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齊國曾有句古語：東方有神鹿，隱于密林。

森林之中，一對人馬受命四散。拿著獵網(wǎng)的獵人們輕手輕腳地尋找他們的獵物。上面說了，要抓二三十頭鹿回去，不管雄鹿雌鹿，一并抓了?；噬弦寐谷籽a龍體！

不久，一群鹿碰到了獵人們，弓箭嚇得它們慌不擇路，天羅地網(wǎng)捉了它們的兄弟姐妹。沒有別的路，只有逃走！

有一只新生的小鹿，鹿角還沒長開，驚恐之下，唯有拔開腿跑開！可他分明看見，他的父母因為掩護兒女離開，相繼掉下陷阱。被弓箭射傷的鹿，立刻被割了鹿角，驚天的嘶吼回蕩在茂密的森林之中。獵人們割了鹿角，臉上洋溢著得意。

他不再看，臉上掛著淚水，只顧往更密集的草叢跑去，步子只有更大！再大一些！活下去！活到長角的時候，那時就可以復仇了！

突然之間，他的臉撞到了獵網(wǎng)，身體完全被圈住。他軟了下來，幸好不是一只利箭！不知這幫人會拿他怎么辦。

“嘿！抓到一只活的！”

“是只雄鹿，還沒長角！”

“齊國的鹿，可真不一樣，鹿角又大又壯實?！?/p>

獵人們的聲音讓他忐忑，他沒長角，他還可以繼續(xù)活著。齊國的鹿經(jīng)過長途運送才到達秦國專門射獵的上林苑。

2

上林苑。

皇帝御用的養(yǎng)鹿場，他和很多還沒長角的小鹿關(guān)在一起。

吃了睡，睡了吃，時不時一群王子皇孫過來圍觀一下。

當其他的小鹿都蜷縮在角落不敢接近，他站起來擠到跟前，使勁瞪著眼睛看著那些衣著華麗，盛氣凌人的王子公主。

“哇！你看它的眼睛真好看！”

他越瞪他們，王子皇孫們越喜歡他，簡直可笑！很快他就成了貴族們最喜歡的一只鹿。

這天，有一個薄施粉黛的女人帶著她的女兒到了上林苑。小姑娘很喜歡小鹿，在他身邊跳來跳去。只不過那個女人一直悶悶不樂，臉上眉頭緊鎖。

“呵！ 一群落魄受降的宮婢，也來這里觀鹿？聽說這些都是從齊國運來的鹿，莫非你是思念故國了？”

一個錦衣少年高昂著頭，叉著腰，倨傲無比。其余王子皇孫以其為首，一齊笑起來。

那女子躬身行禮，“賤婢哪敢！秦國便是我的家?！?/p>

“胡亥哥哥，昨日的獄法功課做完了么？”

王子皇孫之中，只有一個十公主為人一向心善，眼中仍是充滿柔情。

“小十，千萬別告訴老師，我這就去。”那少年說完立刻匆匆離去。

胡亥師從中書府令趙高學習獄法。這個世界上只有趙高能讓他順從些許。

一群人走后，那女子兩頰流出兩行淚水。始皇收復六國之后，各國宮室中地公主宮人，有姿色才貌地都壓來秦國，收在宮中。這個女子是六國之中最后被秦國滅國的齊國。小女孩仍是天真無邪地蹲在他身邊。

他見那女子流淚，驀地想起從前在森林的時光，那時候父母兄弟仍在。他最大地愛好就是清晨在迷霧之中奔跑，清風追著他，陽光照拂他。那朝露是多么地清甜！那山泉又是多么清冽！

上林苑地養(yǎng)鹿場中，一只又一只鹿被割去鹿角。不僅皇帝，還有王子皇孫貴族們都需要鹿茸去滋補身體。上林苑來來往往很多人，他們來馴鹿、騎馬、射虎、獵豹，一個個眼中都充滿著血腥。

他在上林苑三年，第一次見到一個人那么溫柔地扶起一個卑賤投降早已失去故國的宮婢。

“你們以后不要再來上林苑，就算再思念故鄉(xiāng)，也不要來這里了。想要活下去，就必須忍著?？傆幸惶?，扶蘇哥哥會讓你們回家的?！?/p>

那女子看著眼前的十公主，仿佛她眼中有光，她的哥哥是公子扶蘇，秦國太子，傳說中為人和善，仁心憂民，未來他若當政，如若公主說情，定能放她們回故鄉(xiāng)。

3

皇帝駕崩，扶蘇死了，胡亥即位。

幾年后的夜晚，上林苑中王宮護衛(wèi)們拿著火把帶著獵狗，四處搜尋逃跑的宮人。鹿圈之中，不知何時藏了一個瑟瑟發(fā)抖的女子。

新即位的皇帝派人大開殺戒，不想有人卻逃了出來。這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他在鹿圈里聽說這件事，嘆了三天的氣。

