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jié)過了,這一年又要過完了。又過完了一個中秋節(jié),這一生又多了一次團圓之樂,也是又少了一次歡聚之喜。
親人逝去的傷痛,早已經隨時間流逝而釋然,剩下的就是偶爾的懷念。想念,是憂傷的。懷念,卻是溫馨的。
但是,已經有很多個中秋節(jié),我們都只專注地過節(jié),力求歡樂熱鬧,懷念都無暇顧及。然而,今年這個中秋節(jié),吃團圓飯的人最多,勝似過年,卻不是最熱鬧的。但是,也不是不歡樂,就是缺少了一種氣氛。
現(xiàn)在回想,那天下午我到大伯家送節(jié)禮,進門一望,大媽坐在小沙發(fā)上斜靠著,大伯與大媽相對坐在小竹椅上,兩人默不作聲。我當時還沒反應過來他們何以落寞。尤其我大媽,神情黯然被黝黑的皮膚襯得更加可憐。
我已經忘記牛哥再也不能和兩位老人團聚了。我回家拿出DIY燈籠包,讓孩子們準備晚上賞月把玩的花燈。悟凈攔住我說,老媽說今年什么也不搞了。我還傻問為什么?悟凈回,不是牛哥才沒了么,老媽說不要哄了。
是啊,牛哥五月份才沒了,我怎么給忘了!然而,悲傷依然是沒有的。我還在想,他走他的,我們還過我們的節(jié)不行嗎?難道為了表示悼念,我們活人的歡樂就要收斂嗎?我還沉浸在能回家過節(jié)的歡喜中。
是我對牛哥太沒心了,還是牛哥活得太失敗了呢?
牛哥名叫“阿?!保藚s一點也不牛,甚至還有點慫。他從小就木訥寡言,不管是上學同路的伙伴同學們還是老表們,他都是那個被捉弄的對象,倒不是欺負他,就是讓他干別人不愿意干的事、開他的玩笑。他也樂意做一個小蝦米,裹在在別人的浪頭里,哪怕大家伙干了什么壞事,最后挨罵的是他。他也順良,從不跟人翻臉,吵嘴打架幾乎沒有過。他也好像從沒有自己的主意,在任何集體里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初中畢業(yè)后,作為我們老吳家長房長孫,牛哥還是算幸運的,沒有像他的同齡人一樣自謀出路或者在家務農,而是被安排到了劉渡老家跟著我二伯一面在木材市場扛木料掙錢,一面在二伯的私房菜飯店里幫工學廚。
他乖巧聽話,長輩們安排他干什么就干什么,除了愣了點,幾乎沒給大人們淘過氣,學廚攢錢,都算有了不少收獲。
在二伯的主導拉扯下,在男大當婚之際,牛哥的戶口遷到了劉渡成了城鎮(zhèn)居民,在劉渡街上蓋起了三間磚墻瓦房。這座房子可能是牛哥留在世上最能體現(xiàn)他價值的豐碑。
接著就是娶妻。我大嫂第一次回我們家那場面,我至今記憶清晰。她一回頭,堪比《大話西游》里的如花回首,一身紅裝更顯得那容貌鄙陋。牛哥生的可是濃眉大眼,人高馬大,除了木訥老實點沒別的毛病?。≡趺凑伊藗€這么個丑鬼?他怎么就接受了?從此牛哥又多了一個被人取笑的笑料。
大人們都說大嫂雖丑,但善于勤儉持家,宜為妻室。確實,大嫂勤快能干,做事真是一把好手,家里打理得干凈整潔,對外待人也很有禮數(shù),后來還給我們生了一個漂亮可愛的侄女,我們當真是不再計較她的丑。
可是,大嫂儉也是真的儉,到了摳搜的地步。這摳搜專對牛哥及大伯一家,牛哥也沒脾氣,任她拿捏。
有時候我們也笑牛哥太慫了,不是想挑他回去把大嫂揍一頓,就是想他也能長點硬氣有尊嚴一點。可是他每次都是呵呵笑過,要么就是打岔說八竿子打不著的事。
我們對牛哥談不上什么感情,因為我們沒有在一起伴過,他對我們也沒有什么哥哥疼妹妹那種關愛,我們之間就是一個血緣在起著自然而然的鏈接作用,不可能互相視為不相干的人,也沒有什么過多關懷。但我們還是覺得牛哥會和我們一起老去的,還想過他到老的時候會不會和我大伯一樣萬事不煩。他一貫沒脾氣沒骨子,真的是長命百歲的架勢??!
誰知道世事多變呢?牛哥忽然就如一座山崩塌了,沒有前兆,沒有留話。
他還在ICU不醒人事的時候,我們很是難過了一陣,及至他離世,讓我們所有人都嘆息生命的變數(shù)。然而對于一個你不太在意的人,除了能讓你似乎有那么一點對珍惜生命的警醒,想再多一點傷痛也很難了。再提及他,也就那么點嘆息,不是想念也不是懷念。
那天我們大家伙吃完晚飯,又去爬山賞月,誰也沒再提起牛哥的缺席,由于人多熱鬧,我們甚至都沒想起來喊大伯大媽過來就席。
嗚呼,不是人走茶涼,真的是逝者已逝、生者的生活還要繼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