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的悲哀總是多于喜樂。我早該明白的。他若真的記得我，何至于我見他后那么多日，他都不曾來找我。
－－－－－－－－－－－－－－－－－－李雪
我站在門外踟躕，聽到這句話，突然一怔。
我屏住呼吸，聽見嬸嬸說：“你女兒重要還是你母親重要，大哥，你也好意思數(shù)落我們，你說說看?！?/p>
父親猶豫，吞吞吐吐地說：“李雪還是個孩子，可憐從小沒有母親，賣了房子她怎么辦？”
我的眼眶剎那間就濕潤了，甚至開始懷疑那一刻我是不是出現(xiàn)了幻覺，這還是那個我在心里憎恨厭惡的冷漠無能的父親嗎？
我問自己，你是李雪嗎？
李雪，是你嗎？
“好，既然這么說，一撇寫不出兩個李字，咱媽的事，這樣，打一張欠條。咱們平攤，就拿房子做抵押，成嗎？”
父親失望又痛心說：“老二，你忘了小時候為了供你念書，上大學(xué)，我寧愿輟學(xué)打工賺錢養(yǎng)家，要不是因為供你，為了這個家，我至于落到今天這幅田地嗎？你的良心呢？”
嬸嬸搶過話：“話雖這么說，可現(xiàn)在我們也沒錢，我兒子將來還要出國，還要結(jié)婚，你只是個女兒，遲早是要嫁人的，我們呢，我兒子沒錢買房子，萬一結(jié)不了婚怎么辦？”
“你，你，你?！?/p>
“我說啊，咱媽這么大年紀(jì)了，那住醫(yī)院可是一筆不小的費用，既然遲早是要走的，救也是如此，結(jié)局都一樣?！?/p>
突然，啪的一聲，一記響亮的耳光。不知是誰打給誰。
然后是嬸嬸哭著嗓子尖聲叫：“好啊，姓李的，你敢打我，好，你們李家容不下我，我走，我明天就和你離婚?！?/p>
嬸嬸掩面跑出來，哭哭啼啼地，沖到外面。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我靜靜地走進(jìn)屋，對里面的人說：“爸，你們別爭了，奶奶的病，我會想辦法的。爺爺賣房子的錢在我這里?！?/p>
我走到房間里把存折找出來放在桌上說：“錢全部在這?！?/p>
爸爸驚訝地看著我，眼里含著淚欲言又止。
叔叔連聲說：“李雪，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突然腦海里一片混亂，耳朵嗡嗡地響，我只是想安靜片刻，一切就像一場夢。
回頭，看見小白臉正站在門口，呆呆地望著我。
回來的時候已是半個月后，奶奶儼然換了一副面孔，面色蠟黃，骨瘦如材，頭上戴著假發(fā)。
那個時候我并不知道什么是化療，直到在醫(yī)院里見到她，她正躺在病床上掛著點滴，虛弱地睜開眼，看見我的時候，嘴角綻放出一絲笑容。周圍的護士過來換藥。
我在家里燉了一碗湯。王阿姨守在奶奶身邊，對我說：“李雪，幸苦你了?！?/p>
這段時間，我整天都呆在家鉆研著如何煲湯，以及各種中藥的用途。
湯里放了人參和冬蟲夏草。
奶奶伸出手，我立刻握住，一股暖流涌向心田。我感覺到她手掌的溫暖和力量。
我，小白臉，王阿姨，全家人都輪流在醫(yī)院守護奶奶。
夏天的醫(yī)院特別熱，病房里人頭攢動，走廊內(nèi)外都擠滿了病床和躺椅。由于都是重癥病房，許多病人身體虛弱，基本上不能用風(fēng)扇。我們租了個床位，擺張?zhí)梢畏旁谀棠滩〈睬啊?/p>
熱的時候，只能打打扇子。
奶奶的病情一直不容樂觀，我們請了最好的專家來會診。叔叔也拿了一部分錢出來。
奶奶沒過多久就轉(zhuǎn)入了ICU。
一個星期后，深夜，我和小白臉在家，突然接到電話，爸爸在電話里說：“李雪，奶奶不行了。”
我穿著睡衣和小白臉立刻出門攔了輛車，奔向醫(yī)院。
看見奶奶的時候，周圍的親戚都到了，在眾人的矚目和默哀下，奶奶雙眼緊閉，戴著氧氣罩，機器發(fā)出滴滴的頻率聲響。
醫(yī)生過來的時候，聲音沉重地說：“病人情況不妙。”
父親哀聲道：“醫(yī)生，我想把母親送回家，我們老家的規(guī)矩是落葉歸根，無論如何我不能讓母親躺在這里?！?/p>
醫(yī)生很無奈又沉吟片刻，點點頭說：“我知道，這樣吧，你們留一個人下來，明早辦理出院手續(xù)，還有后續(xù)的一些證明。”
父親答應(yīng)后，安排車將奶奶送回家，另外安排了一部分人布置善后：“李雪，你就留在這里?！?/p>
我看見奶奶拔掉呼吸機，從病房里推出來的時候，她的胸脯在劇烈抽搐，然后眼角兩行的淚水瞬間就淌了下來。爸爸哭道：“媽，我們回家?！?/p>
我跟在后面，看見奶奶被送上了車，然后天開始下雨，我哭了。
蹲在雨里，嚎啕大哭。
