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銹蝕的莫比烏斯環(huán)
1
郊區(qū)線地鐵的盡頭,是城市的盲腸。
陸沉下車時,一股混雜著鐵銹、腐爛植物和潮濕泥土的味道撲面而來。這里沒有高聳入云的玻璃幕墻,只有一片被圍擋圈起來的廢墟。
那是“星悅灣一期”項目舊址。十年前,這里曾是這座城市最雄心勃勃的明星樓盤,直到那場震驚全城的坍塌事故——七死三傷,陸沉的弟弟陸離,是死者名單上最年輕的名字。
開發(fā)商賠了錢,封了口,推倒了爛尾樓,然后轉(zhuǎn)身在市中心蓋起了更豪華的寫字樓。就像從未發(fā)生過一樣。
陸沉站在生銹的鐵絲網(wǎng)前,舉起相機。
他沒有拍那塊警示“禁止入內(nèi)”的牌子,也沒有拍那堆殘垣斷壁。他透過取景框,看著那根從廢墟中刺向天空的斷裂承重柱。
在幾何學(xué)上,那是完美的垂直線。但在陸沉眼里,那是一根折斷的骨頭。
2
翻過圍擋比想象中容易。
廢墟里很安靜,只有風(fēng)吹過空洞窗口發(fā)出的嗚咽聲,像是一種沒有舌頭的語言。
陸沉踩著碎磚和鋼筋往前走。每一步都讓他想起小時候和弟弟在這里玩的場景。那時候這里還是一片荒地,弟弟陸離總是拿著粉筆,在地上畫那些奇怪的、無限循環(huán)的幾何符號。
“哥,你看,這是四維空間的入口?!标戨x當(dāng)時指著那個像吃了一半的蘋果一樣的符號說。
陸沉當(dāng)時覺得那是小孩子無稽的幻想。他喜歡確定的東西,比如一加一等于二,比如鋼筋的抗拉強度是400兆帕。
現(xiàn)在,他蹲下身,撥開腳下的荒草。
草叢里,露出了半截水泥墩。上面,用紅色油漆噴繪著一個模糊的符號。
那個符號,和他昨天在膠片背景里看到的,一模一樣。
陸沉的血液瞬間冰涼。
那個符號,不是弟弟畫的?;蛘呤牵粌H僅是弟弟畫的。
因為它太新了。油漆還沒有完全剝落,像是最近才噴上去的。
3
“誰在那里?”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廢墟深處傳來。
陸沉猛地回頭。
一個穿著臟兮兮迷彩服的老人從斷墻后走了出來,手里拿著一根鐵棍。他滿臉胡茬,眼睛渾濁,但眼神銳利得像鷹。
“這里不讓進(jìn),滾出去。”老人吼道。
陸沉沒有跑。他認(rèn)出了這張臉。
這是當(dāng)年工地的守夜人,老秦。事故后他沒走,留下來看守這片廢墟,一守就是十年。
“秦大爺,是我?!标懗琳驴谡?,露出那張常年不見陽光的臉,“我是陸沉,陸離的哥哥?!?/p>
老秦手里的鐵棍“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
他顫巍巍地走近,盯著陸沉看了半分鐘,突然嘆了口氣,那口氣里帶著十年的塵土味。
“你終于來了?!崩锨卣f,“我就知道,這地方留不住秘密?!?/p>
4
老秦把陸沉帶到了廢墟最深處的一個臨時板房里。
板房里陰暗潮濕,墻上貼滿了發(fā)黃的報紙剪報,全是當(dāng)年事故的報道。而在桌子中央,放著一個和陸沉家里一模一樣的鐵盒。
“你弟弟……他不是失足?!崩锨氐沽藘杀?,手抖得厲害,“他是被人推下去的?!?/p>
陸沉握著相機的手猛地收緊。快門簾幕仿佛在他心臟上劃過一道裂口。
“為什么?”
