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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雨是從凌晨開始下的，一貫睡眠不是很好，煎熬到天光熹微，推開窗想透一口氣時，才發(fā)現(xiàn)外面已是水汽氤氳的一片。天色暗得像是不想打開夜的帷幕，樓下那排老樹僅剩的幾片葉子，沉甸甸地向下墜著。一陣裹著濕氣的冷風(fēng)撲進(jìn)來，我打了個寒噤，趕忙將窗子掩上。玻璃上立刻蒙了一層白蒙蒙的霧氣，手指無意識地在上面劃了一道，涼意便沿著指尖絲絲地滲進(jìn)來，真切地覺著，這一年，又到末尾了。
? ? ? 單位通知的迎新年健步走活動，我因為腿傷不能參加，也就不用那么早出門，索性歪在床上再賴一會兒。
? ? ? 天慢慢亮了起來，收拾了出門去吃早餐。雨水反著寒光，泛著清冷的泊油路面，人群和著車流早已隨著上班的潮水退去，此刻的安靜，便顯得格外地深，也格外地沉，仿佛能聽見空氣在北風(fēng)里細(xì)微的嘆息。
? ? ? ? 午后小憩醒來，先生開車送我去上班。桌上，攤著的是昨天整理完的工作資料和報表，一沓一沓，整整齊齊，沉默地壘起我這一年的時光?？諝饫锔又鴺O淡的、舊時代的書香與鐵銹混合的氣味。這氣味我是熟悉的，它浸透了這間屋子，也仿佛浸透了我這些年的日子。
? ? ? 忽然想起上午遠(yuǎn)在他鄉(xiāng)的朋友發(fā)來的信息?！坝H愛的，又到年終總結(jié)的時候了……唉，又是平平凡凡的一年！”我當(dāng)時只是笑著回答“可不是平平凡凡的一年嘛，還是太平凡的一生呢”，可此刻，在這年終的微雨與回首里，她那句“平平凡凡”，卻像一顆小石子，投進(jìn)了我心里的深潭，漾開一圈圈無聲的漣漪。
? ? ? 是啊，平平凡凡。我的這一年，似乎就是在無數(shù)個“平平凡凡”的晨昏里滑過去的。清晨，在同樣的鬧鈴聲中醒來；穿過同樣喧鬧又漠然的街道，走進(jìn)這棟同樣沉默的樓；處理著似乎永遠(yuǎn)也處理不完的工作；說著同樣妥帖謹(jǐn)慎的話，面對同樣瑣細(xì)繁難的事。日子像一卷循環(huán)播放的膠片，色調(diào)是統(tǒng)一的灰與白，連背景的雜音都相差無幾。
? ? ? 然而，似乎，那“平凡”的底片上，又仿佛顯影出一些不一樣的、淡淡的痕來。那是三月里，為了一份緊急的民生改革思路情況匯總，加班加點。辦公樓只剩我們這一盞燈亮著，窗外是沉沉的夜，為解困，我和主任說些不相干的閑話提神。那一刻，沒有職位的高低，只有共同的疲憊與偶爾迸發(fā)的、理解的笑意，直到報告終于整理敲定，不約而同地、長長地舒了口氣。那口氣里，有一種極輕的、難以言喻的踏實。
? ? ? 還有七月，那個悶熱的下午，同事們?nèi)チ它h課教育基地，我因為腿傷不便，留守辦公室。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先生為了一件歷史遺留的、其實并不歸我們單位管轄的待遇問題，輾轉(zhuǎn)找來。我請他坐下，倒了水，聽他用了一個多小時，反復(fù)地、絮絮地講述那些我早已從材料里知曉的細(xì)節(jié)。他的方言很重，情緒激動時，我便聽得有些吃力，只能更專注地看著他渾濁的、充滿期盼的眼睛。我知道，于規(guī)程而言，我能做的實在有限，最終也只能給他一個否定的答復(fù)，并仔細(xì)告知他另一個相關(guān)部門的地址和電話。他顯然很失望，眼神黯了下去，喃喃道著謝，顫巍巍地起身。我送他到門口，看著他有些佝僂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zhuǎn)角，心里忽然被一種無力的酸楚充滿了。那不僅僅是對一位老人的同情，更是恍然驚覺，我們所遭遇的每一次社會變革，國家政策的變化，或許都會改變一個人的一生，拖著一個家庭的榮辱，于我，又何嘗不是。一句“按章辦事”，落在具體的人身上，便是如山似海的重量。那天，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夕陽把對面的樓宇染成頹敗的橘紅色。
