城區(qū)計生辦了。不過按照流程，我們都是會讓社區(qū)街道開未婚未孕的證明。這樣吧，我去給辦理人打個電話?！?/p>

吳先打了電話，沒人接。他無奈地望向母女二人，說：“可能去吃飯了。我晚些再打。您可以有時間去街道問問他們開的未婚未孕證明是怎么回事。”

王小紅依舊笑著，但李燁茴感受得到她進門前心里那股子朝氣蕩然無存了，“您能找到他們當(dāng)時開的未婚未孕證明嗎？我總得拿著材料去問，不然沒人理我呀?！?/p>

“對，您說得對。不過按照規(guī)定，這個證明得孩子父親親自來拿。因為從頭到位我都還沒看到孩子父親現(xiàn)身，我是相信您的，但是得按照規(guī)矩辦事。您有時間讓孩子父親來一趟，我給你們復(fù)印材料，然后可以直接去海淀區(qū)街道辦事處去問?！?/p>

王小紅有些不甘心離開，但她在政府部門工作過，跟太多人說過“我們要按規(guī)矩辦事”了。她松口氣。真相揭露得有些快，她喘不過氣。這輩子積累的灑脫和霸氣，差一點就被消耗干凈了?？伤制炔患按叵胗|摸真相、讓自己的心再多被刃幾刀子--每次人生獲取新的教訓(xùn)，她總是要想方設(shè)法讓自己好好記住，這是她心中每個年輕人都應(yīng)該承受的、最快的成長方式。

就這樣，她們又回去了，再也沒有來時的快樂了。地鐵上依舊人來人往，因為摩肩擦踵吵翻天的人也不再是個笑料了，人們坦白著彼此的脆弱、和對方丑陋，說的是一件事，發(fā)泄的不滿，卻來源于毫不相關(guān)的一串事。承載下班人群的地鐵，總要比上班人群的地鐵沉重許多。每天清晨，一千多萬人興高采烈地鉆到地上，滿心斗志地要抗?fàn)幍?，結(jié)果和前一天一樣，被同樣節(jié)奏、模樣、形態(tài)的生活拴住腳步，被命運同樣的套路給擊垮了，他們忘了，同一個輸入，只能帶來同樣的輸出。

一周后，李書來了，李燁茴又和他相見了。她勉強叫了聲“爸爸”，對方也勉強答應(yīng)了。曾經(jīng)的一家三口又鉆入地鐵站，只是女人和男人之間保持距離了。他們之間營造的和氣也沒了，只剩下仇恨了。沒人再想粉飾太平了。彼此離真相只有一步之遙，心中都開始盤算著得知真相后，該怎么地準(zhǔn)備作戰(zhàn)了。他們都想過，那將是一場大戰(zhàn)，要持續(xù)至少一年……他們都覺得自己準(zhǔn)備得比對方多，但生活會向他們證明，這場意料中的五公里馬拉松，其實是一場一百英里的超級越野跑，而他們所能預(yù)料到的付出，是跑不過上天真正要希望他們承受的那些苦難的。

此時，王小紅有很多問題，李書有很多答案，但他們都不主動開啟話頭，醞釀著勇氣、給自己塑造一個絕對正義的神壇，他們明白，只要一方先問了，另一方老實答了，戰(zhàn)爭就開幕了。他們還沒準(zhǔn)備好，永遠都準(zhǔn)備不夠。

海淀計生委內(nèi)，吳先為他們復(fù)印好資料，王小紅說，“李書，你先拿著看，你看看是不是你當(dāng)初遞交的資料，確認一下？”

李書慌了，他拿著那張紙，瞬間用汗液印上兩個指紋。他的手悄然顫抖。他的目光都還未聚焦在紙上的任何字上，就說了，“是。”

王小紅抽拿回那張紙，問：“為什么撒謊？你什么意思？”

李書不說話，他像魚般半合著嘴，喉嚨生硬地鼓動著輸送空氣、維持生命。他恨不得丟失所有智慧和思想，就成為一具只有生命的活尸。

“什么叫做未婚先孕？你給我解釋一下，什么叫做未婚先孕？”

李書咬咬牙，說出準(zhǔn)備已久的答案，“我記不清了，當(dāng)時也是按照指示填寫的。我們?nèi)ビ嬌瘑枂柊?？?/p>

“什么叫記不清了？你是腦子進水了還是被門擠了？這么白紙黑字的事，你還給我打馬虎眼？李書，我知道你壞，沒想到你這么壞。以前還覺得你就是年輕不懂事，還覺得你有藥可救，現(xiàn)在我明白了，你骨子里就是個壞人?！?/p>

