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閑來無事,翻看最近幾年的說說,突然看到一張自己抱小孩的照片。那時曬得黑不溜秋的,在橋上抱著一個三歲的小女孩,笑的很燦爛。
翻了翻時間,應該是大二實習的時候,這一晃,都四年過去了。小姑娘應該七歲了吧,幼兒園快要畢業(yè)了吧,還像以前那樣調(diào)皮可愛嗎?呵,我還記得你的名字呢,還記得你給我涂的清涼油呢,還記得你聲聲的叫我小王蘇蘇呢。是吧,王心研,在你家來來回回走了有多少技術員,小王蘇蘇你也經(jīng)常搞混吧。
大二暑假,在一家獸藥公司找了個實習技術員的工作,面試時經(jīng)理問我,想去哪個大區(qū)?我想都沒想說,越遠越好。經(jīng)理一拍手說,好,就喜歡你這樣不挑三揀四的。于是,我被派到了福建三明的一個小鎮(zhèn),那里有公司一個比較大的經(jīng)銷商。
坐了將近二十個小時的火車,又倒了兩趟汽車,才算來到客戶家里。七月份的福建,熱的像個蒸籠一樣,我滿身大汗跟客戶王哥介紹我自己。王哥很熱情,招呼我趕緊坐下來喝茶,那時他懷里抱著的就是三歲的王心研。
小姑娘午覺還沒睡醒,迷迷糊糊的雙手勾著王哥的脖子,時不時的還咂咂嘴。我頓時被她的模樣給逗樂了,夸道,王哥,您家的小姑娘真可愛。王哥哈哈一笑,說,可愛什么呀,調(diào)皮著呢,過兩天有你受的,哈哈。
也許是王哥的笑聲太大,把小姑娘給吵醒了,她生氣的用小手揪著王哥的頭發(fā),王哥直喊痛,趕緊把她給剛下樓的嫂子抱過去。一邊揉頭發(fā)一邊說,看見了吧,厲害著呢。這是初次見到王心研。
在王哥家呆了一星期后,跟小姑娘混熟了,每天跟在屁股后面甜甜的叫,小王蘇蘇,小王蘇蘇。我早上的工作是幫助王哥給養(yǎng)殖戶拿藥,小鎮(zhèn)周邊大部分是土雞散養(yǎng)戶,往往沒有專業(yè)的獸醫(yī)駐場服務,所以一般都會拿著死雞過來讓我們解剖診斷。每每我解剖雞子的時候,王心研都迅速用手捂住眼睛,還發(fā)出一聲驚嘆,哇!這時候王哥都會把她抱走,邊走邊說,大人做事兒,小孩兒別搗亂。
王心研趴在王哥的肩膀上,小手伸向我,哭著喊,我要找小王蘇蘇,我要找小王蘇蘇。我從解剖臺探出腦袋,笑著喊,等會兒啊,心妍,叔叔這邊一會兒就完事兒了。在一旁的客戶也笑著說,這小丫頭倒是挺黏你的啊。
早上七八點是最忙的時候,養(yǎng)雞戶們一般都早起喂完了雞,這時候都聚到店里喝茶,一邊喝,一邊交流行情和經(jīng)驗。王哥陪著客戶喝茶,我忙前忙后的配藥,王心研抱著皮球,跟在我后面,顛顛的跑著。
小姑娘一會兒就累了,蹲在貨架底下直喘氣,這時我都會把她抱起來,繼續(xù)走走停停的配藥。走著,晃著,王心研慢慢趴在我肩膀上睡著了,一手勾著我的脖子,一邊還不時的咂咂嘴。那時候的我,是滿心歡喜的,輕聲唱著小曲兒,把一包一包的藥放到柜臺上結算。嫂子一邊結賬,一邊笑著說,小王啊,這邊的技術員里,心妍最喜歡找你玩呢。
吃完中午飯后,我要在樓下的店面看門,王哥一家上樓去睡午覺。我一般會搬個躺椅,拿個蒲扇,半坐半躺的在門口看書。七月的中午,小鎮(zhèn)的街上一個人也沒有,對面樹上的知了也熱的有一聲沒一聲的叫著。