? ? ? 窗外的雨好像停了，風(fēng)聲也似乎小了一些，樹葉發(fā)出簌簌的輕響，莫名地，心就寧靜了。這寧靜，讓我想起數(shù)日前和先生去西安辦事，順路看孩子。學(xué)校里老師的鼓勵，冬日街頭孩子的猶豫，寒風(fēng)中我們的義無反顧……晚上在酒店，我用輕松的語氣提起老師的話，提起以后的生活。半晌，孩兒才輕輕說：“媽媽，我現(xiàn)在覺得你們這樣，就挺好的。”
? ? ? 我一怔，沒明白他的意思。他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竟有幾分我年輕時的神氣?！拔沂钦f，你們每天上班，處理那些我覺得頭都要炸了的事情，還能這么……這么平靜。我有時候心煩，想想你們，就覺得好像也沒什么大不了的?！?/p>
? ? ? 那一刻，我喉頭忽然一哽，趕緊別過臉去，假裝被水杯的熱氣熏了眼睛。我從未想過，自己這日復(fù)一日、近乎機(jī)械的“平靜”，在孩兒眼中，竟也成了一種可以依靠的力量。我總覺得自己被生活、被工作磨掉了許多東西，比如熱情，比如鋒芒，比如那些不切實際的、閃著光亮的夢。我成了一個庸庸碌碌的底層中年女性，平淡無奇。可孩子的話，卻像在這平淡的底色上，投下了一束微弱卻溫暖的光，讓我看見，這“平淡”本身，或許也淬煉出了一些別樣的質(zhì)地，一種歷經(jīng)繁雜后的澄明，一種承擔(dān)瑣碎而生的韌性。這質(zhì)地，無聲地浸潤著我的生活，竟也無形地塑造著另一個生命對世界的認(rèn)知。
? ? ? 下班時間到了，收了工位的垃圾，關(guān)上電源和窗戶。外面街上，晚歸的人們匆匆而行，北風(fēng)清冷而分明，像是時間遲重的腳步。在座位上靜坐一小會，辦公室里暖氣的余溫正在散去，寒意從腳底漫上來。我該走了。
? ? ? 環(huán)顧這間熟悉的辦公室。桌子，柜子，文件夾，墻上有些褪色的年度計劃表，窗臺上那盆少人照料卻依然活著的綠植，在昏暗的光線里，都只剩下沉默的輪廓。它們是我這一年的年輪里，最恒定也最忠實的背景。我與它們彼此默許，相互依存，一起消化著無數(shù)個或忙碌或清閑的白天，一起沉入無數(shù)個像今夜一樣寂靜的夜晚。
? ? ? 出了辦公樓，一股凜冽的、飽含水汽的空氣撲面而來，先生已停車在樓下等我，雨真的停了。路燈的光是昏黃的，一團(tuán)一團(tuán)，照著地上亮晶晶的水洼，也照著濕漉漉的、空曠的街道。遠(yuǎn)處，居民樓的窗戶里，透出星星點點暖色的光，那每一扇光亮的窗戶后面，大抵都有一個與我相似、平凡而又竭盡全力的故事正在上演。
? ? ? 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我知道，穿過這微雨洗凈的、清冷的夜，前方，有一盞燈在為我亮著。那里，有生活最樸素也最堅實的溫度。
? ? ? 而明天，當(dāng)晨光再度照亮這世間，新的一年，便又在這“平平凡凡”的軌道上，悄然開始它的旅程。這旅程里，或許依然沒有驚天動地的故事，但無數(shù)個“平平凡凡”的瞬間，那其中細(xì)微的頓悟、無聲的承擔(dān)、以及那被他人需要也被自己逐漸認(rèn)可的、溫和的韌性，或許，就是時光饋贈予我，最深沉的年終總結(jié)了。
? ? ? 車子駛進(jìn)小區(qū)的地庫，靜靜地佇立在年終的微寒里，像一個沉默的句點，也像一個篤定的開端。
? ? ? ? ? ?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