李燁茴望著裝死的李書，又望著激動的母親，又望著那母親手中飛舞的紙?；貞浻牲c成線，時間的全局從心中浮現(xiàn)。她不確定她的猜想是否是正確的。她只覺得母親太吵鬧了，在公共場合把自己的人都丟了。她明白父親又錯了，但但凡自己有記憶起，在母親眼中，父親都是錯的。這次又怎么了，又怎么了，錯了就改嘛，干嘛把世界翻個天翻地覆呢。

李書沉重地吐口氣，前妻的指責(zé)讓在場人有些同情自己了。他借著自己從對方失誤中得來的片刻好感，冷靜地說，“我們?nèi)ビ嬌k問清楚吧。”

其他辦公室的人也跑來勸王小紅。這不是他們第一次見到夫妻不和的場景--說實話，他們每天都見。大部分時間，變得歇斯底里的都是女人，不管進來時多端莊、掛著多亮多寶氣的耳環(huán)，最后妝容總是要被眼淚沖得亂翻天，甚至五官都會哭錯位。辦公室外的窗子就是為了防跳樓的，還真就救了兩條人命--曾女人在樓道從頭跑到尾，又從尾跑到頭，就是找不到一扇能跳的窗子，最后直直累趴下，開始拿頭撞墻，撞了三下，累得連個包都沒磕出來，就輕易被制服了。

王小紅明白，前夫最擅長的，就是在自己創(chuàng)建的混世中保持冷靜，用彬彬有禮的假象，幫助自己渾水摸魚。一個堅信歇斯底里地捍衛(wèi)尊嚴(yán)，是人性；一個認為處事不驚地講述真相，是人性。兩個對人性本身認知極端的人聚到一起，自然就會像是一條射線，把任何爭端、摩擦都從零演繹到無窮大。王小紅同意了，她帶著嫌惡的表情把那紙收好，眼神毒辣地刮著李書紅彤彤的臉皮，“走。別以為你能耍什么花招?！?/p>

他們又坐著地鐵回到來時方向。街道辦事處就是爺爺奶奶居住的地方的那條街道的辦事處。地鐵上，王小紅憋住沒有發(fā)作，但還是丟出了不少冷言冷語給李書聽，“你真是過得夠瀟灑啊，我都羨慕你?！?，過一會她又問，“你是不是跟我結(jié)婚前也有婚史？”，很多人聽到了，李書面紅耳赤，李燁茴也是，但他們不約而同地保持沉默了。王小紅自己琢磨了一會，心中把李書有過更早的婚史這件事看成板上定釘?shù)氖拢蟮睦涑盁嶂S便牽扯進更多的人，“是不是你之前做記者時老提的王麗麗？我當(dāng)時就懷疑你倆有問題?！?，過一會她又換了副頗為別人惋惜的腔調(diào)，“她你也看得上，真是眼睛斜視得不正常?！?-李書是個斜視，左眼盯著你時，卻像是看著遠方。他為這天生的疾病從小吃了些虧，一只都很介意。

他們從地下鐵被滾梯再次送到地面。李燁茴感到筋疲力盡，像是剛從墳?zāi)怪斜蝗送诔鰜怼＿^去的一家人并排走向街道辦事處，王小紅被陽光一照，油鍋上的心又掉入冰窟了。她開始繼續(xù)冷靜思考這件事，一句話都不要和身邊的人講了。

辦事處里的工作人員都是看著李燁茴長大的人，他們的孩子也都和李燁茴是同學(xué)。他們聽說過不少李燁茴調(diào)皮搗蛋的事跡，但都一致認為這是個勇敢正義的孩子--畢竟李燁茴成績好，成績好就什么都好。李燁茴不知叫過他們多少次叔叔阿姨、爺爺奶奶，這次也都很有禮節(jié)地一一打過招呼。大人們也都一一回應(yīng)，問問她最近生活，順便問問自家孩子在學(xué)校的表現(xiàn)。李燁茴都說，“挺好的，挺好的?！?-她一般都是告狀的，大人們也都喜歡逗著孩子們相互揭發(fā)來取樂的。

