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慕容寶對慕容農(nóng)、慕容隆說：“觀察道通（慕容會）志趣，必反無疑，應(yīng)該早日鏟除。”慕容農(nóng)、慕容隆說：“如今外敵入侮，中原大亂，社稷之危，有如累卵。慕容會鎮(zhèn)撫舊都龍城，又遠赴國難，其威名之重，足以震動四鄰。叛逆的罪狀并沒有證據(jù)，而突然誅殺他，那不只是傷害父子恩情，恐怕也大損陛下威望。”慕容寶說：“慕容會叛逆的決心已下，卿等慈悲寬恕，不忍早殺，恐怕一旦為變，必定先殺你們，然后殺我，到時侯你們不要后悔今天自以為很明白這件事！”慕容會聽到消息，更加恐懼。

夏，四月六日，慕容寶抵達廣都，住宿在黃榆谷。慕容會派他的黨羽仇尼歸、吳提染干率壯士二十余人分道襲擊慕容農(nóng)、慕容隆，殺慕容隆于賬下；慕容農(nóng)身受重傷，但仍生擒仇尼歸，逃入山中。慕容會因為仇尼歸被抓，事情終將暴露，于是連夜覲見慕容寶說：“慕容農(nóng)、慕容隆謀逆，臣已經(jīng)將他們鏟除?！蹦饺輰殰?zhǔn)備討伐慕容會，假意好言穩(wěn)住他說：“我也懷疑二王很久了，鏟除了好！”（華杉曰：慕容隆是人才，是好人。但是，在這最壞的時代，好人都該死。）

四月七日清晨，慕容會嚴(yán)密戒備，慕容會在大軍保護下繼續(xù)前行。慕容會想要拋棄慕容隆靈柩，馀崇涕泣請求，于是允許他載著隨軍北上。慕容農(nóng)昨晚逃脫，早上自己回來，慕容寶呵斥他說：“你不是自以為很明白嗎！”下令逮捕他。走了十余里，慕容寶回頭召群臣一起吃飯，并討論給慕容農(nóng)定罪。慕容會就坐，慕容寶遞個眼色給衛(wèi)軍將軍慕輿騰，讓他斬慕容會，慕容會頭部受傷，逃脫。慕容會逃回自己部隊，勒兵攻打慕容寶。慕容寶率數(shù)百騎兵飛馳二百里，下午抵達龍城。慕容會派騎兵追到石城，追趕不上。

四月八日，慕容會派仇尼歸攻打龍城；慕容寶夜里派兵出城襲擊，擊破仇尼歸。慕容會派來使者，要求誅殺左右佞臣，并以他為太子；慕容寶不許。慕容會繳獲了皇帝的乘輿、器物、服裝；把后宮嬪妃宮女分給將帥們，又署置百官，自稱皇太子、錄尚書事，引兵向龍城，以討慕輿騰為名；四月九日，頓兵城下。

慕容寶到龍城西門，慕容會騎在馬上，遠遠的與慕容寶說話，慕容寶斥責(zé)他。慕容會命軍士向慕容寶大聲鼓噪，耀武揚威，城中將士皆憤怒，傍晚出戰(zhàn)，大破慕容會軍，慕容會兵死傷超過三分之二，走還軍營。侍御郎高云夜里率敢死士一百余人襲擊慕容會軍，慕容會部眾崩潰。慕容會將十余騎兵奔還中山，開封公慕容詳殺慕容會。慕容寶殺慕容會的生母及和他的三個兒子。

四月十日，慕容寶下詔大赦，凡參與慕容會同謀者，都不問罪，官復(fù)原職。論功行賞，拜將軍、封侯者數(shù)百人。遼西王慕容農(nóng)頭骨被砍破，可看見腦髓，慕容寶親守給他包扎，僅僅救活一命。任命慕容農(nóng)為左仆射，不久又拜為司空、領(lǐng)尚書令。慕容會部將馀崇回來自首，慕容寶嘉勉他的忠誠，拜為中堅將軍，讓他掌管宮廷宿衛(wèi)。追贈高陽王慕容隆為司徒，謚號為康王。

慕容寶任命高云為建威將軍，封夕陽公，收為自己養(yǎng)子。高云，是高句麗王室遠親，前燕王慕容皝擊破高句麗時，遷徙到青山，由此世代為燕臣。高云沉厚寡言，當(dāng)時的人并不了解他，唯有中衛(wèi)將軍、長樂人馮跋，對他的恢弘志度印象深刻，與他交友。馮跋的親父馮和，事奉西燕王慕容永，為將軍，慕容永失敗后，遷徙到和龍。

15、

仆射王國寶、建威將軍王緒依附會稽王司馬道子，納賄斂財，窮奢極侈，毫無節(jié)制。又厭惡王恭、殷仲堪，勸司馬道子裁損他們的兵權(quán)；朝廷內(nèi)外恟恟不安。王恭等各自繕甲勒兵，上表申請北伐。司馬道子懷疑他們的用心，由朝廷下詔，以盛夏時節(jié)，妨礙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為由，下令他們解除部隊動員令。

王恭派使者到殷仲堪處，與他商議討伐王國寶等?；感驗檎紊喜坏弥?，也想假借殷仲堪兵勢以作亂，于是對殷仲堪說：“王國寶與你們這批人一向是死對頭，唯恐不能早日將你們置于死地。如今他既掌大權(quán)，又與王緒相勾結(jié)，他們想干的事，沒有一件干不成的。王恭是皇上的舅舅，王國寶未必敢害他。而您為先帝所破格提拔，居于封疆大吏之任，輿論都認(rèn)為您雖然有頭腦，但并非方伯之才。他如果發(fā)出詔書，征召您為中書令，用殷覬為荊州刺史，您怎么辦？”殷仲堪說：“我為此也憂慮很久了，有什么計策？”桓玄說：“王恭疾惡如仇，您應(yīng)該與他秘密結(jié)約，舉晉陽之兵以除君側(cè)之惡，東西齊舉，桓玄雖然不才，愿率荊、楚豪杰，為您做前驅(qū)，這是齊桓公、晉文公之功勛。”

