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tǒng)文化之我見】
我的看法，祖宗留下的寶貝，最大一件寶貝，是中國人。古今中外，一切遺產(chǎn)，都是為我所用。人吃飯，人是主體。不管什么飯，總是被人吃。飯不能分體用?！爸胁蜑轶w，西餐為用”，那不是笑話？
但我們自己，也有毛病，甚至是渾身的毛病。《孝經(jīng)》，開宗明義第一章，說“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好壞都不能拒絕。比如我爸爸的禮物是震顫，我媽媽的禮物是過敏。遺傳病，年輕沒事，年紀大了才暴露?？梢娋褪求w，也是好壞參半。
國粹是個可笑的概念。
中國古代，兩河文明，黃河流域比長江流域要發(fā)達一點。從前的中國，頭在北方，屁股在南方。近代，情況反過來，“鬼子”從海上來，現(xiàn)代化從東南往西北推，屁股變成頭。最先進的跟最落后的湊一塊兒，反而成了歡喜冤家。西化越兇，才越講國粹。
古人說，楚地多巫風，江南多淫祀。明清時期閩越還是如此，拜拜的風氣最濃。我們的同胞，漂洋過海，把這些文化帶到香港，帶到臺灣，帶到海外的唐人街，在很多外國人看來，最中國。他們成了中國的窗口。
唐人街，舞獅子，舞獅子是漢代傳入的外來藝術(shù)。港臺好武俠，武俠是人文幻想加義和團，專打外國人。好多人說，禮失求諸野，求出來的禮，很多都是這類東西。
中國的國粹是什么？很可憐。全是西化剩下來的東西，有些城里化了，鄉(xiāng)下沒化，沿?；?，內(nèi)地沒化。中醫(yī)中藥，國?。ň﹦。﹪g(shù)（武術(shù)），還有中國菜，數(shù)來數(shù)去沒幾樣。
我們，身上穿的，屋里用的，衣食住行，一切拿眼睛能瞅見的，幾乎全是洋的。我們的詞匯，留下了一堆“洋”：點燈用洋油，燒飯用洋火（或洋曲燈），穿衣用洋布，就連梳頭洗臉，也是洋瓷臉盆洋胰子。
衣，中國傳統(tǒng)，特重發(fā)式和衣冠，披發(fā)束發(fā)，左衽右衽，所以別蠻夷。
食，我們以為特國粹。其實，打新石器時代就粹不起來。烹調(diào)方法不說，材料是五花八門。五谷之中，只有小米、糜子是北方原產(chǎn)，水稻是南方原產(chǎn)。
住，古城，秦始皇銘功刻石，自詡墮壞六國城郭，城里的胡同四合院。
行，也是汽車、輪船、飛機的天下。
祖宗留下的，還有什么？我是說，生活層面的東西。抓耳撓腮，大家想到了語言。中國文學，總得用中國話寫中國人，汪曾祺如是說。但就連這事，也要打折扣。
研究外來語的都知道，我們的漢語，很不國粹，哲學術(shù)語、科學術(shù)語、軍階官銜、制度名稱，幾乎全是外來語（很多都是日本傳來的假漢語），甚至語法也大受影響。
唉，就連最最國粹的漢字，也被簡化了。港臺的同胞想不開。
古書可以讀，但不必是過去的讀法。
說起讀古書，我們會想起魯迅。
今人厚誣魯迅，主要因為他是左翼，是延安樹起的文化革命旗手，1949年后，在思想文化界一直處于獨尊的地位。但我國知識分子，真奇怪，居然和美國的大老粗一般見識，以為只要沾個右字就好。
魯迅活著，不是右派，就是在監(jiān)獄里。他要活著，算什么派？有人說，匕首亂飛、皮帶亂飛，都是魯?shù)溡?，恨不得掘墓鞭尸，這話公允嗎？
關(guān)于讀古書，魯迅說過逆耳的話，那是忠言。有人說，他自己讀了很多古書，卻反對讀古書；不讓別人讀，自個兒躲起來悄悄讀。我讀過魯迅的書，他的想法沒這么簡單。
第一，他說，要少看或不看中國書，多看外國書，主要是為了樹立新學的地位。他并沒有說，絕對不許讀古書，而只是說，新書和舊書，還是以新書為主，舊書最好擱一邊兒，當務之急，還是讀新書。
第二，他說，讀經(jīng)不能救國，這也是對的，今天我也這么看。
第三，他說，與其讀經(jīng)，不如讀史，與其讀正史，不如讀野史，看看中國的歷史有多么爛，我看也很有深義。世界歷史學的趨勢，日益重視生活史。野史正是生活史。其實，子學的地位比從前高，也是順理成章。
