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甲復(fù)活,卻失去了繼續(xù)跟隨老子的機會,而尹喜則因別人的考驗而考驗了自己。
然而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老師此去西域所欲何為?”尹喜問道。
“掩人耳目罷了!周朝無望,圣人之學(xué)崛起于畎畝之中,大道廢矣!此去西域,名為西域,實乃幻境;名為幻境,實為反境。反境者,鏡面時空也。”
尹喜聽得一頭霧水,恍恍惚惚,什么幻境、反境、鏡面時空,《道德經(jīng)》里似乎根本沒有提及。
“這樣說吧,”老子看出尹喜的迷惑,接著解釋道,“現(xiàn)實世界必定有一個對應(yīng)的與之相反的世界,這個聽得明白吧?”
“嗯,好像聽說過。一個銅錢的正反兩面是吧?陰陽八卦也學(xué)過,如此道理尚可明白?!币不貞?yīng)道。
“愚子可教也!”
“這個反境藏于何處?真的和現(xiàn)實世界相反嗎?”尹喜似乎又犯迷糊了。
“正所謂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待你見道之時自然見得反境,否則老夫說了也白搭。”老子賣了個大關(guān)子。
相傳尹喜因為老子這一句話,隱居山林三載而悟道,著《關(guān)尹子》九篇。

及其悟道之時,方深刻體會老子所說之深意。用兩千多年之后一個大胡子學(xué)者的話說,如果把道比做光明的太陽,你看到光明那一刻即為見道,而你走向光明之路才是真正的開始,是為修道。待你到達光明的彼岸,與光明合二為一,無二無別之時,方是證道得道。
尹喜因悟道而修道,修道伊始他就遇到了障礙。
這時候他已經(jīng)知道反境之所在,但他始終無法進入反境,就好比人在照鏡子,看到了鏡子中的自己,卻無法進入到鏡子中去。
他很想去問老師,但老子早已離去,臨走時只丟了一句話,好好讀書,好好修煉。讀書就是讀《道德經(jīng)》,修煉則要看各人的根器。按理說,尹喜乃上根之人,修煉卻一直不見進展。
殊不知悟道靠慧,修道靠拙;進道靠強,守道靠弱。在一慧一拙、一強一弱之間,常人不得其法者比比皆是。乃至求慧而棄拙,求強而棄弱,不是不得其法,而是不得其心。通往光明的道路從來沒有捷徑,雖然方法也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那顆堅定不移的信仰之心。
當年米勒日巴傳授給弟子岡波巴最為殊勝的修煉秘訣,就是撩起長袍給弟子看他那一屁股的老繭。當然這是后話,說不定米勒日巴也是從尹喜修道得到了啟迪。
然而那時的尹喜太過聰明,不懂得守拙、守弱,偏將聰明用在修道上,自然適得其反。
他太想親身體驗進入反境之中的覺受,進入到那個沒有煩憂的清明世界。但在現(xiàn)實和夢想之間,好像就隔著一堵厚厚的玻璃墻,明明觸手可及,卻被撞得頭破血流。
撞得次數(shù)多了,尹喜反而死了心,不再去做徒勞的猴子撈月。一心記得老師臨走前說的那句話:好好讀書,好好修煉。
他無數(shù)遍地誦讀《道德經(jīng)》,無數(shù)遍地煉精化氣,練氣還神,煉神還虛,練虛合道。從一開始琢磨《道德經(jīng)》的字面意思,到尋找字里行間潛藏的秘密;從修煉的方法技巧,到追求大腦缺氧的飄然覺受……最后這些都不管不顧,只顧讀,只顧修。
山中四季變幻,果子熟了五百次,落了五百次,也不知人世間究竟過了多少年,今夕是哪個朝代。這個尹喜就這樣不管不顧,獨坐在天地間。
某個雪夜,皓月當空,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尹喜吸著一口清泠甘甜的空氣,忽覺神清氣爽,起身行至鏡湖。
如果說函谷關(guān)是老子穿越時空的神秘入口,那么這個鏡湖,就是尹喜通往反境之地。有詩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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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人語天姥,云霞明滅或可睹。
天姥連天向天橫,勢拔五岳掩赤城。
天臺一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
我欲因之夢吳越,一夜飛度鏡湖月。
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

是夜,山川被白雪覆蓋,極目四望,潔白無涯。朗朗晴空,皓月正懸,鏡湖早已冰凍三尺,晶瑩剔透。及至湖邊,巨大的湖面纖塵不染,倒影出純凈的月空和四周雪白的山林。
忽然,湖面一鶴發(fā)銀須老翁飄然而至,定睛望著尹喜。
只見老翁銀須遮覆的下頜微微顫動:“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p>
“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尹喜猶如醍醐灌頂,不覺潸然淚下跪倒在湖邊,“感恩老師化現(xiàn)指點迷津,請受弟子一拜!”
“哈哈,男兒膝下有黃金,跪不得,跪不得!”
聲音聽得真切,尹喜望向湖面,卻見那老翁也跪著。
“起來吧!”老翁又說話了,但不見老翁張嘴,更不見老翁有何動靜。
“看得分明些,那就是你??!”尹喜感覺到一雙蒼勁的大手將他扶起,湖面的老翁也隨之起身,身邊還多了一位老神仙。
“老師!”尹喜脫口而出。
老神仙微笑著一語不發(fā),輕輕架起尹喜的胳膊肘子縱身一躍,飛越鏡湖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