過了很久，我抱著膝蓋，全身都被雨水淋濕，突然頭頂出現(xiàn)了一把傘。
我抬起頭，望著他。
小白臉表情肅然：“李雪，外面大雨，我們進(jìn)去。奶奶還在家等我們。”
說著，他一面舉著傘，一面攙扶著我起來，而我渾身無力，臉上亦是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躺在醫(yī)院的病床上，我呆呆著望著天花板出神，我似乎還感覺著奶奶就在身旁。
也終于體會到那句殘忍的話，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
小白臉從家里給我?guī)Я艘簧砀蓛舻囊路?，這深更半夜地，可憐他來回地奔走。風(fēng)吹雨淋，不顧一切地安慰我和父親。
第二天，清早，天微微亮，下面的工作人員開始辦公，我就拿著一堆票據(jù)去窗口辦理轉(zhuǎn)院手續(xù)。
窗口里面的阿姨，突然很不耐煩地沖我說：“你少一張發(fā)票?！?/p>
我只覺得頭腦一陣眩暈嗓子發(fā)痛，雙眼腫脹，慢慢地聲音乏力地說：“怎么可能，您再仔細(xì)看看。”
對方?jīng)]有再理我，冷冷說了一句：“你什么時候整理好了，再拿過來?！?/p>
然后我給父親打電話，問那張住院單據(jù)在那里。
電話里，父親的聲音也是孱弱，半天有氣無力地說：“你再問問?！?/p>
我拿起電話，對窗口里的阿姨懇求說：“阿姨，要不你跟我爸說好嗎？”
誰知，她立馬拉下臉說：“我怎么知道對方是誰？”然后不屑地轉(zhuǎn)過頭去。
突然，我心中竄起了燎原般的熊熊烈火：“你看清楚好不好，你們醫(yī)院就是這樣辦事情的嗎，我們有發(fā)票，不相信你可以接電話……”
她看也沒看我，繼續(xù)忙著手里的事。
我情急之下，破開嗓子罵道：“你腦子有毛病吧，去你媽的，有本事你出來看啊，奶奶她……”
這些話脫口而出的時候，自己都不敢相信和接受。仿佛眼前就是一場夢。
我含著眼淚急急地求道：求你發(fā)發(fā)慈悲好不好。
我不想奶奶剛咽氣，我就在這里失去理智，我極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緒。
由于不能正常辦理轉(zhuǎn)院手續(xù)，奶奶的后事就不能正常處理。
我哀求道：求你了，對不起，你打我，怎么弄我都行。
她隔著窗戶起身準(zhǔn)備離開，罵了句：神經(jīng)??！
然后我情緒不受控制，像發(fā)狂了一樣，用力敲打著前面的玻璃，吼叫：“臭婊子，你出來，我弄死你。我要你死！”
小白臉過來拉住我，我被他推著往后勸道：“走走，我們別離她?！?/p>
可是我的聲音越來越大，回蕩在整個大樓，周圍的人都扭曲著臉圍觀。
我拼命地詛咒：“去死，要你全家不得好死！”
我聽見里面的人說：“她變態(tài)了。”
如果當(dāng)時真的有把刀，或者里面的人出來，我會刻不容緩毫不猶豫地把她往死里打要她比我現(xiàn)在的心痛苦十倍百倍。那一刻我就像一條毒蛇，竭盡全力地噴射蘊釀已久最惡毒的毒液，是的，我失態(tài)了，變態(tài)了。
就算傷不到她，我也要讓她付出代價。
讓她后悔今天的所作所為。讓她若干年后回憶今天都不寒而栗。
讓她走出路上心存幾分畏忌，怕哪一天一語成讖預(yù)言成真。
我要讓她記住我。
我瘋了。
是的，全世界都瘋了。
可是又能怎么樣呢。
我的聲音像夜梟夢魘一樣回蕩在遼闊寬敞的大廳。我看到里面的女人萬分驚恐地望著我，面色扭曲，愁眉緊鎖，氣的渾身顫抖，而我像瘋了一樣捶打著玻璃。
是啊，但凡一個正常的人無端收到這樣的咒罵，不瘋才怪。
我想這時如果奶奶還在，她一定會罵我比罵別人還狠。
可惜當(dāng)我想念的時候，人已經(jīng)不再了。那句溫暖的話，我始終放在心里沒有告訴她；我多么希望她可以再罵我一次，甚至抽我兩耳光，罵我是婊子養(yǎng)的。
出來的時候天空下著蒙蒙細(xì)雨。回到家，奶奶的遺體已經(jīng)被送到殯儀館。
周圍的哀樂讓人神情恍惚絕望，如同外面的陰霾的天空飄散的浮云。
咪咪她們來了一大票人，一排一排地排列整齊，眾人抬著花圈進(jìn)來。
鞠躬，上香，安慰我，節(jié)哀順便。
我只是輕聲說了聲，謝謝。
她們逗留了一會兒，就離開了。
空蕩的大廳被哀樂和花圈包圍。
兩天后奶奶的遺體就被火化，當(dāng)我捧著骨灰盒的時候，我就再也沒有流一滴眼淚。
那一刻，在心里，深深地對照片上的人說了一聲：“再見?！?/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