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宛輾清秋

01

連日陰雨，天空總是灰蒙蒙的，連指甲蓋仿佛都濕透了。

一度因這歷史性的綿長冬季，無數(shù)次聯(lián)想到世界末日。難怪人家說，職業(yè)碼字人，特別像我這樣的自由撰稿人，想象力一定是無窮的。

在這個城市蝸居多年，對它的每一厘米的氣息都是熟悉的。一到三月，盡管氣溫仍然很低，心里卻透著鄙夷，知道這不過是謝幕前的最后狂歡。一周以內(nèi)，必然花開伴柳，草長鶯飛。

果然，春天姍姍來遲。也終于給足了將所有厚重的冬裝收起來的理由。

作為一名自由撰稿人，時間常常和思維混在一起，有一種包羅萬象的灑脫。傳媒工作就像世俗河邊的擺渡者，以文為槳，將各色的世間紛擾推向彼岸。而我的職業(yè)與傳統(tǒng)的寫實(shí)記者不同，不一定非要抓住第一秒，卻需要站在比彼岸更高的高處，俯瞰世人眼里更深的欲望，并看透他們真正想要的東西。

做著這般討好別人的工作，時常感覺靈魂仿佛不屬于自己，時而沉重的壓在心口喘不過氣，時而輕的就像在某個異度空間飄散的青煙。

好在可以最大限度支配時間。我也需要一點(diǎn)時間，放空一下自己。

長期獨(dú)居，行裝也異常簡單。電腦，書，煙，至少十幾支顏色各異的口紅，再加上適合這個季節(jié)的針織衫，還有風(fēng)衣、牛仔褲。將那只養(yǎng)了半年、成功扛過嚴(yán)寒的仙人指拿起又放下，最后還是找了一個紙盒包住，放在了行李箱的角落。它是我在這個城市里，身邊唯一可以稱得上有生機(jī)的東西。我時常望著它發(fā)呆，它渾身布滿了細(xì)小的刺，無法觸摸，卻至少可以讓人暫時感覺不到寂寞。

寂寞是疼痛的。

想要去往一個陌生的城市，去感受不一樣的寂寞。直至靈魂深處的疼痛，才能給人一種殘忍卻柔緩的清醒。

02

到達(dá)濮陽火車站已是下午三點(diǎn)。

陌生男人女人的聲音和氣味撲面而來。我很少旅行，有一瞬間的不適和恍惚，同時也涌起了對于接下來的一段時間的期待。過去，我將別人的故事一遍遍打磨鍛造，揮霍著主人公們的喜怒哀樂，而如今在沒有任何規(guī)劃的前提下，很好奇上天會給我安排怎樣的故事。

跟出租車司機(jī)說出旅店的名字，這位面色黝黑，身形微胖的河南大叔連導(dǎo)航也不用，熟練地操作方向盤，車子穿過幾條大馬路，最后拐入一條擁擠狹窄的小巷，停在了路邊。

店如其名，鬧中取靜，干凈敞亮，老板娘熱情善良.....網(wǎng)評的這些詞匯成了我選擇這家旅店的緣由。除此之外，我也想見一見照片里那些美麗妖嬈的花朵在現(xiàn)實(shí)里的樣子。

街上人來人往，汽笛聲不絕于耳。找遍了路邊的商鋪招牌，并沒有看到“月季旅店”。

打開手機(jī)導(dǎo)航，藍(lán)色的箭頭顯示旅店跟我的距離為50米。竟然沒有發(fā)現(xiàn)裝修華麗的理發(fā)店和旁邊的小小包子店之間還有一條窄窄的巷子。走近一看，兩邊墻壁上貼滿了各式小廣告。用藍(lán)漆寫著的“月季旅店前行50米”由于占地面積稍大顯得有些醒目，只是字跡有些斑駁。旁邊還加上了一條指向巷子深處的剪頭。

這是一座市井氣息濃厚的城市。

03

順著箭頭的方向走。兩邊的房子大多兩到三層，一樓都是小的店面。一間小小的面館門口，彌漫著牛肉面的香味。道路狹窄的幾乎不能行車，行人也很少。幾分鐘后，便看到左手邊的三級臺階，上面擺著十幾盆月季。將至四月，墨綠色的葉子之間已鑲嵌著大多含苞待放的紅或粉的花朵。