殷仲堪心中贊同，于是外結(jié)雍州荊史郗恢，內(nèi)與堂兄、南蠻校尉殷覬，南郡相、陳留人江績密謀。殷覬說：“人臣各守職分，朝廷是非，豈是籓臣該管的！晉陽之事，我不敢聽?！币笾倏皥猿忠麉⒓樱笥J怒道：“我不敢參與你的行動，也不會反對你的計劃。”江績也極力說不可。殷覬擔(dān)心江績被殷仲堪誅殺，就在座位上和言調(diào)解。江績說：“大丈夫何至于以死相威脅嗎？我六十歲了，就是還沒找到死的地方罷了！”殷仲堪也忌憚他的堅定正直，以楊佺期替代他。朝廷接到消息，征召江績?yōu)橛分胸Ｒ笥J于是聲稱散發(fā)（晉人流行吃寒食散，藥毒發(fā)作，就叫“散發(fā)”），辭職。殷仲堪前往探望他，說：“兄長的病殊為可憂?！币笥J曰：“我的病不過身死，你的病卻要滅門。你應(yīng)該自愛，不要擔(dān)心我！”郗恢也不肯跟從。

殷仲堪猶疑未決，這時王恭使者到了，殷仲堪同意結(jié)盟，王恭大喜。四月七日，王恭上表聲討王國寶罪狀，舉兵討伐。

當(dāng)初，孝武帝司馬昌明委任王珣，后來皇帝暴崩，來不及委任他為顧命大臣，王珣一朝失勢，循規(guī)蹈矩，默不作聲而已。四月十日，王恭表章到了朝廷，京師戒嚴(yán)，司馬道子問王珣說：“二籓作逆，你知道嗎？”王珣說：“朝政得失，我都沒參與，王、殷作難，我怎么知道！”王國寶惶懼，不知所為，派數(shù)百人到竹里戍衛(wèi)，夜里遇到風(fēng)雨，一哄而散，各回各家了。王緒建議王國寶，假傳相王（司馬道子）命令，召王珣、車胤，殺掉他們，以鏟除人們對他們的盼望，然后挾持皇帝、宰相，發(fā)兵以討二籓。王國寶同意。

王珣、車胤到了，王國寶又不敢動手，反而問計于王珣。王珣說：“王恭、殷仲堪與您一向并無仇怨，不過是爭奪勢力權(quán)力而已?！蓖鯂鴮氄f：“這是要我做曹爽嗎？”王珣說：“這是什么話！您怎么有曹爽之罪，王恭又豈是宣帝（司馬懿）那樣的人物呢？”

王國寶又問計于車胤，車胤說：“當(dāng)初，桓溫包圍壽陽，很長時間才攻克。如今朝廷派出軍隊迎戰(zhàn)，王恭必定登城固守。如果京口城未能攻拔，而殷仲堪的軍隊又順江而下，您怎么辦？”王國寶憂懼，于是上疏辭職，自己到宮門前待罪。既而又后悔了，詐稱皇帝下詔，官復(fù)原職。司馬道子昏庸懦弱，只想姑息了事，于是委罪于王國寶，派驃騎咨議參軍、譙王司馬尚之逮捕國寶，交付廷尉。司馬尚之，是司馬恬之子。

四月十七日，賜國寶死，斬王緒于街市，派使臣去見王恭，對自己的過失致以深刻的歉意；王恭于是罷兵回京口。王國寶的哥哥、侍中王愷、驃騎司馬王愉一起申請解職；司馬道子認(rèn)為王愷、王愉與王國寶不是一個母親所生，又一向并不團結(jié)，都不予追究。

四月二十一日，晉國大赦。

殷仲堪雖然許諾了王恭，但猶豫不敢行動；聽說王國寶等人已死，才抗表舉兵，派楊佺期屯駐巴陵。司馬道子寫信制止他，殷仲堪于是還師。

會稽王司馬道子的世子司馬元顯，時年十六歲，有雋才，為侍中，曾經(jīng)對是司馬道子說王恭、殷仲堪必將為患，請秘密為之準(zhǔn)備。司馬道子于是拜司馬元顯為征虜將軍，將自己的警衛(wèi)部隊及徐州文武官員，全部配給司馬元顯。

華杉曰：

王國寶問是不是要他做曹爽，他自己就做了曹爽。要做權(quán)奸，就必須好勇斗狠，不能貪生怕死。但歷史上就有曹爽、王國寶這種人物，只知道納賄弄權(quán)，窮奢極侈，一旦要斗爭，沒有任何戰(zhàn)斗意志，立馬繳槍被殺。在這場斗爭中，每一方都是意志軟弱之人，皇帝和司馬道子、王國寶、王恭和殷仲堪，三個參與方，展開一場“超級杯軟弱大賽”，王國寶勝出，他最軟弱，超級軟弱，所以他死了。

王恭和殷仲堪成功了，從他們的“成功”中，我們可以看到，很多“成功”，不是因為我們贏得了“誰比誰強”的戰(zhàn)斗，而是因為我們輸?shù)袅恕罢l比誰弱”的比賽，千萬別把自己當(dāng)真，以為自己很強了。

反過來，當(dāng)我們覺得壓力山大，困難重重的時候，我們也應(yīng)該知道，敵人的壓力和困難，至少和我們一樣大。誰先頂不住，還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