大人們正納悶李燁茴難得的寡言少語、老實巴交，王小紅和李書登場了，在場一半的人都明白了。對于在場的老一輩而言，李書也是他們看著長大的，他們天天就喜歡端詳李燁茴的臉，說鼻子像李書，還是嘴巴像李書。

新來的工作人員對李書招呼，“先生，可以先來我這里辦事?！?，一個奶奶拽了拽她的袖子，“他們是一家的?！?/p>

那個奶奶是劉炎炎的老閨蜜，叫王琴，李燁茴喊她王奶奶。

“哦，那不好意思?！?/p>

王小紅很熱情地解釋，“他很少來的，都忘記自己有個女兒了?！?/p>

“來我這邊吧。”，王琴是這里工作時間最長的，獨自有個辦公室，里面有張舊書桌，桌子上有個玻璃板，下面壓著王琴從年輕到年老的幾張照片，從風(fēng)華正茂到人老色衰，從黑白到彩色，眼角的褶皺愈發(fā)清晰。

王琴曾經(jīng)給李燁茴講解過這些照片，講到一張七個女孩合影的照片時，王琴讓李燁茴猜哪個是劉炎炎。李燁茴一下就指出來了，那個最不會擺姿勢、穿著最樸素的、站在角落的小個子女人，就是她的奶奶劉炎炎，看到劉炎炎年輕時的照片，李燁茴幸福地笑了，奶奶眼中的慈祥安穩(wěn)，無論是年輕還是年老都是一樣的?？吹絼⒀籽妆话才诺浇锹渑恼?、著裝也遠沒有同框女孩的精彩，李燁茴又憤憤不平。不過這是意料之外的，如果一個團體里總要有個逆來順受的，那一定是她奶奶，劉炎炎。

王琴似乎明白這神色迥異的曾經(jīng)的一家三口來此地為了什么。她擔(dān)心的事還是發(fā)生了--她年紀(jì)大了，街道的工作讓她什么樣的事都見過、什么架仗都看過，根據(jù)什么人來辦什么事，她就會預(yù)測到這人下次還會不會來、會帶著誰來、來了之后，一家子是會像柱子一樣各立房間四角，還是扭打在一起相互推搡。她年輕時總也是愛吵吵嚷嚷的，年紀(jì)輕輕就把自己老公吵自殺了，年紀(jì)大了又把兒子女兒吵到天涯海角了，自那之后她就很少親自上陣，但還是喜歡看別人吵鬧。她的街道工作做了三十年，同屆入職的人都走了，做些別的所謂更有前途的生意去了，可她真的愛這份工作，每天都能見識真的人情冷暖、人生百態(tài)，像是看了三十年的電視劇，太享受了。然而自從上次劉炎炎帶著兒子和新兒媳婦來這里辦這個事，她就知道自己的網(wǎng)開一面，會造成什么后果了--想到即將播放的這集劇，她有些退縮了。

王小紅給王琴看了文件，“王阿姨，您看，這文件是這里出的吧。”

王琴戴著老花鏡，將文件從上掃到下，又從下掃到上，甚至翻過去看了看背面--沒錯，就是那件事，她親自辦的，“是，是這里出的。怎么了呢？”

“你們這里辦錯了。李書您認識吧？”

王琴望著王小紅身旁的李書--她從小看到大的男孩，她兒子的發(fā)小，一個溫順的男孩。這男孩她琢磨不太透，說他品性純良，可他從小到大犯下不少壞小子才做的淘氣事；說他道德敗壞，可從小最有禮貌的就是他--長大后領(lǐng)回來幾個女朋友，從黑長直到金波浪，從連衣裙到超短褲，各式各樣的，跟水族館里的千奇百怪的精靈似的，都被他身上那股子天生的真誠馴服成了一個模樣。最后，他又把她們一個個淘汰了，可能是按順序淘汰，也可能是批量淘汰，沒人知道，人家打他罵他，甚至找人拿刀架他脖子，他都還只是真誠地道著歉，臉上很多驚恐，像是有更大的幕后黑手逼著他辜負眾人，而他自己也正納悶，為什么大家總是找他茬呢。等事情過去了，生活又風(fēng)平浪靜，他又天真無邪地四處沾花惹草，像所有終將被原諒的壞小子一樣，把邪惡歸罪于人性、辜負歸罪于青春了。

王琴望著李書，“我認識。他變樣了，剛才都沒認出來，長這么大了?！?/p>

“王阿姨，”王小紅打斷她，“那您應(yīng)該知道李書之前結(jié)婚過、有過孩子吧？我們離婚前，我?guī)Ю顭钴罱o您打過招呼，李燁茴她奶奶也介紹過，您還記得嗎？”