鬧市尋香一處，是一件幸運(yùn)的事。此處的花叢讓人的心仿佛可以靜下來。想必這該是我要找的地方。

果然，抬頭一看，暗黃色的木紋板上印著的“月季旅店”印刷娟秀，仿佛出自哪位前朝古人之手，有種別樣的寥落。

推開厚重的玻璃門，左手邊便是前臺。褐色的臺面很是干凈，只有一小盆象征生意興隆的發(fā)財樹。柜臺后面站著的女子應(yīng)該就是網(wǎng)評里的老板娘。她身著駝色大衣，挽著發(fā)髻，妝容清淡的臉上透著溫和之氣。

除她之外暫時沒有看到其他人，這家店看似是她一個人在經(jīng)營。

您好，有預(yù)訂嗎？她微笑著。

有的。

深處陋巷的小旅店沒有市中心星級酒店的規(guī)整與刻板，反倒讓人覺得親切。

辦好了入住手續(xù)，準(zhǔn)備從右手邊的樓梯上樓。

不，這邊走。她指了指房間后方的一扇推門。

04

門后方的四合院設(shè)計和突然的僻靜一度讓我有些恍惚。

院子不大，中央的一片青色磚塊壘起的圓形花壇占據(jù)了大部分面積。花壇以月季為主，圍繞著一顆半人高的修剪整齊的對節(jié)白蠟，細(xì)小圓潤的青葉已在春日時節(jié)順著樹枝冒出來。周圍的月季花叢紅粉相間，大多還未全然盛開，已是一片爭奇斗艷的姿態(tài)。

白蠟的高度說明這座花壇已有些年份了。不自覺的圍著花壇轉(zhuǎn)了一圈，除了月季，還發(fā)現(xiàn)了幾株雛菊、吊蘭甚至散尾葵。看上去比較弱小，應(yīng)該是老板娘新栽的。

每一樣都鮮艷欲滴，顏色濃烈的仿佛能掐出水來。

深吸空氣里的沁人心脾，心想設(shè)計和養(yǎng)護(hù)這個花壇的應(yīng)該是一位熱愛生活的智者。盆景白蠟無花、純綠，氣質(zhì)沉穩(wěn)，需要不時修剪，身價相對不菲。而月季則屬最廉價的草本，自然散漫，幾乎四季里都能盛放，妖嬈的不留一點(diǎn)余地。

白蠟與月季，一動一靜，一紅一綠，它們有著天壤之別的身價，卻如同天鵝與水鴨，在此處顯露著與眾不同的和諧之感。

院子左手邊羅列著辦公室、盥洗室、洗衣房、操作間等，前方和右手邊的兩層樓房都是客房。

我的房號是202。

特意選了標(biāo)準(zhǔn)間，因?yàn)榭梢粤粢粡埓矓R東西。房間不算大，但很潔凈。米黃色的窗簾、白色木紋的衣柜和掛在墻上的小幅太陽花油畫彰顯了旅店的品味。靠窗的位置擺放著一張書桌，我將仙人指和電腦放在桌上，然后把由于長途顛簸散落在紙袋里的土粒又倒回花盆。

窗外不遠(yuǎn)處是一所幼兒園，傍晚已經(jīng)放學(xué)，顯得十分安靜。

可能因?yàn)橛行┢v，我望著幼兒園里操場上五顏六色的游樂設(shè)施開始發(fā)呆。房間里陌生人曾居住過的氣味開始從鼻尖襲來。一瞬間有點(diǎn)不適，便打開窗戶，然后開始在電腦上碼字。

05

正在試圖為一個寫了很久的故事安排結(jié)局。

碼字，delete，然后繼續(xù)碼字，一遍遍重復(fù)，始終達(dá)不到心中滿意的標(biāo)準(zhǔn)。

門外走廊不時傳來男人女人的聲音，似乎又聞到了牛肉面的香味。

窗外已是一片寧靜與昏暗。突然感覺到饑餓，卻不想出門吃東西。那么就點(diǎn)外賣吧。

果然如別人說的一般，這是一座滿大街都是各種面條的城市。手機(jī)軟件里顯示最多的就是各種特色面館。看了半天也沒有合適的，決定出去走走。

換了雙平底鞋，便下了樓。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氣息。我需要從這樣的環(huán)境里找到一些靈感。

