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高考季節(jié)，但天氣卻并未像往常一樣火熱起來，受厄爾尼諾的影響，蟬聲并沒有噪起來。而2006年的6月7、8號蟬聲早就噪起來了，天氣也熱得像蒸籠，至今我記憶猶新。

我的高中是在縣中學上的，我舅就是我的語文老師。臨近高考前母親便從鄉(xiāng)下來到了縣上，住在我舅家里。我告訴母親，你這時來我緊張，壓力更大，但是我心里高興。母親笑著說，我是給你打氣的又不是施壓的。舅舅沒有當著我的面告訴母親，依據(jù)?？汲煽兾铱忌隙镜目赡苄悦烀?。但母親的面色并沒有在我的面前凝重起來，依然笑盈盈地只顧每天早晚收拾好我凌亂的書包。我想那幾天夜晚她也是難挨到天明的。

5號的晚上，我舅叮囑我早點睡，母親拿走了我桌子上的臺燈。我聽從大人的意見早早就上床睡覺了。但馬路上的車聲、煩人的蚊子攪得人久久不能入睡，越是閉緊眼睛腦袋里越清醒。母親關(guān)緊了門窗，點燃了艾草，頓時煙氣彌漫，鼻子受到刺激，連著打了兩個噴嚏，七竅忽然通透了。蚊子受不了艾草煙氣的熏染，都不見了蹤影，我方才慢慢入睡！

清脆的喜鵲叫聲喚醒了我，拉開窗簾，一縷晨曦射了進來，一切是那么愜意。我緩緩地穿好衣服，洗漱畢了，母親的早餐便端來了?！霸绮统愿猓C音‘高’，圖個吉利。”母親真是良苦用心！

吃完早飯，收拾好考試用具，走下樓，飛快地就往小區(qū)門口跑去。路過一輛賣魚的三輪車，正巧一條鯉魚蹦出來了，劃出一條美麗的弧線摔在我的腳下，我抓起魚遞給賣魚的師傅，賣魚師傅見我手里的的考試用具，笑著說:“孩子，鯉魚躍龍門，好兆頭啊，定然能高中！”我高興地飛跑向小區(qū)大門，舅舅的摩托車已經(jīng)等在那里了。

一路上，我高興地給舅舅說著早晨喚醒我的喜鵲、母親的糕和飛躍的鯉魚，一點也沒覺得天氣漸漸燥熱起來了。舅舅平時悶聲悶氣地不說話，今天卻意外地話多起來了:“喜鵲、高（糕）、鯉魚躍龍門，都是好兆頭啊，今年一定能考上！一定要考上，你未來的天地還寬著，路還長著呢！”說這話時舅舅車速慢了，似乎若有所思……我靠在舅舅的背上就像貼在燒紅的鐵板上。

“舅舅，你參加過高考嗎？”

“參加過，不過沒考上，后來的本科文憑是函授得來的。那個時候高考難，考試規(guī)模也沒這么大，招生名額也少，但是一旦考上了，國家不僅給你免學費，還給你寄上學去的路費和生活費呢，那是個人才稀缺的年代，可恨當時沒努力學，要么我的命運也許就不是這樣了?！?/p>

舅舅的話說得悵然若失，我卻聽得明白。我爸媽一生生養(yǎng)了三個孩子，靠務農(nóng)供我們生活，供我們上學，雖入不敷出，但他們卻樂此不疲。這是他們的命運。直到前兩天，我和老二已大學本科畢業(yè)走上工作崗位，老三研究生即將畢業(yè)，我問母親:“你們一輩子過得清貧，甚至負債累累，自己沒享過清福，供了三個小子，有沒有懊悔過？”母親愣了，她從來都沒想過這些，可能她覺得人一輩子就是這樣，在農(nóng)村歷朝歷代都是如此:生了，也就稀里糊涂養(yǎng)大了；孩子爭氣能考上大學，砸鍋賣鐵也得供書。樸實敦厚的母親被我這樣一問不知道如何作答，只淡淡地說:“我不后悔，尤其是看見你們弟兄三都考上大學，驕傲還來不及呢！”母親的話讓我感動，父母的命運令人同情但更令人敬佩！

舅舅自嘆命運，但他考上中專，國家分配的鐵飯碗，他的生活就要比我父母的輕松得多。我第一次覺得命運就捏在自己手里，我不由地攥緊了手。

公路兩旁是高大的白楊，挺拔得像戍邊的戰(zhàn)士，鳴蟬在樹林里開始演奏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了。那每一個樂符都在敲打著我的心門。我又想起蟬的一生:地下長眠17年，出來只叫一個夏天。我越來越覺得是我應該一搏的時候了！

舅舅見我半天沉默不語對我說:“不要緊張，放輕松！”

來到考點，舅舅讓我再檢查準考證、考試用具，他還不放心，親自又看了一遍，并說:“好好答題，就當是平時的一次?？?。記住:有些路得靠自己走，沒有人能替你或扶你走！語文考試結(jié)束后我在門口那棵大柳樹下等你！”才讓我進了考點。兩扇鐵門隔開了家長和考生。我這時才覺得緊張起來，手心里鼻尖上不斷滲出汗珠，看著西裝筆挺的監(jiān)考老師，聽著檢測器發(fā)出“嗶嗶”的響聲，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何對號入座的。腦子里忽然想起來時路上和舅舅的對話，我的心慢慢靜了下來。就像平時的一次模擬考試一樣，我專注而輕松地開始了決定我命運走向的語文考試。我想著舅舅也許此時正坐在門口的大柳樹下回憶著自己的青少年。人就是這樣，有時候回憶真讓人沉醉，不管它是好是壞。

隨著清脆的鈴聲，考試結(jié)束了，家長們剛還各自閑聊著。鈴聲一響忽然緊張起來了，一齊涌向門口，看門的老大爺攔也攔不住，家長們一窩蜂地涌進了校園。

我在人群中接踵而行，我看見我們班的一個女同學飛一樣地投入母親的懷抱，笑顏如花。母親著急地問:“題難嗎？”“不難，我覺得答得不錯！”疾步再走，不知道是哪個學校的一個考生坐在月臺上哭著，不住地抹著眼淚說:“我作文都沒寫完！”旁邊站了一個衣著樸實的中年男人，木木樗樗，不知道該怎么安慰孩子！一個穿著特勤衣服的年青人沖著樓上的另一個穿著特勤衣服的年青人喊道:“把好通往樓頂?shù)臉翘菘?，別讓學生上去……”

我四下里看著，心想看到舅舅應該給他一個擁抱，一是感謝他這三年對我的教育，二是感謝他在我成長的關(guān)鍵時候陪伴著我。出了門，舅舅一個人坐在柳樹底下，不住地向門口張望。見我走近他反倒坐下了，一句關(guān)于考試的話都不問，遞過來一瓶水說:“喝口水，休息一下，你媽剛打電話說中午吃饸絡?！蔽医舆^水說:“舅舅，你不想問問我考得怎樣？”“想，但沒有意義，考得好自然高興，考得不好問了反倒影響接下來的考試心情。一鼓作氣，千萬不要和同學討論答案，等考完了再說！”我沖著舅舅一笑，但終于沒有擁抱，至今我都覺得欠舅舅一個擁抱。

接下來的三考大體如此，不再贅述，只記得天氣依然悶熱，蟬聲依然噪人，但再也沒有因為緊張而手心鼻尖冒汗，只有墨水在流淌著，寫著我的人生和未來、幸福和夢想……它將流成一條大河，終要匯入汪洋恣肆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