“啊，有些記不清了，年紀(jì)有點大了。那是好多年前了吧？”

“三年。”

“對，好像是三年，我想起來了。啊，你們都離婚了……真是可惜。”

王小紅直直地望進老人內(nèi)心深處，用沉重的語氣拷問，“不對，李燁茴來北京時，您是知道的。來了不久，您就送來一盒子稻香村點心給她吃。我當(dāng)時不在，我聽李燁茴奶奶說的，我當(dāng)時托她回禮給您一盒子云南的玫瑰餅。那玫瑰餅好吃嗎？”

王琴聽出威脅的意味，她也不是個善茬，“我好像收到過，但我糖尿病，吃不了太甜的，就給鄰居的。不過我鄰居說好吃?！?/p>

“好吃就好，好吃就好。這么說，您是記起來了？”

“剛剛記起來，剛剛記起來?！?/p>

“您為什么總強調(diào)今天才想起來呢？如果每天給那么多人辦事，記憶還不好是很容易出錯的。您看，就是因為您記憶不好，把李書寫成未婚未孕了?！?/p>

王琴寧可被歸結(jié)為一個笨蛋，也不是個混蛋，她認了，“確實，腦子不好用了，還好，過兩年就退休了?！?/p>

王琴想起一年半前的那天，天上飄著雨，辦事的人不多，陰郁的氣氛在辦公室里結(jié)下一層烏云。她心情不好，但不想回家?？章渎涞募依餂]有熱飯熱菜，她還要走上一公里去附近大學(xué)食堂打菜，晚上還得逼著自己融入跳廣場舞的那群老太太，用自己都不信任的友誼填補寂寞。就在她要走時，劉炎炎領(lǐng)著兒子和一個陌生女人進來了，面色悲壯，像是赴刑場，“小王，你幫我辦個事？”

“怎么了小劉？”

“那個，我兒子要生孩子了，要去計生委開個一胎證明。他們讓我們來你們這開個未婚未孕的證明?！?/p>

“誰未婚未孕？”

“他未婚未孕?！?/p>

“誰？”

李書站出來，“我?！?/p>

王琴驚呆了，她上午還看到貪玩的李燁茴在門口躡手躡腳地想淘氣，自己召喚她進屋給她看看自己桌板下壓的照片呢。小姑娘還說，自己最喜歡奶奶，以后要保護奶奶呢。她問李書，驚訝大于憤怒，“你怎么未婚未孕了？”

“我就是未婚未孕。”

“李燁茴呢？”

“李燁茴，她不是我孩子。李燁茴她……”

“胡說。”，劉炎炎先生氣了，賞他兒子一個耳光，“李燁茴就是你閨女?！?/p>

王琴一屁股坐下來，這新差事把她看好戲的心又勾起來了，“小劉啊，我這就不明白了，你兒子的閨女就住在你家，你怎么還讓他們來辦理未婚未孕的證明呢?！?/p>

緊張地觀察大家你來我往的徐小蕪開口了。她先嗲聲嗲氣地喊了聲，“王阿姨好。是這樣的…”

還沒說完，暴脾氣的王琴就不客氣地盤問，“你好，你是誰啊你？”

“我是李書的妻子?！?/p>

“你？你是李書的妻子？李書，你怎么結(jié)婚還偷偷摸摸地，誰也不告訴？”，王琴早就知道李書沾花惹草的習(xí)慣。這孩子什么都好，文質(zhì)彬彬講禮貌，就是這男女問題總也搞不清白，這讓她作為長輩十分惱火。

李書害羞了，人畜無害的模樣又回來了，“這樣的，我這不是二婚嗎，也不想太張揚。我的事，您都知道，我也不多介紹了。只是我老婆，她要生孩子了，我們要給孩子辦戶口，所以來開個證明。”

王琴不懂了，“辦戶口就辦唄。你們這不算二胎，能辦北京戶口?！?/p>

“可是，可是……”，劉炎炎磨磨唧唧的不愿意多說了。

最后還是徐小蕪說了真相，“我家人要是知道我嫁了二婚的，會打死我的。為給孩子辦戶口，我就要開準(zhǔn)生證，開準(zhǔn)生證，就要讓孩子爸爸開自己的婚育證明，一開這個證明，那村里人就都知道他是二婚的。我家里也真是抬不起頭，畢竟我也比李書小十多歲，別人就要對我指指點點的。我父母也要被指指點點……他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