因?yàn)槲以趧?chuàng)作安妮的故事。筆下那個美麗、從容的女子，想讓她有不一樣的特別的經(jīng)歷?？墒歉C在熟悉的地方，文思一度枯竭，甚至想不起給男主人公起一個什么樣的名字。

他們相遇，相識，相愛。本想安排一個執(zhí)子之手的美好結(jié)局，可是如果這樣，便覺得故事太過于無趣了。

于是她遇見了另外一位男子，炙熱、堅韌，將她平靜如水的生活悉數(shù)打亂?？墒谴騺y以后呢，我竟然不知道該如何給她的故事收場了。呆坐電腦前，望著跳躍不停的光標(biāo)，時常抽完一整包鐵塔貓冰蘇打，安妮依舊徘徊在糾葛里無法脫身，沒有任何情節(jié)上的進(jìn)展。

指尖的煙口感有點(diǎn)像氣泡水，前段薄荷與后段蘇打，滲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檸檬味道。抽起來清新、順口。濃白的煙霧順勢而上，我想看透安妮的心思，讓她不那么悲傷。

濃烈的車水馬龍，依舊陌生的氣息。是誰說美食與愛不可辜負(fù)，耳邊這樣大片的喧囂，除了油膩的牛肉面，既找不到美食來拯救饑腸，也無法放肆的去想關(guān)于愛的話題。

腳下有些沉重。街邊的華燈初上，北方城市春季的夜氣里，多了一些陰冷和躁郁。

不知不覺步入一條小巷。濮陽這樣的三線城市，似乎小街小巷特別多，忙碌的男女在其中穿梭，為了生計亦或欲望釋放孤獨(dú)，甚至吶喊。

左手邊一家小店門口，方形的藍(lán)色LED燈牌，閃爍著“簡餐，音樂，書店”?！昂啿?、音樂”并不特別，“書店”二字吸引我不自覺走了進(jìn)去，想去鑒定一下店老板為何給店鋪加一些這樣的文字，雖然有著矯揉的文藝范兒，卻容易導(dǎo)致店鋪定位不準(zhǔn)，應(yīng)該很難吸引顧客。

06

事實(shí)證明我的判斷失誤了。店里空間不算大，裝修也很簡單，但此刻已座無虛席。兩邊擺放著幾張桌椅，每張桌子上方都懸掛著低矮的吊燈。燈光極盡柔和，加上Shayne Ward低柔的聲線來回徘徊，一首someone like you 的氛圍讓燈下低語的男女們臉上多出了一點(diǎn)曖昧的味道。

柜臺設(shè)在一角，后方的貨架上擺滿了各色酒水。環(huán)顧左右，并沒有店員招呼。等了一會兒，一位著褐色工裝的姑娘從一邊的半簾走了出來，端著托盤。托盤不大，一眼望過去都能發(fā)現(xiàn)托盤的三只小碗里分別裝著米飯、咖喱雞肉和例湯，冒著一絲熱氣。旁邊的方形小碟里放著份量極少的辣白菜，給這樣的“簡餐”增加了一些別致。

她看了我一眼，微笑著說了一句“稍等”。

目送她快步將用餐送至靠窗的位置，然后折返到我面前。

您需要點(diǎn)什么？她臉上依然帶著微笑，似乎有一絲的局促。

有咖啡嗎？

嗯...有的。她略微遲疑了一下，伸手指向旁邊狹窄的鏤空樓梯。您這邊上去。

鏤空樓梯的設(shè)計一般需要突出更加輕巧的視覺感，腳下的青色鋼板卻顯得無比厚重，錯落的縫隙對于我這樣的恐高人士來說不夠友好，甚至有些反人性。

仿佛用盡了半個世紀(jì)的時間，才走完這個S形的旋轉(zhuǎn)樓梯。

樓梯的盡頭準(zhǔn)確來說是個閣樓，這會兒并沒有人，安靜的出奇，斜頂天窗透著昏暗的光。環(huán)顧四周，只見左手邊的三層壁柜里，陳列著各樣書籍，上方的筒燈才能讓人勉強(qiáng)看清書名。一張米黃色長條沙發(fā)放在另外一邊，緊挨著貼滿了木紋壁紙的墻壁。沙發(fā)的左右各有一張小圓桌，桌面看上去很干凈。

