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丁
你有這樣的經(jīng)歷嗎?你和一個朋友面對面地說話。也算不上是朋友,不過是你認識的一個人,你還沒把他當成一個朋友,不過偶然間你們遇見,面對面地說起話。你們之間的距離說遠不遠,說近不近。這個距離說的是實實在在的、你們倆身體之間的距離,不是心理上的、情感上的。結(jié)果聊著聊著,他就越湊越近,你就不自在起來,下意識地慢慢后退。你想和這個人保持一個距離,那種讓你心里舒適安全,又不至于顯得過分疏遠、逃離的距離??蛇@個距離應(yīng)該是多遠呢?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到底應(yīng)該多遠是正常妥帖的、從容不迫的呢?顧城說:“你看云時很近,你看我時很遠?!边€有位詩人說,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是兩個人不能心靈相通。當然,這也都扯得太遠,說的是精神層面的距離。那么,到底兩個人面對面的物理舒適距離是多遠呢?網(wǎng)上問了下AI?,F(xiàn)在AI似乎與我們的親密程度超過了親人朋友,也就是說我們和AI之間的距離甚至比和朋友親人之間的距離還要近,我們有事兒沒事兒地都會問AI。想當年孫權(quán)的父親臨走時說:“外事不決問周瑜,內(nèi)事不決問魯肅?!钡坪跷覀儸F(xiàn)代人什么事兒都得問AI。當然,這個距離又說得是情感和心理的距離了。
又扯得遠了。話說AI說,兩個人面對面說話的舒適距離是45厘米到120厘米之間,適用于朋友、熟人或者親戚之間。當然,情侶之間的距離可能就會是0厘米了,抱在一起也就親密無間,沒有了定義距離的必要。也當然,同床異夢的夫妻之間的距離或許還要超過這個120厘米,這又說的不只是物理距離了。AI沒有說,但我覺得這個距離還跟民族、地域有關(guān)系,對于熱情奔放的民族,這個距離就近點兒,對于內(nèi)斂矜持的民族,這個距離就遠點兒。
既然兩個人之間需要有個舒適距離,那我們各自居住的家宅之間自然也就應(yīng)該有個舒適距離。當然我們居住的家宅款式不同,有公寓樓,有聯(lián)排屋,還有獨立屋,距離有短有長。即使是家與家之間沒有距離的公寓樓,也是有墻壁隔斷的,不至于每日起居細節(jié)都如三體人的心思一樣被一覽無余。獨立屋的院子就有圍墻柵欄隔斷著?,F(xiàn)代人最講究個隱私。
動物是有強烈的邊界感的,而且動物的疆界也更直白。犬類以尿溺標識領(lǐng)地,猛獸以咆哮宣告主權(quán),那是一種混著原始蠻力的坦率,不容半點含糊。俗話說“一山不容二虎”?;⑴c虎之間是有邊界的,這可不是房子之間的圍欄那么簡單。這個邊界雖然無形,但只要有無邊界感的老虎闖入,那就是一頓廝殺,勝者為王。即使是自己的虎崽,長到了兩三歲也必須離開虎爸爸的疆域,自尋出路,如果靠近,也會被打退。
人類的“國土之爭”,說起來冠冕堂皇,是歷史的、文化的、族群的,還要以愛國主義和民族自豪感來拔個高度,搞得正氣凜然。究其實,何嘗不也藏著這般劃地為界的本能?只是將這本能,裹上了文明的外衣,演繹得更為曲折、也更為慘烈了。從曠野上血淋淋的廝殺,到談判桌上文縐縐的交鋒,那一條條國境線,原是這世上最堅硬、也最昂貴的“邊界”了。
可也總有些人無視這種約定俗成的距離感,也就是邊界感,像那些越界的老虎一樣。這里就不去挑戰(zhàn)國家與民族的邊界了,只想吐槽一下人與人之間的邊界。