“你要是怕被指點，你就不嫁唄?！?，王琴翹起二郎腿，“沒人逼著你啊，反正李書本來有老婆的，你不參活也挺好。”

“王琴！”，劉炎炎喊朋友的名字提醒她，“別這樣說了，事情都這樣了……”

“小劉啊，我不是說你，”，王琴舉起茶杯，用蓋子刮刮口，“你從小到大一直寵孩子。當(dāng)媽的都寵，可你不能沒有原則??！這就是撒謊啊，你以后怎么面對李燁茴，還有你前兒媳婦王小紅？那可是你們家曾經(jīng)明媒正娶的，我們?nèi)喝硕伎匆娏??！?/p>

劉炎炎不說話了，焦愁地望著對面。過一會，她試探著問兒子，“要不咱們不辦了，這樣撒謊也不好?！?/p>

徐小蕪見不了劉炎炎的優(yōu)柔寡斷，便實話實說了，“王阿姨，我們知道，這樣不好?？墒侨绻贿@樣，我就不能和李書結(jié)婚，我父母是要以死相逼的。不能結(jié)婚，我的孩子就沒戶口，那個孩子也是無辜的。就算說李書未婚先孕，我們都查好了，對李燁茴是沒影響的，她本身是有戶口的，現(xiàn)在也上著學(xué)。我們也會對李燁茴好的。”

“李燁茴不用你對她好，她有自己的媽。”，王琴琴說，“那李燁茴要是以后想辦理北京戶口呢？”

徐小蕪說，“不影響，她不算二胎，也可以按照一胎辦的。而且她媽媽好像不讓她辦北京戶口，她媽媽有關(guān)系，讓她在武漢接受更好的教育?！?/p>

王琴望望徐小蕪，用目光從上到下地把她刮個干凈，她胸口堵著好些怒火。她看著李書，恨鐵不成鋼地，而李書依舊掛著副壞小子的無辜。

男人啊男人，對男人來說，好像變得頂天立地是天經(jīng)地義的，好像長不大也是天經(jīng)地義的。

她最后望向劉炎炎，眼神含痛的--她們是好朋友，懦弱的劉炎炎從年輕開始就被指使著做這做那，真被當(dāng)做牛馬了，而王琴可天不怕地不怕，總也是幫劉炎炎擋一些禍患。這次她看明白了，自己這個懦弱的朋友心中苦楚極了，也困惑極了，她是被押過來的，可是即便不過來，她在自己家也是要被千夫所指的。只要沒按家人旨意辦事，她就是要受難的。劉炎炎也望向她，那是求救的眼神，帶著顫的。

“你們出去下，我跟你媽媽說句話?！?，王琴讓兩個年輕人出去了?，F(xiàn)在只剩下她們姐倆了。

“劉炎炎，你咋回事，你這樣慣自己兒子，他以后是要遭報應(yīng)的。”

劉炎炎說，“哎，我就是想讓他結(jié)婚，有個孩子，有個家，平穩(wěn)地過。他倆現(xiàn)在結(jié)婚了，要是女方家里逼著離婚，李書又落下一個孩子，以后就更難找下家了。這是一輩子的事啊。”

“我就不信不開這個證明他們就得離婚！你真傻?！保跚俨璞雷由弦宦?，“你看，離婚了，他家閨女未婚生子，那就是私生子，那豈不是比嫁給二婚還丟人！他家父母不會逼著他們離婚的?！?/p>

王琴給她好一通講，劉炎炎可算聽進去點了。她給了閨蜜好大的勇氣，劉炎炎決定反抗一下了。畢竟李燁茴也是她絕對的心頭肉，她也不敢讓大孫女的未來有閃失的。她也明白自己對孩子的縱容太沒底線、甚至這次助紂為虐了，可她那天被兩個年輕人左一句、右一句地勸著，一個不動聲色地威脅著，一個哭天抹淚地乞求著，把她近六十歲的腦袋瓜子吵得頭暈?zāi)X脹，稀里糊涂地就來了。

劉炎炎去和兩個年輕人宣布自己的決定了，王琴正準(zhǔn)備收拾東西回家，門外爆出一陣哭喊，“阿姨，你可不能這么對我呀。我比李書小十幾歲，他又是二婚，我還是愿意和他在一起，為他生孩子的！我父母要真知道他是二婚，我是真的半條命都要被打沒的呀！我父母就是您未來的親家，他們也要被村里人指指點點一輩子的呀！阿姨，求求您了，我給您磕頭了……”

