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LOOK AT ME.”
光標在這三個單詞上,已經懸停了整整一夜。
它在對我說話。用石鈺的習慣動作作為語法。這意味著,委托方不僅竊取了我的記憶數據,還可能……理解甚至重構了石鈺的人格碎片。
被動解析,如同隔著單向玻璃觀察標本。我需要一個回應。哪怕只是敲一下玻璃,聽一聽對面的回音。
我調出逆向編碼協(xié)議。這是一個危險動作——將自身意識的一小縷,像探針一樣,反向注入那段數據構筑的“青埂峰天文臺”場景。不是讀取,是觸碰。系統(tǒng)彈出十七次警告,紅色邊框刺痛視網膜。
我屏蔽了警告。職業(yè)直覺告訴我,這是唯一的路。
構建反向通道的過程,像在絕對零度的冰層上,用激光鑿一個孔。我的意識“探針”包裹著一段簡單的共鳴頻率——那是我和石鈺當年,在望遠鏡里同時認出獵戶座腰帶三星時,共享過的那一瞬沉默的波長。
我將其編碼,發(fā)送。
探針穿過數據接口的瞬間,世界沒有回答。
世界直接崩塌,然后重組。
不是視覺。是聲音、氣味和一種粘稠的潮濕感,劈頭蓋臉砸了過來。
雨聲。連綿不絕、擊打著某種金屬薄板的狂暴雨聲。
氣味。苔蘚腐爛的腥氣、混凝土灰塵的澀味、還有……一絲微弱的、類似鐵銹和機油混合的金屬腥。
觸感。冰冷的、帶著水汽的風,裹住手臂。
然后,是鐘聲。
沉悶,遙遠,仿佛從地底傳來。嗡——的一聲長鳴,震得我齒根發(fā)酸。不是清脆的銅鐘,更像某種沉重鐵器被撞擊的余響。
在這片混亂的感官轟炸中,一個聲音碎片,像玻璃碴一樣扎了進來:
“……硯…快……沒時間了……”
是石鈺。聲音緊繃,帶著奔跑后的急促喘息,還有……恐懼。
“啊——!”
我猛地扯下神經接口,整個人從座椅上彈起,撞在身后的工具架上。金屬零件嘩啦散落一地。
太陽穴突突直跳,像有兩根燒紅的針在往里鉆。鼻腔里,那股苔蘚與鐵銹的腥氣頑固不散,盡管工作艙的空氣凈化系統(tǒng)正在全速運轉。我抬起右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麻痹感從虎口蔓延到手腕。
不是記憶。這太鮮活了,鮮活得像是……五分鐘前剛發(fā)生過。
我撐著控制臺,大口呼吸。全息屏上,逆向編碼日志自動生成。連接時長:1.7秒。數據交換量:異常低。但日志末尾,多了一行刺眼的紅色標記:
【警告:檢測到第三方觀察節(jié)點。持續(xù)時長:1.5秒。節(jié)點標識:已加密。】
在我向記憶黑洞投出探針時,有“人”就在旁邊看著。甚至可能,比我“聽”得更清楚。
我關閉日志,調出下一個預約客戶的基礎檔案。手指還在發(fā)麻,我不得不放慢點擊速度。
這是一個簡單的色調調整案例??蛻粝M麑艟持械南﹃?,從橙紅調成更溫和的藕荷色。我機械地操作著,參數滑塊在眼前晃動,卻無法集中精神。視網膜上仿佛還殘留著那口不存在的鐘的震動。
客戶滿意下線。艙內恢復寂靜。
我鬼使神差地,在公共數據庫里輸入了關鍵詞:“青埂峰天文臺 鐘”。
搜索結果寥寥。在一條二十年前的本地新聞簡報里,我找到了答案:
“……為配合舊址改造,天文臺標志性的銅制觀測鐘,已于200X年拆除并移往市博物館倉庫。自此,青埂峰再無鐘聲?!?/p>
新聞配圖里,工人們正用吊車卸下那口布滿綠銹的鐘。拆除日期,比我參加夏令營,早了整整五年。
我盯著那張模糊的新聞圖片,工作艙恒溫系統(tǒng)發(fā)出的微弱嗡鳴,忽然變得無比清晰。
要么,是我那早已破碎的記憶,憑空捏造了一口鐘,一場雨,和一個少年恐懼的催促。
要么,是現(xiàn)實,對我撒了一個長達十年的、沉默的謊。
(第三章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