這種越界不見得是物理位置上的跨越,而是心理屏障的無視。我曾住過筒子樓,就是那種你休息的地方在有明確界限的房間里,但在公用的、沒有明確界限的樓道里,人人都下意識地想占用一部分空間的居住場所。比如說某家門口那個琳瑯滿目的鞋架子。各種格式的鞋,锃亮的、污濁的,高跟的、運動的,都那樣理直氣壯地躺平在那里,像一種無聲的宣言。每次側(cè)身而過,總不免與那些鞋子照個面,好像被迫窺見了一段不甚雅觀的私密。這似乎也沒有侵占我的疆域,可為什么每次路過,我總有一種被侵犯了的感覺呢?這大約便是失了“邊界”的窘迫了——你的疆域肆意擴張,我的領(lǐng)地便不由自主地退縮,連從容走過的權(quán)利,也險些要淪為一種奢侈的施舍。這種感覺就跟面對面那個人下意識地靠近,而自己就下意識地后退是一樣的。
我為什么會感覺尷尬?細細想起來,是因為我看到了一些我不想看到的東西。即使同住在一個樓道,很多人家我并不熟悉,我并不想窺探人家的隱私,可那個鞋架子就擺在那里,我是被迫窺探。這就像跟有些很喜歡爆料的人聊天一樣,交淺言深,你不過客氣地問詢,人家就完全放心地跟你說家長里短,老公的怪癖,孩子的性格或者身體問題,公婆的外遇。搞得你不知道怎么回應(yīng)。當然,還有一種情況下,是人家一臉無辜地追問你的情況,凡事都關(guān)注細節(jié),你卻只想泛泛而談。這樣的人一定是個好記者,只是你不想成為新聞。
西方有個關(guān)于冬天刺猬的譬喻:說是天寒地凍的,刺猬們就決定擠在一處抱團取暖??伤鼈儼l(fā)現(xiàn)挨得太近,彼此的長刺又扎得疼痛;離得遠了,又抵不住嚴寒。于是大家經(jīng)過反復(fù)試探,在疼痛與寒冷的交替之中,終于尋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既得了溫暖,又保全了自身。這距離,自然便是我們所說的邊界了。我們的老祖宗也有這樣的智慧傳承下來?!抖Y記》里講:“君子之道,辟如行遠必自邇,辟如登高必自卑”,這“邇”與“卑”,便是人我之間最初的分寸;又說“敖不可長,欲不可從,志不可滿,樂不可極”,說得都是對于“過度”的警惕,仿佛在人心之間,早早地便劃下了一道無形的線。
如果把眼光從宏觀世界中收回來,關(guān)注我們的自我,那生命的本身,又何嘗不是從一道邊界開始?那柔韌的細胞膜,就是每個生命最初、也是最堅固的城池。它將“我”與“非我”決然分開,容許養(yǎng)分的進入,抵御外敵的入侵。一旦這邊界潰散,里面包含的物質(zhì)就流失,外面的物質(zhì)就涌入,細胞的尊嚴也就蕩然無存。而癌的可怕,正在于它是一群忘卻了“邊界”的入侵者。它們瘋狂地增殖、擴張,侵吞周遭,將那原本井然有序的生命圖景,攪成一團混亂的、只知索取的死寂??梢娛Я诉吔绲纳?,從個體到群體,都逃不開一場傾覆的悲劇。
再回到那擾人的鞋架上,我每次路過都感覺被侵犯,卻也從來沒想過要去敲門跟主人抱怨什么。不是怯懦,而是想起古人所說的“君子之交淡如水”。這“淡”,并非冷淡,乃是一種不黏著、不滲透的清明。彼此杯中有水,各自澄凈,相映成輝,卻不必混作一團。這其間自有一份貴重的距離在。既然我可以被那個樓道的鞋架子侵犯到,那么我貿(mào)貿(mào)然地去敲門說這個事兒,又何嘗不是冒犯了鞋架子的主人呢?如今的人,或許太熱衷于“濃”了——濃烈的示好,親密無間的關(guān)系,恨不能將心肝都掏出來,揉在一處。結(jié)果呢,往往是期望太高,摩擦也便多了,終至生出怨懟來。反倒是那清淺的、有間距的相處,能維系得長久。
我那時每日從那些鞋子旁側(cè)身而過,正如我現(xiàn)在每日都從不同的、冒犯我邊界的“鞋架子”旁走過,沒有聲張,沒有抱怨,也沒有繼續(xù)感覺被冒犯。我只是心里將那無形的界線,劃得更分明了些。你的擴張,是你的權(quán)利;我的退避,是我的疆域。在每個逼仄的過道上,竟也因此成了一片廣闊的、足以沉思的天地。這或許便是“邊界感”最終的歸宿:它不在于筑起高墻,而在于心中自有丘壑;它使我們在擁擠的人世里,還能保有一方不必與人言說的、完整的自己。
如果遇到個湊得太近的聊天者,我們就退個一步兩步,也沒什么不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