徐小蕪真的磕頭了。兩個老人拉著她，她依舊把自己磕得血肉模糊。李書也想拉她，可這里沒他插手的縫，他便插著兜看窗外了。

水泥地上愣是被徐小蕪的頭鑿出幾個血印子。兩個老人都被年輕人求愛的決心嚇傻了--他們這輩子只在電視上看過要死要活的小三，還都能不為所動地說她們活該。這次小三真的掛著哭相、滿臉是血地在自己面前磕頭了，兩個老人的底線再足，也都慌了、被震懾了。更何況，劉炎炎早就被纏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王琴累得滿頭大汗，才把徐小蕪拽起來。她心里暗罵辦公室的其他年輕人怎么這么早就下班了。她就坐著緩了二十分鐘。這二十分鐘里，屋里的人誰都沒說話，除了床下掉下的雨點，沒人能證明時間在流逝。二十分鐘過了，王琴決定了。她問徐小蕪，“你發(fā)誓，這么辦，李燁茴不會受影響，你以后不會拿這個給李燁茴使絆子？”

“我發(fā)誓，我發(fā)毒誓。我真的不會害李燁茴，我也很喜歡她，我喜歡李書的家人，我是真心想好好和她生活的?！?/p>

“你發(fā)誓，李燁茴的戶口未來能遷入北京?！?/p>

“我發(fā)誓，只要他們想遷，我和李書就絕對配合?！?/p>

王琴琴屈服了，她打開電腦，這花了兩分鐘。兩分鐘內(nèi)，她任電腦藍光為她的臉戴上面具，這樣就沒人看得出她內(nèi)心的顫抖了。她欠劉炎炎挺多的，年輕時，在她最喜歡吵鬧、最喜歡挑事的年紀(jì)，她還沒遇到被她逼瘋的丈夫，她都是把怒氣撒在劉炎炎身上的。劉炎炎是她的跟班，只要跟著她，被她一個人欺負，就可以躲開其他人的欺負，所以這個穿著樸素、照相靠邊的女孩，就一直跟著她。就連劉炎炎和李文龍的結(jié)合，都是王琴撮合的。劉炎炎和李文龍結(jié)合后，挨了打不少打，身上青一塊、紫一塊，每一塊都給王琴看，就這樣逐漸喚醒王琴這把年紀(jì)遲到的責(zé)任感，她開始對劉炎炎心懷愧疚了，當(dāng)初保護她的初心又回來了。年紀(jì)大了，她更醒悟了，她從劉炎炎身上看到太多當(dāng)初她造成的恐怖烙?。号橙?、離不開人、愿打愿罵、討好別人……是她給了劉炎炎一個恐怖的丈夫，也是她把劉炎炎塑造成懦弱的母親，從而給了她一個沒血沒肉的兒子。她心中的愧疚更深了。她明白劉炎炎的家庭地位，要是沒能讓別人如意，這個磕頭不要命的新兒媳，是真能向老人索命的，而她那個總也把錯誤歸結(jié)到妻子頭上的李文龍，是絕對不會插手保護的。

電腦開機了，王琴為了彌補曾經(jīng)自己年輕氣盛犯下的錯誤，在這把年紀(jì)時，逼著自己成了一個“老壞人”了。

鏡頭又轉(zhuǎn)到一年半后的今天，王琴環(huán)顧四周，自己的辦公室還是一年半的裝潢，連墻上的縫都沒有增加，漏氣的熱空調(diào)還在制造同頻同量的噪音。她剛剛還在心虛，這下穩(wěn)了。人這一生，不就是拆東墻補西墻嗎。這樣想著，她又篤定了。王琴望著李燁茴，無比慈祥地端起孩子的手，塞了兩個橘子，“小茴，你出去坐會，我給你媽媽說點事，好嗎？”

李燁茴向來對長輩充滿敬意的。她端著橘子，給媽媽了一個。王琴夸她孝順，王小紅也親昵地撫摸了女兒的臉，面前這位老人突然流露的真誠讓她渾身的刺都放下了。李燁茴離開了，但耳朵還貼著門。門內(nèi)，王琴說，“小紅，阿姨想起你來了，也沒忘了你。阿姨跟你說說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