隨手拿了一本《嫌疑人X的獻(xiàn)身》，選擇沙發(fā)的一頭坐了下來。

故事情節(jié)再熟悉不過：經(jīng)濟(jì)停滯，人情冷漠，人們對未來感到迷茫，內(nèi)心缺乏安全感。特定背景下的故事，必然是令人震撼的。

用極其冷靜甚至冷酷的方式保護(hù)心愛的人，甚至不惜耗費(fèi)生命。

東野圭吾筆下的愛情，都是凄冷的，甚至讓人讀起來有一種窒息感。

當(dāng)我們用快節(jié)奏的方式思考愛情的時候，必然證明了時代的倒退。要不然，為何凡是讓人流連的愛情故事，都是發(fā)生在某一些車馬很慢的年代呢？

在想什么呢？你也喜歡東野圭吾？

被輕柔的男聲打斷了思路。是一位身形修長，衣著簡單的男子。他微揚(yáng)著嘴角，眼底泛著柔和的光。

這里很少有人會來。要咖啡還是茶？他繼續(xù)說。

嗯...沒事，都行。有什么呢？

烏龍或者普洱。要不要嘗嘗新到的鳳凰單叢？

我對茶不怎么研究......您安排就好。

稍等一下哦。他轉(zhuǎn)身走進(jìn)墻邊的半門簾。

只一刻功夫，他便端出一套茶具來。茶壺、茶杯、茶勺等飲茶器具整齊的擺放于茶盤上，還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小型器具。中國的茶具種類繁多，茶文化自古有之，傳承千年。如我這般外行，也只有看熱鬧的份了。

他打開窗邊的吊燈，房間瞬間明亮起來。

君作茶歌如作史，不獨(dú)品茶兼品士。他一邊自言自語似的將鳳凰單叢的絕佳之處娓娓道來，一邊烹飪茶水，動作顯得熟練輕巧。茶水本身并不能吸引我，倒只見他的手指游移在各式茶具之上，指節(jié)修長白皙，指甲的前端透明潔凈，長度也剛剛好。

第一泡茶湯出好后，他將茶水倒掉，并完成接下來一系列的煮茶動作。

眼前這位骨相很好的男子，讓人瞬間有種迷離的似曾相識的錯覺。

出自明楊慎的《和章水部沙坪茶歌》。詩是知曉的，只是，不太懂茶藝。但倒是愿聞其詳呢。我輕笑著回應(yīng)，接過他遞來的白瓷品茗杯。

不錯呢。讀詩與品茶，也并不是沖突的。他略帶訝異的語氣和眼神讓我有些慌亂，因?yàn)槲疑踔敛恢缿?yīng)該如何打開手中的品茗杯。杯身的高溫傳到指尖，正想放下，他伸手接過，將杯蓋旋轉(zhuǎn)一下，從杯口取下。再次接過，橙黃清澈的茶湯冒著熱氣，一股芬芳撲鼻而來。