第四，他說，要治國學，也不能像過去那樣治，而是像王國維那樣治。很多古書的研究變成專家之學，也是勢所必然。它不再走進千家萬戶，我看沒什么不好。
古書是一種文化結(jié)構(gòu)。五四以來，這個結(jié)構(gòu)被顛覆，非常合理，非常正常。
六經(jīng)是孔子時代的經(jīng)典。漢以來，儒生是以孔子為經(jīng)典，五種不同的東西湊一塊兒，沒什么道理?，F(xiàn)在，經(jīng)典的概念早已變化，文史哲各系，分別去讀，沒什么不好。
漢代有五經(jīng)，唐代有九經(jīng)，宋代有四書五經(jīng)?！墩撜Z》本來不是經(jīng)。漢代，《論語》是四大傳記之一，所謂傳記，多是儒家的子書。四書五經(jīng)，《論語》也是四書之一，不算經(jīng)。只有十三經(jīng)，才把《論語》列為經(jīng)，這是后起的概念。我們拿《論語》、《孟子》當子書，和《老子》、《墨子》擱一塊兒，是恢復諸子的本來面貌。
宋代樹道統(tǒng)，孔子傳曾子，曾子傳子思，子思傳孟子，一脈單傳。這個道統(tǒng)是虛構(gòu)。五四以后，《論語》降為子書，道統(tǒng)被打散?？住⒚现貧w諸子，跟《荀子》等書擱一塊兒，這也是儒家的本來面目。沒有這種調(diào)整，只有經(jīng)學史，沒有中國哲學史，更沒有中國思想史。
中國文化，博大精深，絕不是一個儒字所能概括。中國典籍，經(jīng)史子集，也絕不是一個經(jīng)字所能概括。
現(xiàn)在，很多自己都讀不懂經(jīng)書的大人，卻瘋狂鼓吹讀經(jīng)，甚至鼓吹少兒讀經(jīng)，我是不以為然的。少兒讀經(jīng)，不是讀《詩》、《書》一類經(jīng)?！对姟?、《書》，連教授也啃不動。他們所謂經(jīng)，是《三字經(jīng)》這樣的經(jīng)，其實是蒙學課本，可笑。
經(jīng)典閱讀課，不是讀傳統(tǒng)意義上的經(jīng)典，而是以“鬼子”為榜樣，讀他們理解的四大經(jīng)典：讀《論語》，讀《老子》，讀《孫子兵法》，讀《周易》經(jīng)傳。我覺得，這樣安排更合理。
第一，這四本書最有思想性，最有代表性?！墩撜Z》是儒家的代表，《老子》是道家的代表，講人文，這兩本最有代表性?！秾O子兵法》講行為哲學，《周易》經(jīng)傳講自然哲學，講技術(shù)，這兩本最有代表性。
第二，它們的篇幅比較合適，《論語》大一點，有15000字，其他三本都在5000－6000字左右。別的子書太大。
總之，古書可以讀，但不必是過去的讀法。
我們的信心該建在哪里？是真?zhèn)鹘y(tǒng)，還是假傳統(tǒng)？這個問題，和大國崛起有關(guān)。
我一直說，中國人的心底，埋著個夢，就是重新當大國。不當大國，堵得慌。
歷史上，大國崛起，往往有小國背景。如小邦周克大邑商，亞歷山大征波斯，都是小國勝大國。
亞述，號稱世界第一帝國，本來是處于四戰(zhàn)之地的小國。因為怕挨打，才窮兵黷武，以血腥殺戮和野蠻征服著稱于世。亞述宮殿的畫像石，為我們留下了恐怖的印象。歷史上的大國，往往都有這種背景。
這種人首牛身的形象設(shè)計是亞述時代最著名的圖騰，以成為“亞述風格”的代表性符號被廣泛使用
中國曾經(jīng)是大國，歷史上了不起的大帝國。然而世事滄桑，近百年來，我們衰落了。就像歷史上的很多大國一樣。
近代，從前的文明古國，全都災難深重。伊拉克是亞述、巴比倫，伊朗是波斯，全是挨打或準備挨打的對象。早期探險家初到這些地方，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圣經(jīng)》和古典作家筆下，天堂般的奇跡，怎么會是這等荒涼破敗。
