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襟·著

懷瑾握瑜兮，窮不知所示。

一

東望處隱隱綽綽，恍惚中一陣從久遠前吹來的風，灰白石階重開百年畫卷，江東風采紛呈盡現(xiàn)。

故友眸中帶笑，朝他招手。

是赤壁焰火，是舒城煙雨，還是眼前這一口，苦中泛澀的酒。

二

舒城雨過，杏花漸染雪色。

槍挑風聲赫赫，一瞬明光入眼，孫策傲然道：“公瑾，比一場，如何？”

周瑜正步上前，身側(cè)佩刀奕奕流彩。

未有應(yīng)答，二人目視彼此，心意已知。

下一刻，刀槍交錯，冷光照面。

嵐河舊址少有往來客，只落花簌簌，靜望二人于此論兵習武，年復一年。

天下覆血，獨他們與世隔絕。

“伯符武藝又有精進，我怕哪日追不上你了?！敝荑し档度肭省?/p>

孫策挑眉，“公瑾，太謙虛可不好?！?/p>

周瑜微笑，春風化雨。

三

彼時有酒當歌，總以為年事經(jīng)磨，周瑜雖有遠見，歸帆載血而來，卻終也不能幸免。

黑木棺蓋落下，定下孫堅一生紛擾功過。

孫策白衣蕭索，漠然望著，自此與生父天人永隔。

周瑜親手將槍交予他，回房拿出兩壇酒。

“來！”

二人仰臥屋頂，入夜痛飲至天明。

朦朧間，又似前年小寒，醉里狠狠一握手，便是一生結(jié)義。

四

十七歲，有人沉湎于溫柔鄉(xiāng)金玉玩樂，有人卻要單槍匹馬風雪兼程。有人還受庇于家中長輩，有人已品嘗過生離死別。

孫策同周瑜辭別，欲承父舊業(yè)，周瑜點頭，不言再會。亂世中死生本是常事，誰知有無再會？

臨行時，孫策忽而回身。

“公瑾，當初我問你生平所愿，你答有二，如今董卓已死，余下一愿，我會為你完成。”

周瑜微愣，不及應(yīng)答，孫策打馬而去。

人間四載過，舒城杏花開謝幾翻，初時少年皆已不在。

孫策全憑一口氣他鄉(xiāng)輾轉(zhuǎn)，張纮，袁術(shù)，吳景，會過多少人，吞下多少血淚，才握得孫堅舊部，得以東渡。

周瑜則隨周尚往任丹楊，暗中募集精兵糧草，等候一日——策馳書報瑜，瑜將兵迎策。

袁術(shù)令孫策攻取江東，孫策心料袁術(shù)欲一石二鳥，他卻仍棋行險招，偏與虎抗。修書寄給周瑜之后，周瑜隨即攜數(shù)千丹楊精兵與物資糧草同孫策會合。

四載漫漫，二人各行其道，終于此時同歸。

浩浩江風撲面，水隨天去長空萬里。

孫策道：“有你從旁，我可無憂。”