只小小一口，濃郁、甘醇的味道便在舌尖彌漫。

鳳凰單樅茶有十大香型，今天泡的是黃枝，如果你喜歡，可以下次再來嘗試其他類型的。他的語氣一直很溫和。

哦......是嗎。下次請老板給我嘗試一些能夠提神醒腦的綠茶吧。

綠茶有龍井。也可以試試鐵觀音。對于常吸煙的人來說可以緩解一點(diǎn)尼古丁的傷害。

你......能看出來我抽煙的嗎？

你的指節(jié)看起來有點(diǎn)黃黃的呢。

似乎好久沒有這樣與人聊過天了。文學(xué)、茶、煙，還有酒，雖各自并不精通，但不帶一絲矯揉做作的說話方式，卻能夠讓雙方彼此附和甚至達(dá)到共情的程度。

自然而然成了這里的?？?。他會泡茶、磨咖啡，甚至簡單的烘焙，偶爾也去餐廳照料，我便窩在沙發(fā)上繼續(xù)創(chuàng)作安妮的故事。我們之間好似形成了一種安靜的默契，除了共同話題，不去打聽彼此更多的信息。我會偶爾帶給他煙，或者順手買一束雛菊和滿天星放在花瓶里，他將我每次付出的款項(xiàng)全部退回。

某一天，在喝過兩壺茶，一瓶紅酒，并吃完一些糕點(diǎn)之后，已至深夜十一點(diǎn)。原來聊天可以達(dá)到如此忘我的程度，我們都未察覺樓下的餐廳是從何時開始已市一片寂靜，只剩桌椅在吧臺唯一一盞夜燈的微光下，如同睡著的怪物一般，拖著模糊的影子。

忘記告訴你，我姓岑，叫我阿厲就好。需要我送你嗎。

原來還有這個姓。這么巧，我的名字也有個岑字......姿岑。

那，姿岑，需要送你回去嗎。他伸過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

北方城市的春夜依然透著微弱的寒氣，他炙熱的手溫在肩上彌散開來。店門口的路燈發(fā)著模糊的光，抬頭望向他輪廓分明的臉，額前零碎的幾縷頭發(fā)，幾乎要蓋過他深邃的雙眸。

竟然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短短的幾秒遲疑過后，他將我拉向懷里，長長的手指嵌入我的發(fā)。

我們吻了很久。他的溫度以及身上淡淡的煙草氣息讓我一時感覺眩暈。他牽起我的手，重新走向我們剛待過兩個小時的閣樓。

07

帶我走進(jìn)從未越過的半門簾。里面是簡單的一居室，燈是開著的。門口的小客廳顯得有些擁擠，擺放著各樣茶葉和調(diào)酒用具。打開最里面的一扇門，出現(xiàn)一間臥室。簡單的衣柜，床，電腦桌。

他捧起我的臉，俯身開始吻我。那樣炙熱的親吻，仿佛他早已料定我不會拒絕。事實(shí)上，面對眼前這個不躁不俗的男人，我也失去了抵抗力。厚重的鼻息縈繞在彼此的唇齒之間，他將我抱得很緊，似乎要揉進(jìn)骨子里，讓我透不過氣來。他的動作溫柔且有力，我能感受到被他散發(fā)的全部熱量包裹。他的額頭和鼻尖滲出細(xì)密的汗滴，在柔和的燈光下泛著陣陣迷離。我們是那樣的投入，一時間仿佛飄離時光的齒輪，在這樣深沉的夜里彼此交纏，沉淪。

窗外的人聲以及不時傳來的尖銳的汽車?yán)茸屛覐钠v中醒來。阿厲還在熟睡，側(cè)臉就在很近的耳邊，他的五官清秀，鼻息均勻輕柔，長長的睫毛讓人著迷。拿開他搭在我胸前的一只手，起身看了看手機(jī)，剛過八點(diǎn)。他大概是習(xí)慣了，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還能熟睡得像個嬰兒。

清晨的陽光逐漸透過薄荷綠的窗紗，伴隨著眼前的一切開始明了，腦子也逐漸清醒。

輕輕拉開窗紗，只見一樓是一個小庭院，庭院以外的馬路上人來人往，喧囂聲不絕于耳。一樓的主人在庭院里種滿了花花草草，個子最高的一株木繡球已經(jīng)枝丫茂密，高出了窗戶一截，隱約可見雪球樣的嫩白花絮，簇?fù)碓跈E圓形的綠葉之間，鮮艷欲滴。