歐洲，所謂大國崛起，原來都是小國。希臘、羅馬是小國，即使成為大國，內(nèi)部也很松散，還保持城市自治。羅馬帝國崩潰后，歐洲也一直是小國林立，書不同文，車不同軌，沒有政治統(tǒng)一，只有宗教統(tǒng)一。草原帝國，都是部落聚合，也是以宗教為凝聚力，聚得快也散得快，缺少真正的粘合劑。和親、女王一類東西，也是小國的特產(chǎn)。
西方傳統(tǒng)，是小國傳統(tǒng)，比如民主制，就和小國有關(guān)，和他們保持的原始特點有關(guān)。希臘、羅馬的民主制，是建立在對外征服和奴隸制之上（柏拉圖的《理想國》，原型是斯巴達的軍事共產(chǎn)主義）。對內(nèi)特別仁慈，對外特別殘酷；上層特別優(yōu)雅，下層特別野蠻。今天的大國，古風猶存。我們面對的還是古老的現(xiàn)實。
基督教統(tǒng)治下的歐洲，他們的統(tǒng)一是宗教大一統(tǒng)，不是政治大一統(tǒng)。普世性的宗教，和政治大一統(tǒng)有類似功效。這是思想上的專制主義。
對比他們，我們該作何感想？
80年代，怨天尤人罵祖宗，大家還記得嗎？當時罵什么？主要是罵專制主義、罵封閉停滯，罵小農(nóng)經(jīng)濟、罵吃糧食，不吃肉，心理自卑，達到憤懣的地步。大家恨傳統(tǒng)，簡直恨到了根兒上。
其實，傳統(tǒng)并非如此：其弊固多，不如是之甚也，何必眾惡歸之，集為怨府，把明明屬于中國現(xiàn)代化的不良反應，全都怪在傳統(tǒng)的頭上。
現(xiàn)在的中國，正好相反，從罵祖宗變賣祖宗，急轉(zhuǎn)之下。我們的自信心仿佛一夜之間就提高了，高到令人驚訝的地步。
現(xiàn)在的人，迷托古改制，常拿歐洲說事。他們的文藝復興和宗教改革，是迫于宗教傳統(tǒng)的巨大壓力，不托古，不能求新。大家樂道的闡釋學，不過是這類玩意兒。
中國的傳統(tǒng)很實在。沒有教，不必造。現(xiàn)在，很多英雄氣短的人，寧愿相信假傳統(tǒng)，也不愿相信真?zhèn)鹘y(tǒng)。
研究傳統(tǒng)，我們應該有充分的自信。中國的歷史遺產(chǎn)，雖遭破壞，還是相當豐富。古書也好，古物也好，古跡也好，還是集中在中國大陸。特別是尚未開發(fā)的地下資源，更幾乎百分之百在中國大陸。
特別重要的一點，是我們有人。中國人還在，不信邪的精神還在。我們的一切，已經(jīng)納入現(xiàn)代化的視野，古今中外已經(jīng)擺上了同一桌面。
臺灣有點東西，都是大陸帶走的，集中在史語所和臺北故宮，還有一個歷史博物館，很小。他們，報告發(fā)光，圖錄出盡，就沒有資源了。人，臺獨政治家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還談什么傳統(tǒng)文化。
香港太小，沒有祖國的萬里河山，完全脫離中國文化的主流，眼中沒有真正的中國人和中國生活（只能從旅游和電影了解），殖民統(tǒng)治太久，沒根。他們的居民，要么很土（各種怪力亂神的崇拜），要么很洋（官場、課堂說英文，連名字都是英國的），傳統(tǒng)文化，同樣很淡薄，缺乏自主原創(chuàng)力。
歐美和日本的漢學家，是另一個天地，他山之石吧。我們不要以為，只有幾個美籍華人就是國際漢學界。
對中國傳統(tǒng)，我們要有清醒的認識，我們的天是中國的天，地是中國的地，人是中國的人，根本用不著氣短。
我們的文化資源，世界任何地方都比不了。中國人在自己的土地上，面對著有血有肉的中國生活，用中國人的語言、中國人的體驗，寫中國自己的歷史，這是最大優(yōu)勢。
我們?yōu)槭裁匆员埃课覀冇羞@么多真東西，干嗎還要拿假的壯膽，拆了真的造假的，跟著別人起哄。
托古改制，自欺欺人的闡釋，全是無聊把戲，對中國的形象，有百弊而無一利。不是愛中國，而是害中國。
傳統(tǒng)不必這樣紅！
丁俊貴
2019年2月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