我拿著蒲扇搖啊搖,看書的眼越來越睜不開,不知什么時候就把書蓋在臉上睡著了。小孩子睡覺是沒有點兒的,全看心情。王心研有時中午醒來,悄悄溜下樓,看見我在椅子上睡著了,總會拿個狗尾巴草,一下一下的在我脖子上撓癢癢。
我睡覺輕,她一逗弄我就醒了,故意裝作沒醒。等她好奇的湊近看我時,再一下把書拿起來,迅速做個鬼臉嚇唬她。每次她都會呀的叫一聲,一跳老遠,然后咯咯咯地笑個不停。然后我從躺椅上起來,做一個老鷹的樣子,伸開手臂在后面慢慢追她。
王心研笑著往貨架后面躲,我總輕易的一把抓住她,把她抱起來,輕輕的捏一下她小巧的鼻子。玩累了,就給她找個小板凳坐下,我躺在椅子上給她講故事,她趴在椅子扶手上,瞪大眼睛聽著,聽著聽著,眼皮開始打架,腦袋往旁邊一偏一偏的,慢慢睡著了。
往往這時候,王哥也下樓了,笑著把她輕輕抱起來,從新抱回樓上她的小床上。趁她睡覺的這會功夫,我跟王哥要來摩托車鑰匙,騎著車去山里的養(yǎng)雞戶家里走訪。下午基本是沒什么事情的,我騎著車在山里上上下下,走走停停。
遇見相識的客戶,坐家里喝會兒茶,吃個瓜。福建那邊的人都很會過生活,別看養(yǎng)雞時穿的破破爛爛的,家里都收拾的漂漂亮亮的,而且往往都是三層的小洋樓。其實養(yǎng)雞往往都是他們的副業(yè),主業(yè)一般是其他的生計。
像我那客戶王哥,大學學的是商務管理,畢業(yè)后又跑到我們學校去學了幾個月的獸醫(yī),考上獸醫(yī)證后就開了家獸藥店,趕上行情不錯,一年能賺個四五百萬。但王哥平時是個極度無趣的人,這里不是貶低他的意思,他的無趣是指沒有什么愛好,唯一喜歡的就是坐店里看獸醫(yī)資料,這一點我是真佩服。
我騎車回來后,王心研差不多就醒了,在店里面上蹦下跳的鬧騰。王哥想看會兒資料都不得安生,看我回來,趕緊招呼到,小王啊,快把心妍帶出去玩會兒,我這有個重要的資料得看。其實根本不用王哥招呼,我一下摩托,王心研就大呼小叫的跑過來了。小王蘇蘇,小王蘇蘇,帶我出去玩吧。我笑著答應著,停好車,抱起她往鎮(zhèn)上的小廣場走去。
走半路,王心研叫,小王蘇蘇,我要自己走。我笑著把她放下來,拉著她的小手,慢慢的在街上走著。小鎮(zhèn)四面環(huán)山,山上是有名的永安竹,綠綠的一片一片的竹子的海洋,風一吹,就像起了綠色的波濤,養(yǎng)人眼目。
一條江水穿小鎮(zhèn)而過,王心研最喜歡跑到橋上,扒著欄桿,看江里面藍天白云的倒影,往往這個時候,小姑娘出奇的安靜。傍晚,陽光沒有那么強烈,輕微有風吹過,江面上漁人撐著竹筏,緩緩漂向下游。王心研看著江面,眼睛里蔚藍蔚藍的,太陽光斜著照在她的臉上,勾出金色輪廓,我也不逗她,靜靜的看著,有一瞬間,我好像看見了天使。
小孩子無論怎么調(diào)皮,本質(zhì)上都是善良可愛的,她們都是折翼的天使。有一次,客戶送來幾只雞苗,他們家剛進的小雞突然就死了好多,所以送過來幾只狀態(tài)不好的,讓我們給看看。
小雞仔在地上弱弱的叫著,引起了王心研極大的同情心,她跑到廚房,抓一把小米,撒地上給小雞仔吃,嘴里還咕咕咕的學著母雞的叫聲。可有幾只小雞仔叫著叫著就不動了,王心研小心的用手戳戳,還是不動,于是把雞仔捧到我跟前,乞求的說:小王蘇蘇,你看看它怎么了,你不是會看病嗎?你救救它好不好?
