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柱里的楮樹

小區(qū)的路燈柱里，住著一棵小樹。

沒人知道它是怎么來的。也許是去年秋天，一陣調皮的風把一顆帶著絨毛的種子吹進了燈柱上鏤空的圓孔里；也許是一只路過的小鳥，銜著種子時不小心掉了進去?？傊?，當春天的第一場雨落下時，燈柱里那一點點積著灰塵的泥土里，冒出了一點嫩黃的芽尖。

這棵小樹，是一棵楮樹。它的家，就是這根冰冷的、鏤空的金屬燈柱。

鄰居們路過時，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有人說：“這樹長錯地方了，活不久的。”有人嘆氣：“被關在鐵籠子里，太可憐了?！笨尚渎牪欢@些，它只知道，要拼命往上長。

燈柱里的日子，和外面的世界很不一樣。沒有松軟的大地讓它把根扎深，只有燈柱縫隙里那一點點可憐的泥土；沒有寬闊的天空讓它自由舒展枝椏，只有一個個圓圓的、冷冰冰的孔洞，像一個個窺視的眼睛。

它的根，只能在燈柱有限的空間里，摸索著、盤繞著，像在黑暗里織一張網(wǎng)，緊緊抓住每一寸能抓住的東西，生怕自己被風刮倒。它的枝干，被堅硬的金屬壁硌得生疼，每往上長一寸，都要拼盡全力，才能從那些圓孔里鉆出去。

第一次鉆出圓孔的那一刻，小樹驚呆了。

外面的天空，是那么大，那么藍。風不再被燈柱擋著，溫柔地拂過它的葉片，像媽媽的手。陽光也毫無保留地灑在它身上，暖洋洋的，把它的葉子照得像透明的翡翠。它興奮地晃了晃枝椏，葉片沙沙作響，像在歡呼。

從此，這棵楮樹就開始了它“越獄”般的生長。

它的枝椏像無數(shù)只倔強的小手，一個接一個地從燈柱的圓孔里伸出來。有的枝椏剛冒出頭，就被路過的小孩好奇地拽了一下，疼得它縮了縮，卻還是咬著牙，繼續(xù)向上。金屬的棱角磨破了它的樹皮，留下了一道道淺淺的傷痕，可它毫不在意，反而把這些傷痕當成了勛章。

夏天的雨說來就來，豆大的雨點砸在燈柱上，噼里啪啦響。小樹在雨里，把葉片張得大大的，大口大口地喝著雨水。雨水順著它的枝干流進燈柱里，滋養(yǎng)著它的根。雨停了，葉片上掛著晶瑩的水珠，在陽光下閃著光，像它開心的眼淚。

夜晚，路燈亮了。溫暖的燈光透過鏤空的燈柱，和小樹的枝葉交織在一起，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小樹看著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晃啊晃，像在跳一支屬于自己的舞。它知道，自己和別的樹不一樣，可它也一樣，能在夜里發(fā)光。

秋天來了，小區(qū)里的梧桐葉、楊樹葉都黃了，一片片落下來。小樹也落了幾片葉子，黃中帶點褐，像小小的船，從燈柱的圓孔里飄出來，落在了路邊。路過的小朋友撿起一片，驚奇地說：“看，這棵樹的葉子像小手掌！”小樹聽著，心里甜甜的。

冬天的風，帶著寒意吹過。燈柱里的泥土凍硬了，小樹的葉子也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從燈柱里伸出來，像一雙雙伸向天空的手。有人說：“它死了吧？”可小樹知道，它沒有。它的根，還在燈柱里緊緊地抱著那點泥土，積蓄著力量，等著春天的到來。

又一個春天，當?shù)谝豢|春風吹過，燈柱里的小樹，又冒出了新的芽尖。嫩綠的葉子，又一次從圓孔里鉆了出來，比去年更茂密，更有生機。

現(xiàn)在，路過的人們不再嘆氣了。他們會停下腳步，仰著頭，看著這棵從燈柱里長出來的楮樹。它的枝椏已經長得很高了，幾乎和燈柱頂齊平了，像一把撐開的綠傘，給燈柱戴上了一頂天然的帽子。

有個小女孩指著它，對媽媽說：“媽媽你看，這棵樹好勇敢！它從鐵籠子里鉆出來了！”

小樹在風里晃了晃枝葉，像是在點頭。它知道，自己從來沒有被囚禁過。因為只要心里向著天空，向著陽光，就算長在燈柱里，也能把每一個圓孔，都變成通向自由的窗；就算只有一點點泥土，也能把生命，長得枝繁葉茂，迎風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