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掌柜的到長者之家的時候，久爺爺去樓下的醫(yī)院做理療了，他最近膝蓋疼，查出來有骨質增生和積液，需要做一段時間的理療。

掌柜的去樓下找久爺爺，我在久娭毑的房間里陪她說話。天氣好，久娭毑剛洗完澡，頭發(fā)還沒有干。我問護工要不要用吹風把久娭毑的頭發(fā)吹干，護工說久娭毑不喜歡吹熱風。久娭毑好像又瘦了一點，帶點鷹勾的鼻子越發(fā)顯得高挺。她的聲音細得只有湊得很近才能聽見，她帶著笑意對我說：“我看見你就像看見我自己。”我估計久娭毑有很久沒照過鏡子了，她心目中的自己是我現(xiàn)在的樣子?？墒俏覐溺R子和照片里面看，我現(xiàn)在的樣子似乎更像久爺爺。

我問久娭毑，久爺爺每天出去到園子里玩，你為什么不跟著一起去？她說久爺爺他們走得太快了，她跟不上。其實他們都是坐的輪椅，久爺爺?shù)淖o工把輪椅推得飛快，久娭毑說輪椅太快了，她就頭暈。久娭毑用力的說：“我好氣！恨死他了！但是我又想他開心?！本脢謿埠苊埽脿敔敳婚_心的時候她著急，久爺爺太開心了，她又羨慕嫉妒怨。

自從看了點心理學，老想分析久娭毑的心理，久娭毑13歲時失去父親，少年時開始便要協(xié)助我外婆撫養(yǎng)弟妹，承擔了超過她年齡的責任。之后責任這兩個字便追隨了她一生，她要照顧好久爺爺，還要操心我，甚至小鷗，完全不考慮她自己的能力所限。

久爺爺做完理療以后，掌柜的陪他回到久娭毑房間，膝蓋疼似乎并沒有太影響他的心情，他興奮地給我講，他逛園區(qū)看到的新鮮事，新樓又蓋起來了，比舊樓還要好，旁邊有很漂亮的花園。護工說這兩個月久爺爺胖了10斤。我拿出給他帶的美國“關節(jié)靈”，他問我這是什么藥，我說他以前吃過好長時間的，是掌柜的托朋友從美國帶來的治療關節(jié)的藥，問他還記不記得，他茫然地說，不記得了。我問他膝蓋有沒有腫起來，順便說到我小時候的同學涵涵也有關節(jié)炎，我問他涵涵你還記得嗎？他說記得?？磥碓骄眠h的事情反而記得越清楚。

不只是久爺爺?shù)挠浶猿隽藛栴}，這兩天我和盒子回憶當年在北京連卡佛買大衣的時間究竟是哪一年，兩個人都記不清了。記憶莫非就像沙灘上留下的腳印，在時間的潮水沖刷下，漸漸的模糊消失了。

我又問久爺爺，出去玩為什么不帶著久娭毑，久爺爺說，那帶上她的話走不了多遠就要打倒往回走?？磥砭脢謿铂F(xiàn)在對室外環(huán)境的適應能力很差了。

久爺爺和我說著話，護工在旁邊搭著話，一時間顯得有說有笑的，坐在墻角的久娭毑忽然說出一句聽得清的話了：“你們把小譚排擠到哪里去了呀？”她用了“排擠”這個詞，我想在類似的情況下她會經(jīng)常感覺到被冷落，而以她此生的付出，她不應該被冷落。

我又在想，久爺爺要是沒有了久娭毑的話怎么辦？久娭毑要是沒有了久爺爺?shù)脑?，她的人生還有什么意義？

今天早上護理群里又發(fā)來久爺爺和久娭毑一起在戶外的照片，可是久爺爺沒有像以前那樣興高采烈地揮手，臉上有點木然。我想我是不是不該對他們的相處模式進行干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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