當時周瑜未答，也從未對孫策許以言語，只是此后數(shù)十載竭盡心血為東吳付出，死而后已。

——丈夫處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義，內(nèi)結(jié)骨肉之親。

千載一周瑜！

五

江東此時有薛禮，王朗等人駐守，其中之首則為劉繇。劉繇駐守曲阿，令于糜守橫江，張英守當利，如此布兵之意在于三地互為犄角，一者有難，另兩者則增援。

孫策同周瑜合謀，暗中兵分兩隊，周瑜領(lǐng)另一隊兵，悄悄前往橫江與當利，孫策則大張旗鼓往牛渚。牛渚為三地中央，屯放物資糧草之用，不可失守。

劉繇于是下令三地回防牛渚，誰知消息傳來，橫江與當利兩地已被周瑜頃刻打下。

迅如疾風，厲如閃電！

周瑜功成之后，劉繇方知孫策假意前往牛渚，引他上當，但他無論如何也料不到，孫策竟憑數(shù)千人真正攻破了牛渚！

劉繇大勢已去，卻還心有不甘，欲以薛禮等人之勢拖延，周瑜孫策無意周旋，聯(lián)兵硬攻，硬生生打下整個江東。

今朝刀槍并向，同袍浴血，鑄就日后東吳萬里基業(yè)！

六

江東一役后，袁術(shù)不知何來的膽量，公然稱帝。四方將領(lǐng)群起伐之，孫策亦修書與之絕，獨據(jù)江東，袁術(shù)兵走潰敗而死。

彼時周瑜自請為居巢長，與東城長魯肅結(jié)為好友，袁術(shù)死后，周瑜知魯肅賢能，說服魯肅渡江，共赴孫策。

至此，江東四杰已聚其二。

周瑜同孫策再會時，正是水漲船高時節(jié)。孫策授予他建威中郎將一職，地位僅次于孫策。

江東風暖日麗，周瑜記憶卻還停留在故里三月，杏花落，雨紛紛。

些許明光透入，畫面凝固于刀槍交錯。

何需百載，人間已換。

七

又一年小寒。

檐下冷風簌簌，檐上堅冰覆雪，一人獨坐。

烈酒入喉，余勁不絕。

酒的熱度，冰的冷冽，混合成血的腥澀。

“公瑾?！?/p>

周瑜一頓，放下酒壇，抬眼。

雪色紛飛中，孫策緩步而來。

“近來無恙？”

周瑜道：“自然?！?/p>

“我看你有心事?！睂O策在周瑜身邊坐下，按著他肩，“我知你厭惡血腥，但生于當世，若要還你的天下太平，只能以戈止戈。”

“何況……我為孫堅之子，本無選擇?！?/p>

周瑜側(cè)身看他，目中星辰璀璨。

“我明白?！?/p>

孫策遂不再多言此事，“過后出兵，此前特地來看看，留守巴丘辛苦你了?！?/p>

“無礙?！敝荑さ?，“你萬事小心。”

孫策展顏，“來年小寒，還當再會?！?/p>

八

積雪消融，月復一月，草木春深。

周瑜每日在巴丘操練水軍，偶爾飲酒也分量得宜，全無醉過。魯肅曾來看他，二人共商局勢，頗有新感。魯肅走后，周瑜望著遠方，若有所思。

古今多少歲，幾人渡江去，幾人復來還。

終不料，故人死訊先小寒而至。是時周瑜手捧書箋，久久不能發(fā)一言。

自此伯符二字永埋黃土，而被留下的人尚需碌力奔波，成其遺愿。

九

建安五年，孫策死于暗箭，臨終將位傳于其弟孫權(quán)。是時孫權(quán)尚未立威，諸臣不與，周瑜趕至孫權(quán)身邊，將兵赴喪，首執(zhí)臣節(jié)。

程普以資歷之高，多番為難周瑜，周瑜終不與較。

——與周公瑾交，若飲醇醪，不覺自醉。

后曹操自稱攜數(shù)十萬大軍而來，欲取江東，群臣皆主降，唯周瑜魯肅主戰(zhàn)。周瑜一力說服群臣，又準確料敵，除去孫權(quán)之懼，孫權(quán)遂應(yīng)戰(zhàn)。

兩軍會于赤壁，穹下江上，冷月高懸。

東風化萬千焰火，浪濤卷雪揚波。

一刻蒼龍出云，將暗夜照徹！

周瑜獨立高臺，眼前卻是細雨紛飛，杏花翩躚而落。

孫策槍挑風聲赫赫，傲然回身。

“公瑾，比一場，如何？”

十

曹軍敗走，周瑜領(lǐng)兵追擊，被箭穿右肋。傷重，他仍親自巡視軍隊，激勵軍心，終取江陵。

后周瑜陳計對蜀，孫權(quán)不納，又自請北伐，得孫權(quán)應(yīng)許。

軍未行，箭傷引發(fā)惡疾，周瑜已臥床不能起?；璩敛恢獛兹?，周瑜強撐著提筆，書疾困與吳主箋。

句句皆是囑托，字字皆是奈何。

從一無所有，至開拓江東，至漸趨完滿，至匡扶孫權(quán)，至東吳立國，周瑜傾畢生心血，成一人一愿。

而今，天命已盡。

建安十五年，周瑜歿。

十一

和風送暖，細雨含芳。

無數(shù)粉白綻開在舒城街巷，孩童結(jié)伴嬉戲。

舊址之上，無名佩刀斜立，奕奕流光。

嵐河水依然靜默，年復一年，載著余暉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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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記：來日或許無多，至少我應(yīng)該發(fā)出來，我的文章不應(yīng)該再被放至只有我自己能看的云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