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清晨經(jīng)過那棵高大的榆樹底下時，總會聽到一只鳥的叫聲。
從聲音可以聽出來，每天都是那一只。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只可惜不是歡暢的曲調(diào)，而是叫一聲，頓一下，又叫一聲。似乎有點小心，有點壓抑，又有點落寞。一直以來也沒有聽到有另一只鳥與它和鳴過。每次，我都被它吸引，總是忍不住駐足，抬頭努力想搜尋它的身影，但根本看不見它。
這是怎樣的一只鳥，它究竟躲在了哪一根樹枝上。按說在校園里，應(yīng)該很安全的，它為什么還總是那么小心翼翼，要把自己藏在深深的葉片后面。
究竟從什么時候開始，耳邊幾乎沒有了鳥鳴聲，當(dāng)努力抬頭望向一棵樹，卻也怎么也找不到一只鳥的身影？
曾經(jīng)可不是這樣。
在我們小時候，家前屋后，村南村北，只要有樹的地方就見各種活潑的小鳥，可聞歡悅的鳥鳴。每天清晨，一個村莊往往是被第一聲雞鳴喚醒，然后在高高低低、清越優(yōu)美的鳥聲大合唱中開始一天的生活。
最家常最普通的要數(shù)麻雀和燕子了，普通得就如院里的雞群、漫坡的野草、夏夜的繁星。普通到人們根本忘記它們的存在。也許一天中午，下田回來，看見一兩只燕子銜著泥草在緊閉的房門前焦急地盤旋，才恍然意識到:噢，燕子回來了。連忙打開門，讓它們進(jìn)去壘窩。
那時候我們那兒的農(nóng)家，一般都是三間正屋，叫堂屋。堂屋前有東西廂房。堂屋兩頭住人，中間一般是放一家人吃飯的桌子、凳子，一些生活用品。也是待客的地方，相當(dāng)于現(xiàn)在套房的客廳。東廂房是鍋屋，燒飯的地方；西廂房用來放農(nóng)具、囤糧食。燕子的窩就是壘在堂屋正中間的那間房的稍微靠后的檁梁上。它們好像也真不把自己當(dāng)外人，壘窩所選的是所有房間中最亮堂的一間屋呢，并且是那間屋的正中間的位置。人們也沒覺得有什么不妥，從不阻止它們，更不傷害它們。
“田家少閑月，五月人倍忙?！泵磕暄嘧踊貢r，也是人們開始忙碌的四五月間。似乎不知道什么時候，靈巧的燕子已經(jīng)把窩筑好了。也許也并不是因為忙，而是因為習(xí)慣——人們習(xí)慣了它，也就不去在意它。一般都是我們小孩子，常常會被那兩只黑色的精靈吸引，看它們忙進(jìn)忙出的，會仰頭呆呆地看一會兒。燕子窩巢一般灰白色，呈半橢圓形，窩口敞開，向外偏上一點。仿佛就在你不注意間，一只漂亮秀氣的巢便筑成了。
似乎也不知過了多少日子，突然巢里就多出了幾個小腦袋，伸出一溜排黃黃的小嘴，都對著銜食回來的父母竭聲叫喊著。但是老燕子好像很清楚哪個孩子剛吃過，哪個孩子正餓著。但不管它喂的是哪一只，總會引得所有孩子喳喳亂叫一氣。這也是我們小孩子最喜歡的一景，常常停下做作業(yè)的筆，仰著頭看一會兒。有時忍不住會著急地指揮，“喂那一只，喂這一只”的喊一氣。但不管我們怎么喊，老燕子它有自己的主張。它們好像總是得出出進(jìn)進(jìn)好多次，才能把那一排的小黃嘴兒喂飽。
有一次，正在做作業(yè)的姐姐說:“小妹，你看這燕子一家多像我們家啊——它們有五只小燕子，我們家也是兄妹五人。我們的父母也像這這燕子父母一樣，有什么好吃的都是給我們吃?！币苍S那時候，在小小的心里，從燕子的身上已略略懂得了感受父母的養(yǎng)育之恩了吧。
“巢成雛長大，相伴過年華?！币桓C燕子，似乎也就是農(nóng)家的成員。每天，人們吃飯的桌子也就在燕窩下面的位置。一大家人圍坐在一起，一邊吃，一邊聊，雖粗茶淡飯，卻是甜甜蜜蜜。有時上面的小燕子不小心有糞便落下，也只是挪挪飯桌，很少生氣動怒。記得有一次，糞便落在了讀初中的哥哥白襯衫上，哥哥氣得要拿竹竿捅燕窩，被母親喝住了。飯后，父親就用蘆篾編織了一“燕等子（等燕子糞便的東西）”，用細(xì)繩子系起四只角，拴上一只鉛絲做的鉤子，然后輕輕地掛在燕子窩口上。
可以說，人們對待燕子的感情，比任何一種鳥雀都親。雖然麻雀也離人們很近，就生活在屋檐下，人們心里多少有點不待見它。相傳玉皇大帝曾讓燕子和麻雀一起幫農(nóng)人運糧食，麻雀總是偷吃，卻又到玉皇大帝那兒告狀說是燕子偷懶又偷嘴。不明真相的玉皇大帝批評了燕子，但老百姓的心里是明白的。是的，人們總是見成群的麻雀在院里攤曬的糧食上啄食，卻從沒見過有一只燕子那樣過。人們雖然也不在乎，說“地里收的多，麻雀能嗑幾顆”，但話里卻明顯是不屑的。也許，燕子它正合乎老百姓的勤勞、克己、自律的樸素道德觀吧，人們心里自然是敬重它的。
就這樣，一年又一年，人們和燕子和睦相處，親如一家。
然而，時代飛速發(fā)展，大概九十年代起，人們陸續(xù)推倒了老房子，蓋起了平房和樓房。燕子再也沒法在屋里壘窩了。我記得那一年，我們家蓋了平房后的春天，兩只燕子回來，進(jìn)進(jìn)出出找不到可以壘窩的地方，我似乎能感受到它們失去家園的那種焦躁和惆悵。
后來，村里幾乎都沒有了老房子，家家戶戶都住進(jìn)了平房和樓房。不知道那些燕子都是到哪兒壘窩，在哪里營造它們溫暖的家。記得曾經(jīng)教宋人葛天民的《迎燕》一詩，在小區(qū)里長起來的一代孩子對燕子都不是太熟悉，更不要說燕子壘窩、育雛了。
幾年前，由于拆遷，老家的村莊夷為平地。而現(xiàn)在，那地上早已是一片一片的莊稼。如果不是靠著村前那條小河來辨認(rèn)，幾乎找不到它的舊址了。
故鄉(xiāng)雖然在，老家無處尋。我們兄弟姐妹，也如長成的雛燕，早已各自成家。最疼愛我們的媽媽，也離開我們?nèi)炅?。那些精靈般的舊時堂前燕，那些溫暖的尋常舊時光，只能存在心底，再也找尋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