姿岑。正當(dāng)忍不住伸手想要觸摸的時候，身后傳來阿厲的聲音。

你醒了？

是的。精神這么好，起得這么早，要不要再來一次？他嘴角勾著笑，一揮手翻身將我鎖在床上，眼神里帶著戲謔。

算了吧，我求饒。小弟弟。

小弟弟？他愣了一下。

看到你的身份證了。不過我不是有意的。

哦沒事，我創(chuàng)業(yè)比較早，不如你書讀得多。我先出去一趟，店里有糕點(diǎn)和咖啡，你可以當(dāng)早餐。

阿厲好像很忙的樣子，我便回到旅店，打算把安妮的故事寫完。

08

商場門外，安妮拎著Lancome最新款香水，走入人流。黑色的職業(yè)套裙將她的身體曲線襯托的凸凹有致，修長的雙腿在夏日熱烈的陽光下格外白皙迷人。她早已習(xí)慣地鐵里陌生男人投來的目光，畫著淡妝的臉上滿滿寫著漠然，一股子與氣候格格不入的冰冷氣息，讓人無法靠近。在這樣車水馬龍的城市里奔波，她始終丟不掉心里對他的掛念，那個在酒吧里僅有一面之緣的男子。

他成熟優(yōu)雅的談吐，以及言語中透露出的博學(xué)以及豁達(dá)給她留下了極好的印象。安妮甚至喜歡他身上Jo malone的味道，橡樹與榛果的結(jié)合，突出了調(diào)香師格外的品味，讓用它的人，散發(fā)著清新而溫暖的氣息。

加班到晚八點(diǎn)。婚房的布置齊整有致，未來丈夫貼心問候并為她熱好晚飯。飯菜食之無味，隨便回應(yīng)了幾句未婚夫關(guān)于下個月婚禮的詢問，便借口疲累洗漱上床。安妮裹著睡衣，躺在寬大的粉色婚床上心神不寧，只邂逅一次的他的臉始終在腦海里揮之不去。身體好像不是自己的，只是機(jī)械迎合著與未婚夫的親密，安妮甚至一度幻想著眼前的一切并不是真實(shí)發(fā)生的，她在渴望一個陌生男人給與的溫暖。盡管內(nèi)心還有另外一個勸服自己的聲音，可是理智卻始終無法勝出。那一次的邂逅好像打開了她身體和心靈的一只開關(guān)，將所有的糾葛和不安釋放了出來。那樣的感覺就像是面向一片神秘的深淵，明知深不見底卻依然無法控制想要不顧一切奮身一跳的沖動，去探索，去發(fā)現(xiàn)，然后在一切的未知里陷入虛無的快感。

安妮是這樣的痛苦嗎？她還會遇見他嗎？正當(dāng)文思涌上來的時候，阿厲伏身耳邊。

拗不過他，非要來我住的地方，說是要來賞花。身邊這個年輕的男孩子，思維活躍，甚至有一點(diǎn)軟糯可愛。

嗯......你這一打斷，我就不知道是否該讓他們再次邂逅了。但是這婚肯定是要逃的，至于怎么逃，逃了以后怎么辦，有時候也不是我說了算，還要看編輯跟讀者呀。不過呢，姐姐我向來任性，即使別人有意見也絕不更改。

哈哈，文如其人，姿岑你也很倔強(qiáng)。不過呢，我很喜歡。他說著又湊過頭來。

阿厲這個年紀(jì)的男孩子，各方面需求旺盛，身上的個性也很是鮮明，時而標(biāo)榜成熟想要證明自己，時而又顯露出特別的純真、執(zhí)著與任性。他似乎對我飽滿成熟的身體充滿欲望，時常會焦急忙亂甚至索取無度。他說大概因?yàn)槲疑砩蠜]有小女孩子那些個矯揉與羞怯，既不無趣，也能豐富他的內(nèi)心。

整理著被他揉亂的襯衫底邊，重新塞回短裙里。他坐在床邊定眼看著我，突然猝不及防地抱住我的腰，將頭貼近我的胸前。手臂一如既往的用力。

怎么了呢這是？我可是很累了啊。以為又要被他折騰，我抓著他毛茸茸的腦袋，想要把他拎開。

沒什么。就是......想問你，你是來旅行的，總是會離開的對不對......我知道你會離開，甚至連你家在哪里都不知道。

心里泛過一陣驟然，而后也覺得有些可笑。他真是個會撒嬌、沒有安全感的孩子呢，想說的話猶豫著不敢說，與我的往來也處處小心翼翼。而我似乎也未曾過問他身世、家庭之類的問題。

