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又沿著嘉陵江南岸的健步通道走了一圈。

兩年前那片綿延兩百米多的油菜花田，已消失了兩年。風(fēng)吹過時，再也沒有金黃的波浪翻涌，再也沒有蜜蜂嗡嗡的熱鬧，再也沒有游客舉著手機搔首弄姿拍抖音的歡笑聲。

我心里空落落的。

我想，很多鳳縣人和我一樣，都在想念那片花。

一

2023年的春天，那片油菜花第一次盛開的時候，整個鳳縣都沸騰了。

遠(yuǎn)看如抖動的錦緞，金黃得晃眼。每到傍晚和周末，這里就成了鳳縣最熱鬧的地方。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父母，有牽著手慢悠悠走的老兩口，有穿著鮮艷裙子擺造型的大姐們，還有扛著專業(yè)相機來拍照的攝影愛好者。孩子們在花間小路上歡笑，大人們忙著拍照發(fā)朋友圈。那陣子，朋友圈里全是油菜花的九宮格，誰要是沒去打過卡，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鳳縣人。

我們?nèi)腋悄抢锏某？汀?/p>

父母每天沿著健步通道散步，路過油菜花田總要停下來。父親拿出黑管吹幾首老歌，母親站在花前跟著哼唱。路人駐足，父親笑得像個孩子。那時候我想，父母身體好，真是兒女的福氣。

那段日子，只要有空閑，我們一家人就要沿著健步通道走一圈，那片油菜花是我們的必經(jīng)之地。油菜花的花期據(jù)說有三周，那三周里，每天散步都有勁頭。

何必東奔西走，這邊風(fēng)景獨有。

二

那年春天，我們還推著92歲的岳母去看花。

岳母坐在輪椅上，遠(yuǎn)遠(yuǎn)看見那片金黃，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讓我們把她推到花前，一定要照相。

老人家話匣子打開了，說她年輕時生產(chǎn)隊也種油菜，春天花開一大片，規(guī)模比這大多了。

“那你們炸油糕吃嗎？”我問。

岳母一下子生氣了：“熟辣子炒菜都沒有菜油，還炸油糕？”

我愣住了。生產(chǎn)隊種那么大片的油菜，農(nóng)民卻沒有菜籽油吃？那油菜籽都去哪了？

岳母滿臉皺褶越縮越緊，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后來我想明白了——那個年代，城里人有油票，農(nóng)民沒有。種出來的油菜，交了公糧，完成了任務(wù)，剩下的才輪到農(nóng)民自己。

……

岳母在油菜花前笑得那么開心。她說，從沒想過老了還能在家門口看到這么大一片油菜花，還能在花前照相。

那天，我給她拍了好幾張照片。她看了一遍又一遍，說：“好，真好?！?/p>

三

那年春天，女兒正在考公。

油菜花初綻的時候，女兒告訴我們，她筆試通過了，進(jìn)了面試。那天我們?nèi)以诨ㄟ叺男∽郎狭牧撕芫茫ㄏ汴囮?，大家都為女兒高興。

可面試那天，女兒發(fā)揮得不好。油菜花正在謝幕，花瓣開始飄落，女兒黯然神傷地說：“可能沒戲了?！?/p>

那幾天，家里的氣氛有些低沉。我們照例去健步通道散步，路過油菜花田，花已經(jīng)不那么黃亮了，開始結(jié)莢，女兒的情緒也慢慢好了起來。

誰也沒想到，一周之后成績公布，女兒竟然進(jìn)入了體檢環(huán)節(jié)。

消息傳來的那天，我們?nèi)胰擞謥淼接筒嘶ㄌ铩Ｓ筒艘呀?jīng)開始收割了，民工們正在忙碌。女兒站在田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油菜謝幕了，女兒考公也成功上岸。

我知道，對女兒來說，一個全新的生活即將開啟。就像那片油菜花，謝了，結(jié)籽了，收割了，來年還會再開。

四

半年時間，那片油菜地給了我們?nèi)胰颂嗟捏@喜。

我們算不清到底去了多少回。

可近兩年，那片地沒有再種油菜。今年也沒有。健步通道上的游人少了許多。

我常想，那片地為什么不能再種油菜呢？

種油菜不難，春天開花，夏天收割。既能有菜籽油吃，又能成為鳳縣的一道風(fēng)景?？h城的人有個散步的好去處，年輕人有個拍照的好地方，老人有個散心的好去處。

一舉多得的事，為什么就不做了呢？

兩年前那片油菜花，成了鳳縣人共同的美好記憶。可記憶終究是記憶，我們更希望它能回來。

一片油菜花，花不了多少錢，卻能點亮一座小城的春天。

我期待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