“因為他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崩锨刂噶酥笁ι系囊粡垐D紙,“這棟樓的地基,根本打不實。下面有古河道,軟土層。開發(fā)商為了省錢,把樁基縮短了十米?!?/p>
陸沉看著那張圖紙。那是他熟悉的建筑結(jié)構(gòu),但他從未從這個角度看過。
“那天晚上,陸離溜進(jìn)來玩,碰巧拍到了他們偷工減料的證據(jù)?!崩锨氐穆曇舻偷孟駠艺Z,“他躲在那個檢修孔里,用手機錄了像。李老板的人發(fā)現(xiàn)他了,追上去……”
“李老板?”陸沉打斷他,“是李默的父親?”
“對,李氏建筑的老板。李默那時候剛進(jìn)公司,跟著他爸?!崩锨赝纯嗟亻]上眼,“我就在樓下,我聽見了陸離的尖叫,我也聽見了那個檢修孔蓋子合上的聲音。但我沒敢開門。我是個懦夫。”
陸沉感到一陣眩暈。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lián)起來了。
天臺上的裂縫。照片里的影子。李默的恐懼。
原來,他這十年來的“努力”,是為了逃避那個真相:他的弟弟并沒有死在意外里,他被活埋在那棟樓的肚子里,被封死在那個黑暗的檢修孔里。
5
“那這個符號呢?”陸沉指著墻上的涂鴉照片,“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我公司的天臺上?”
老秦?fù)u了搖頭:“那是陸離的記號。他說那是‘莫比烏斯環(huán)’,意思是如果正義得不到伸張,罪惡會無限循環(huán)。我也看不懂。但我知道,自從陸離死后,那個符號就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城市各處。好像是有人在提醒我,也好像是陸離……沒走?!?/p>
陸沉從包里拿出那張洗好的膠片,放在桌上。
在紅燈(老秦點了一根煙,火光映照)下,那個蜷縮在裂縫里的影子清晰可見。
這一次,陸沉不再覺得那是怪物。
那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在極度恐懼中把自己縮成一團(tuán),試圖塞進(jìn)那個狹窄的縫隙里,躲避身后的惡魔。
“我要拿回那個視頻?!标懗恋穆曇衾涞孟癖?。
“沒用的?!崩锨乜嘈Γ笆炅?,李氏建筑早就洗白了。李默現(xiàn)在是大老板,你斗不過他。你甚至沒有證據(jù)?!?/p>
“我有?!标懗僚e起手里的相機,“我有這張底片。還有,我弟弟的影子。”
6
離開廢墟時,天快黑了。
陸沉走在回程的路上,手機瘋狂震動。全是李默打來的未接來電,還有微信語音。
“陸沉!你他媽死哪去了?那個云朵方案客戶通過了,今晚慶功宴,你必須來!”
“還有,那個插畫師蘇青,她把你的照片畫成了畫,發(fā)到網(wǎng)上了!你知道這給我惹了多大麻煩嗎?那個裂縫畫得那么像……像那個死鬼!”
陸沉聽著語音,嘴角勾起一個從未有過的弧度。那不是笑,那是快門按下前的最后一道反光。
他撥通了蘇青的電話。
“蘇青,你發(fā)那張畫的時候,有沒有備份?”
“有啊,怎么了?”蘇青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陸沉,你知道嗎?那張畫火了!好多人在問那個裂縫里的東西是什么!”
“很好?!标懗琳驹诳諘绲蔫F軌旁,看著遠(yuǎn)處的夕陽把鐵軌染成血紅色,“現(xiàn)在,把原圖發(fā)給我。然后,準(zhǔn)備幫我辦一場展覽?!?/p>
“展覽?”
“對?!标懗量粗R頭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個一直躲在相機后面的懦夫終于走了出來,“一場名為‘兇宅’的攝影展?!?/p>
他掛斷電話,重新裝上膠卷。
這一次,他不再拍裂縫,不再拍陰影。
他要拍人。
他要拍李默那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拍出那張皮囊下腐爛的骨頭。
“咔嚓?!?/p>
他對著夕陽按下了快門。
那是審判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