她雖然每天看我解剖雞子,但在她的心里其實是沒有死亡的概念的,但是但她看到小雞仔慢慢的不動了后,小小的心里隱約也知道點什么。我輕輕的跟小姑娘說,心妍,我們不要吵醒它們好不好?它們回去找媽媽了,把它們吵醒了,就回不去了。把它們給我好嗎,我送它們回去找媽媽,但是你不能看,你要上樓去,因為你會嚇著它們的。
小姑娘鄭重的點點頭,緩緩放下小雞仔,轉身上樓。剛上一個臺階,又扭過來頭說,小王蘇蘇,它們會回去的,是吧?我說,是的,我會把他們送回去的。嗯,那我就放心了。王心研大人似得點點頭,上樓去了。
她走后,我把那幾只小雞仔做了下尸檢,看病理變化,是大腸桿菌病,是雛雞最容易患的一種傳染病。給客戶簡單說明情況,開了藥,正在收拾解剖臺,王心研跑下樓了。王哥在后面趕緊攔她,但還是晚了那么一步,她一眼就看見了開膛剖肚的小雞仔。
小姑娘愣了那么幾秒,然后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邊哭邊喊,不是要送他們回去嗎,不是要送他們回去嗎?!我跟王哥都傻了,王哥趕緊抱住哄她,我趕緊把解剖臺收拾好,洗手消毒,也跑過去哄她。心妍,心妍,聽我說,這些雞仔還有很多兄弟姐妹,為了不讓更多的兄弟姐妹死去,它們才做了貢獻,它們說不回去了,有個壞家伙正在傷害它們的家園,所以要請我跟你爸爸幫忙。心妍,我們幫幫它們的兄弟姐妹們,好不好?
王心研將信將疑,說,真的么,它們真的這么說嗎?我說是的,它們是這么說的,不哭了好不好,它們見不了媽媽,但他們到天堂里去了,那里還會見到它們的媽媽的,它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小姑娘這才慢慢止住了哭泣,抽抽搭搭的說,小王蘇蘇,我們把它們埋了好不好?它們的肚子開開了,現(xiàn)在應該很冷吧?我點點頭,嗯,我們這就把它們埋了。
于是我戴上一次性手套,小心翼翼的把小雞仔的內(nèi)臟給塞了回去,輕輕地把它們的肚子給蓋上。王哥那邊也挖好了坑,上面鋪了一層生石灰,我把小雞仔的尸體給放進去,用紗布給蓋上,然后上面在鋪一層生石灰,埋好后,王心研又在上面鋪了一層草,嘴里還喃喃地說,這樣,它們就不怕曬了。
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緊張的解剖,怕處理不好給王心研幼小的心靈留下創(chuàng)傷,該怎么向她們這樣的小孩解釋生命和死亡呢?我們這些大人總不能不耐煩的說,一只雞子,死了就死了吧。那樣漠視生命,給孩子傳達的會是怎樣的價值呢?
熊孩子們喜歡掏鳥窩,水灌螞蟻,有沒有人告訴他們,生命需要平等的對待呢?還好,心妍是個幸運的孩子,她在經(jīng)歷這樣的事情后,會一如既往的善意下去,還好,我們沒有粗暴的說,一只雞子,死了就死了吧。
小雞仔事件過去幾天后,王心研又恢復了調(diào)皮的本性,每天還是在我屁股后面追著喊,小王蘇蘇,小王蘇蘇。平淡的日子過的也很快,兩個月的實習馬上就要結束了,很快,我就要回學校。
臨走的前一天,我坐在躺椅上,看著天上的云彩出神。腿上被蚊子叮了好幾個包,我渾然不覺,王心研叫到,小王蘇蘇,你腿上好多個包哦。我回過神來,呵,腿上的包哪像是蚊子咬的啊,手指肚那么大,一時間覺得奇癢無比,正準備去撓,王心研叫到,不要撓,不要撓,奶奶說撓破了會感染的哦。
說完她就跑到店里去,拿了清涼油出來,手指上一抹,細細的涂我腿上的包。邊涂邊說,蚊子壞壞,蚊子壞壞。一瞬間,我沒出息的流出了眼淚,呵,小孩子果然都是折翼的天使??墒切腻。⊥跆K蘇就要走了,也許以后就再也見不到了,以后你會長大,會上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和大學。以后你們家的店里會來很多蘇蘇,小李蘇蘇,小張?zhí)K蘇,或許還會有個小王蘇蘇。
你也會一直追在他們的身后嗎?他們會給你講故事嗎?你會記得這些形形色色的蘇蘇嗎?也許時間一長就忘了吧,畢竟你才三歲啊,那么小,會記得住什么呢?可是小王蘇蘇會記得你,記得你奶聲奶氣的叫蘇蘇,記得你看著江面蔚藍的眼睛,記得你認真的給小雞仔蓋上一塊草皮。愿你永遠善良,愿你長大后美麗動人,愿你得遇良人,愿你幸福一生!
第二天一大早,我坐上進城的公車,奔向了回鄉(xiāng)的路程。離開小鎮(zhèn)的一剎那,耳邊仿佛聽到一聲奶聲奶氣的叫喊,小王蘇蘇!我回頭看著小鎮(zhèn)的方向,王心研該起來了吧。