我家？南邊城市，一會兒把地址發(fā)給你。我是一名自由撰稿人，這次來濮陽，是為了創(chuàng)作。你有問題就應(yīng)該問我的。手指摩挲著他柔軟的頭發(fā)，像在安撫一只受傷的小貓。

那......等安妮的故事結(jié)局了，是不是你就要離開了。他的手臂又抱緊了一些。一時沒有回答他，我按住他的額頭，好不容易從他臂間抽離，而后轉(zhuǎn)身從包里拿出兩根鐵塔貓香煙。點(diǎn)煙，吸入，吐圈。鐵塔貓的Africa系列很是特別，酸奶爆珠的味道極為濃郁，抽過之后，唇齒之間還會殘留一絲薄荷的清涼感。

尼古丁帶來的快感是短暫的。期間我們都沒有說話。

是這樣啊，安妮的故事才剛剛開始，這婚都還沒有開始逃，我還需要再醞釀一下。你呢就不要想太多。

好。再就是，姿岑你有好幾天沒有去店里了，窗外的木繡球已經(jīng)全部盛開了。那天我看你好像很喜歡，所以......

是嗎？沒問題，明天就去。我笑著打斷他。

如他這般心思細(xì)膩，情感豐富的男孩子固然是可愛的，也讓我無法拒絕，可越是如此，就可能越導(dǎo)致往后我將無法干脆抽離。

而這并不是我想要的。

09

安妮再次與他在初次邂逅的地方見面了，如同幾乎所有的故事情節(jié)一樣，他們糾纏，相愛。對于她的憂郁和眼里時常出現(xiàn)的悲傷，他從不過問，只會盡力附和她的熱情并陪著她把眼淚融在酒精里。

安妮望著眼前奔涌的海水發(fā)呆，似乎她幾天前逃走的那場婚禮以及未婚夫的聲嘶力竭與她沒有任何關(guān)系。她是如此篤定，決絕。盡管她也曾無數(shù)次提醒自己不能以傷害別人的代價來讓自己獲得快樂，她確實(shí)真真切切的努力過、認(rèn)真過，一直以來的自我欺騙讓她極度痛苦。直到遇見另一個男人，她便能真切的做回自己，做一個為愛奮不顧身的人。

也許，她本來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午間窩在阿厲的床上繼續(xù)著安妮的故事，突然就寫得很快，情節(jié)進(jìn)展很順利。直到他送飯上來。

店里新弄的套餐，嘗嘗吧。短短一個多月，總感覺眼前的阿厲少了初遇時的那份穩(wěn)重，矯情、撒嬌、使性子的頻率倒是越來越高。

嗯......還不錯。特別是這個湯。

是吧。他開始眉飛色舞起來。查了一下，你家鄉(xiāng)那邊人愛喝湯，問你愛喝什么湯你也說都行，就......讓后廚照著那邊的樣子做了一份。你喜歡就好。

是嗎？謝謝你，有心啦。我拿出一個盒子遞給他。吶，也有給你的禮物。

哇，好漂亮，謝謝你姿岑。這是什么呀我竟然不認(rèn)識。

祖瑪瓏的白茉莉薄荷，前調(diào)為鮮薄荷葉，中調(diào)古早茉莉，后調(diào)瑪黛葉，香甜適度卻也熱烈奔放。我覺得很適合你阿厲，如你這樣的男孩子。

我很少用香水，不過，你喜歡我可以試一下。他笑了一下，然后安靜下來。

是你要離開了嗎姿岑。我看安妮的故事，字?jǐn)?shù)已經(jīng)超過十萬了，你說你寫的故事，不會超過十萬字。

差不多了。

那......你準(zhǔn)備如何給她安排結(jié)局？姿岑，電影《莫妮卡》是以你的故事為原型拍的吧？情節(jié)過于悲傷。很多人說，在電影里看到了另外一個能夠認(rèn)真、用力對待愛情的自己，可是卻往往等到明白的時候，身邊已沒有對應(yīng)的那個人了。