王宮護衛(wèi)很快搜索到那女子，兩個士兵將她架了出去。

那女子口中不停大喊：“我是始皇的十三女，皇帝的姐姐，我有何罪，你們要置我于死地？”

領(lǐng)頭的護衛(wèi)長道:“下官只是奉命行事，上面的旨意誰敢揣測！”

那女子仰天大呼喊三次:“列祖列宗在上，孫兒無罪!父皇，女兒無罪！”

說完之后那女子拔劍自刎，血光四濺。

護衛(wèi)長也是一聲嘆息，新皇繼位，竟然先從自己的兄弟姐妹下手，連同這一位，二十幾個兄弟姐妹無一人幸免！

同室操戈，家國不幸。

他有點擔心，照新皇這樣殺下去，十公主是不是也會死于非命。其后的很長時間，他都沒有見到十公主再次出現(xiàn)在上林苑。有人說她死了，有人說她失蹤了，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4

三年后，他的鹿角已經(jīng)隱隱現(xiàn)形。他漸漸興奮起來，與此同時也聽到消息，民間各地都有人揭竿而起，項羽劉邦的大軍就快打到咸陽了。

咸陽一亂，上林苑也不好到哪里去，出了亂子，他就可以逃跑了。

一個天氣晴朗的上午，有宮人抬來一個大鐵籠。一個太監(jiān)隨手一指，將這只最為顯眼的鹿裝進了籠子。

大殿之上坐著睥睨天下的新帝，可在他看來，新帝胡亥那瘦削的模樣，哪里能夠安穩(wěn)地坐在那個位子上面。

趙高眼睛一睜一閉，都左右著朝臣地說辭。

“皇上您看這是鹿還是馬??？”

做在王位之上的胡亥坐起身來，似乎很好奇趙高問了這樣一個不是問題的問題：“趙卿，這不是鹿么？”

趙高義正言辭：“皇上，您看錯了，這是馬！眾位大人，你們看看，這是馬還是鹿啊？”

這只鹿站在鐵籠之中，目光所及之處，耳朵所聞之聲，大部分朝臣居然異口同聲地說他是馬！

趙高用目光掃了一圈又一圈，說他是鹿的朝臣越來越少。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被抬回上林苑的，到了最后，幾乎所有朝臣都說他是馬，連他本身也懷疑到底是不是鹿了。

他不想再聽，不想再看。自從皇宮里回來，他每天只吃很少的草料，眼睛模糊不清，耳朵也不好使了。

5

十公主被幽禁了好幾年，這期間趙高殺了胡亥，又擁立子嬰為帝。不久，子嬰滅掉趙高，卻忘了釋放她這個姐姐。當初趙高念在她也是他的學生，只是將她幽禁起來。否則以胡亥的心狠手辣，一定會殺了她。

咸陽宮著火的那天，有個人沖進來救了她一命。

那人對她說：“這條路是漢王劉邦的軍隊必經(jīng)之地，你在這里守著便是。”

項羽帶著大軍攻進咸陽，屠戮百姓，火燒宮室。滿天大火之中，上林苑大亂。他跟著其他的鹿一同奔出上林苑。成群結(jié)隊的馬、鹿、狐、虎齊齊向更深的密林跑去。

跑著跑著，他頭上的鹿角越來越輕，他變成了一個人。他等了好多年，終于等到鹿角長成！他可以報仇了，所有的仇人都湮滅在咸陽的一場大火之中。

這一次他回頭所望，唯有當初那個信誓旦旦地對宮婢說“忍著吧，扶蘇哥哥會讓你們回家鄉(xiāng)的?！钡氖鳌Ｋ镁认剃栁ㄒ坏娜蚀?。

現(xiàn)有人言：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PS：【齊國古語】這個是我編的，齊國也不是產(chǎn)鹿區(qū)。十公主也是虛構(gòu)！【扶蘇，胡亥，趙高，項羽都是歷史真有其人其事！】流水賬，莫見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