所以呢？你有什么建議嗎？看著眼前突然一臉認(rèn)真的阿厲，眼睛里透著符合年齡的稚嫩，隱約有一些心疼。

就是......也不知道怎么說，我不怎么會寫東西，但是希望她會幸福一點(diǎn)。

關(guān)于幸福的結(jié)局啊，還不太有靈感。我無奈地?fù)蠐项^。

走，帶你出去轉(zhuǎn)轉(zhuǎn)。你喜歡在什么樣的地方玩？

爬山。

山啊？濮陽都是平原，幾乎不見山。所以，跟我走吧。

阿厲有時候調(diào)皮的像個孩子，甚至有一些粘人和霸道。我竟然也可以適應(yīng)并能接受，跟他待在一起，總能喚醒更多的活力。

他說南樂文廟是外地人來濮陽一定會來的景點(diǎn)。這座廟宇始建于唐開元二十七年，古樸壯觀，宮殿式與民式建筑結(jié)合的恰到好處，建筑周圍樹木蔥郁、景色倒是宜人。

我們在人工林的草坪鋪上薄毯，席地而坐，喝酒，聊天。時間將至六月，氣溫不驕不躁剛剛好。趁著阿厲小憩的功夫，我在腦海里將安妮的故事進(jìn)行了收尾。當(dāng)結(jié)局走向了然于心的時候，何時落筆，只是頃刻間的事情。

并不是每個人都有不顧一切放手去愛的勇氣，安妮也不例外。于世俗里追逐，請問誰又不是過客呢？尤其是當(dāng)面對愛情的時候，每個人都可以聰明，卻也每個人都很傻，傻到無法用常理和理智去解釋乃至對抗。

所以，安妮注定會是孤獨(dú)的。

而關(guān)于孤獨(dú)與幸福的定義，每個人都不會相同。

那晚我沒有離開，與他極盡癡纏，就像過去的幾十天里一樣，將所有的荒蕪點(diǎn)燃，將關(guān)于現(xiàn)在和未來所有的未知全部釋放。

窗外的木繡球越發(fā)茂密挺拔，雪白的花朵團(tuán)團(tuán)錦簇，飽含汁液的花瓣在日漸熱烈的空氣里盡情翻騰。它們裸露著這一世的絢麗，是如此的放肆且無畏。

伸手觸摸的一瞬間，有的花瓣便凋落了，等待化為塵泥。

10

姿岑你走了嗎，醒來就沒看到你了。剛坐上返程的火車，便收到阿厲的微信。

是的。安妮的故事我會安排好的，不管結(jié)局如何，她的內(nèi)心一定是平靜的。你要相信我。后會有期，阿厲。

好吧。那，一路順風(fēng)。他過了許久才予以回復(fù)。

望向窗外疾馳而過的白樺樹林，在心里與這片平原說再見，與他，說再見。

直到分離，他的語氣依舊是如此的平淡。也對，似乎從來他都是如此平淡，鎮(zhèn)定。我又何必對他有過多的期待呢？應(yīng)該是挽留？不舍？悲傷？甚至約定來我的城市見我？我相信，當(dāng)他表達(dá)這樣一些情緒的時候，我的內(nèi)心會泛起漣漪：原來這個陪伴在身邊的男人，他是愛我的，我是如此幸運(yùn)。可是，這樣的虛榮心并不會維持太久，因?yàn)榫拖裎覀冎g的親密無間，也必然不會維持太久一樣。

人們說，既然是注定的結(jié)局，那就學(xué)會不去期望過多，因?yàn)槠谕蕉?，傷害也越多。其?shí)這是多么自私的想法，以害怕受傷而始終有所保留，只能說明，愛的不夠深或者不懂愛情，又或者，忽略了對方曾全心愛過自己。

愛情里的兩個人從來都是不公平的，總是付出最多的那個人，受的傷最重。而我們?yōu)槭裁纯偸?，一定要讓心愛的人疼痛?/p>

得知他結(jié)婚的消息，安妮在安靜的房間，寫完這些句子，自此便了無蹤影。

窗邊的白色木繡球，花開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